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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夜诘问 乾清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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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隔绝了腊月深寒。烛火煌煌,将一大一小、一站一坐的两道身影投在糊了高丽纸的槛窗上,随着火苗的跃动,微微摇曳。
年轻的皇帝萧执一身常服,玄色缎面,只在领口袖缘绣着淡淡的金云纹,坐在紫檀木大案后。案头奏章堆积如山,他已批阅了大半,朱笔悬停,眉心拧着一道浅浅的川字。他面前摊开的,正是昨日廷议时争论最烈的那份折子,关于北境军饷与新设互市的权重。各方利益牵绊,字里行间机锋暗藏,像一张看不见的网。
他抬起眼。他的太傅,顾晏清,就立在案侧不远处的灯下,正低头翻阅另一份文书。太傅今日穿的是正式的朝服,绯色锦袍,腰束玉带,衬得人身姿挺拔如竹。烛光暖黄,柔和了他惯常过于明晰清冷的轮廓,长长的眼睫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他看得专注,修长的手指偶尔划过纸页,发出极轻微的窸窣声。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以及……隐约呼啸而过的风声,雪似乎又紧了。
暖阁里极静,只有烛芯偶尔噼啪一声,还有顾晏清翻动纸页的声音。龙涎香的淡雅气息和墨香、纸香混杂在一起,是萧执最熟悉也最觉安稳的味道。这味道,从他还是个被父皇半遗忘在角落、战战兢兢的皇子时,就伴随着顾晏清清冽的嗓音,一道浸入他的生命。
那时他八岁,顾晏清十六,是父皇钦点的伴读,后来成了他的老师。顾晏清教他识字,教他读史,教他帝王心术,也教他民生多艰。在他最惶惑无依、连宫女太监都能随意欺侮的年月,是顾晏清一身青衫,替他挡去明枪暗箭,用瘦削却坚定的脊背,为他撑开一小片得以喘息、得以成长的天地。
十年了。
萧执的目光落在顾晏清握着文书的手上。那手指骨节分明,在绯色衣袖的映衬下,白得有些晃眼。手腕露出一截,清瘦,却能执笔定乾坤,能在他初登基、内外交困时,稳稳托住这摇摇欲坠的江山。
可就是这样一双手,总是在他想要靠近时,不着痕迹地避开;就是这样一个人,永远恪守着君臣之礼,将他稳稳挡在一步之外。教导他成为合格的帝王,引领他俯瞰万里河山,却从不肯……再近半分。
一股说不清是焦躁、委屈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毫无预兆地撞上萧执的心口,来得迅猛而尖锐。那些奏折上的字句忽然模糊起来,耳边只剩下自己胸腔里越来越重的心跳,还有窗外越发凄厉的风雪声。
他想留住这个人。不是作为帝师,不是作为臣子。
这个念头像野火,灼烧了他许多个日夜,此刻在暖阁的寂静和暖意里,被催化到了极致。
他忽然扔下了手中的朱笔。
笔杆落在紫檀案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嗒”。
顾晏清闻声抬眼,目光带着询问,清澈平静,一如既往:“陛下?”
萧执却已从御座中霍然起身,几步便跨到了顾晏清面前。动作太快,带起一阵风,烛火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年轻的帝王伸出手,不是惯常索要文书或指点江山的姿态,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道,一把攥住了顾晏清宽大的绯色衣袖。上好的云锦料子,入手微凉顺滑,却被他紧紧抓在掌心,揉成一团。
顾晏清明显怔住了,握着文书的手指微微收紧。
“先生,”萧执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比他预想的要低哑,“先生教朕治国平天下,教朕权衡利弊,教朕御下之道……”
他顿住了,喉结上下滚动,像在吞咽某种艰涩的东西。暖阁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只剩下两人之间咫尺的距离,和他紧抓不放的那片衣袖。
顾晏清没有动,也没有挣开,只是看着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闪了一下,又迅速湮灭。
萧执迎着他的目光,胸膛起伏。窗外的风声尖锐起来,像是无数把冰刀刮过琉璃瓦。他一字一句,将压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个问题,从齿缝间挤了出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
“那能不能教朕……”
他死死盯着顾晏清的眼睛,不放过里面任何一丝变化。
“……如何留住想留的人?”
话音落下。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啪。”极其轻微的一声。是顾晏清另一只手中一直握着的、未曾放下的朱笔,笔尖一滴饱满的墨,终于承受不住这份突如其来的凝滞,坠了下来,正正落在摊开在他面前的那份奏折上。
墨色迅速泅开,边缘毛茸茸的,一点点扩散,在米白色的宣纸上,绽开一朵不合时宜的、浓黑的残梅。污了工整的字迹,也污了这满室压抑的庄重。
顾晏清的目光,终于从萧执涨红的脸、紧抿的唇,移到了自己袖口那只骨节因用力而发白的手上,又缓缓移到那朵刺目的墨迹上。他的呼吸,似乎停了一瞬。然后,很慢很慢地,他抬起了眼睫。那双总是理智清明、洞悉一切的眼眸,此刻映着跳动的烛火,深处却像是被那滴墨染了,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惊愕,震动,或许还有一丝……来不及掩藏的痛楚?但太快了,快得萧执几乎以为是错觉。顾晏清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呜——!!!”殿外,酝酿了半夜的北风骤然发了狠,裹挟着大量雪沫,狂暴地扑打着暖阁的门窗。窗纸剧烈震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几乎要破裂。风从缝隙中尖啸着钻入,卷得满室烛火疯狂摇曳,光影乱舞,将两人的身影撕扯得支离破碎。
在这突如其来的、震耳欲聋的风雪咆哮声中,某些更细微、更隐秘的声音被彻底吞没了。比如,萧执如擂鼓般的心跳。比如,顾晏清那几乎低不可闻的、一声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压出来的、濒临破碎的呼吸。
他依旧站着,身姿似乎还是笔直的,只有握着文书和朱笔的手指,指节绷得泛出青白色。那朵墨渍的残梅,在他眼底无声蔓延。
而萧执,仍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固执地、不肯退让地,望进他骤然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等待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有答案的回答。
风雪狂啸,似要淹没这九重宫阙,也淹没暖阁内这一方骤然被推到悬崖边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