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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炉煮雪,局中局 永安二十七 ...

  •   永安二十七年,冬。
      
      鹅毛大雪下了三日,掩了整座上京的朱墙琉璃瓦,也掩了巷尾那爿半死不活的“归雁”当铺。
      
      当铺的后堂,暖炉烧得正旺,映着沈砚微垂的眼睫。她指尖捏着一枚冰裂纹的玉佩,玉佩触手生凉,刻着半个“萧”字,另一半,该是在当今权倾朝野的镇北侯萧彻身上。
      
      “姑娘,这玉佩……当不当?”掌柜的搓着手,哈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得快,“看这成色,少说也值五百两,只是这刻字……”
      
      沈砚微抬眸。
      
      一双眼生得极美,眼尾微微上挑,却偏生是冷的,像是融了雪的寒潭,看着人时,总叫人无端端地发怵。她今日穿了件素色的夹袄,头发松松挽着,看着像个寻常的落魄仕女,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袖口藏着的那枚银针,淬了见血封喉的“牵机”。
      
      “当。”她声音也淡,像炉上飘着的烟,“死当,不问来路,不问去处。”
      
      掌柜的应了声好,正要落笔写当票,门帘忽然被人掀开,一股寒风裹着雪沫子卷进来,呛得人咳嗽。
      
      进来的是个穿玄色劲装的汉子,腰间佩着一柄长刀,刀鞘上刻着狼头纹——那是镇北侯府的标志。
      
      汉子扫了眼堂内,目光落在沈砚微手中的玉佩上,瞳孔骤然一缩,大步流星走过来:“这玉佩,是我家侯爷的。”
      
      沈砚微慢条斯理地将玉佩搁在案上,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把玩什么稀罕物件:“普天之下,刻着‘萧’字的玉佩,可不止一块。”
      
      汉子脸色一沉,手按在了刀柄上:“放肆!侯爷的贴身玉佩,天下独一份,你这女子,偷了侯爷的东西,还敢在此叫嚣?”
      
      “偷?”沈砚微轻笑一声,这笑终于带了点暖意,却更像淬了冰的糖,“侯府的侍卫,都是这般不分青红皂白的么?还是说,镇北侯教出来的人,只会恃强凌弱?”
      
      这话够刁,也够险。
      
      永安帝年迈,太子孱弱,诸王争储,唯有镇北侯萧彻手握重兵,镇守北疆,是各方势力都想拉拢的对象。这上京城里,谁不捧着镇北侯府?便是太子见了萧彻,也得礼让三分。
      
      汉子被噎得一窒,正要发作,后堂的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人,一身月白锦袍,身姿挺拔,墨发用一根玉簪束着,眉眼俊朗得近乎凌厉。他走得慢,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极轻的声响,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叫那汉子瞬间噤声,躬身行礼:“侯爷。”
      
      沈砚微抬眼,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是萧彻。
      
      她认得他。
      
      三年前,北疆之战,沈家军全军覆没,主帅沈策——也就是她的父亲,被诬陷通敌叛国,沈家满门抄斩。那日,刑场的血染红了半条街,她被父亲的旧部救走,藏在乱葬岗的死人堆里,亲眼看见萧彻骑着高头大马,从刑场前经过,面无表情。
      
      人人都说,沈家军是镇北侯萧彻扳倒的。
      
      因为沈家军功高震主,挡了他的路。
      
      沈砚微的指尖微微收紧,藏在袖口的银针,几乎要刺破掌心。
      
      萧彻的目光落在案上的玉佩上,又缓缓移到沈砚微脸上,那双眼睛,像鹰隼,能看透人心。他看了她半晌,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却带着一丝寒意:“这玉佩,你从何处得来?”
      
      沈砚微迎上他的目光,不躲不避:“捡的。”
      
      “捡的?”萧彻挑了挑眉,“何处捡的?”
      
      “侯府的墙角。”沈砚微淡淡道,“昨夜雪大,我路过侯府,见它被雪埋了一半,便捡了。”
      
      这话,半真半假。
      
      玉佩确实是她从侯府墙角捡的,却是她故意放在那里,又故意捡起来的。
      
      她来上京,本就是为了复仇。
      
      沈家的冤屈,要洗;害了沈家的人,要杀。
      
      而萧彻,是她复仇路上,最关键的一步棋。
      
      萧彻盯着她,良久,忽然笑了。
      
      这笑,和沈砚微的笑不一样,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探究:“你可知,私闯侯府,是什么罪名?”
      
      “知道。”沈砚微颔首,“杖责五十,流放三千里。”
      
      “那你还敢?”
      
      “我只是个落魄的女子,”沈砚微垂下眼,语气里带了点恰到好处的委屈,“为了活命,顾不得那么多了。侯爷若是要罚,我认了。只是这玉佩,既然是侯爷的,还请侯爷收回。”
      
      她说着,便要将玉佩推过去。
      
      萧彻却抬手,止住了她的动作。他的指尖,无意间碰到了她的手背,微凉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瞬间传遍两人的四肢百骸。
      
      沈砚微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萧彻的眸色深了深,他看着她的手,那是一双极纤细的手,指节分明,掌心却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剑、练暗器才会有的茧。
      
      这女子,不简单。
      
      “你叫什么名字?”萧彻忽然问。
      
      “沈微。”她随口编了个名字,将“砚”字隐去,“沈鱼落雁的沈,微不足道的微。”
      
      “沈微。”萧彻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他忽然弯下腰,凑近她,两人的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你可知,我这玉佩,丢了三年了。”
      
      沈砚微的心,猛地一跳。
      
      三年。
      
      正是沈家满门抄斩的那年。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蹙眉:“侯爷的玉佩,丢了三年?那我今日能捡到,倒真是缘分。”
      
      “缘分?”萧彻轻笑,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掌柜的和那侍卫,“你们都下去。”
      
      两人不敢怠慢,连忙躬身退下,临走前,还不忘将门帘拉好。
      
      堂内只剩下他们两人,暖炉的火光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竟有几分暧昧。
      
      沈砚微知道,重头戏来了。
      
      她此行的目的,就是要接近萧彻,打入他的身边,查清当年沈家冤案的真相。可她没想到,萧彻竟会如此敏锐,一眼就看穿了她的不对劲。
      
      “你不是寻常的落魄女子。”萧彻开门见山,他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指尖敲着桌面,节奏不疾不徐,像在敲打她的心跳,“你的手,练过武;你的眼神,藏着东西;还有你身上的气味,是北疆的雪松香,不是上京的。”
      
      沈砚微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是镇北侯,心思缜密,洞察秋毫。
      
      她没有再伪装,只是抬眸,看着他,眼神冷了几分:“侯爷想怎样?”
      
      “我想知道,你是谁。”萧彻的目光,锐利如刀,“你接近我,有什么目的?”
      
      沈砚微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寒风卷着雪花涌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决绝:“侯爷可还记得,三年前,北疆的那场大雪?”
      
      萧彻的眸色,骤然一凝。
      
      “那年的雪,比今年的还大。”沈砚微转过身,看着他,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将炉火冻灭,“沈家军的十万将士,就埋在那场雪里。尸骨无存,冤魂不散。侯爷,你说,我接近你,能有什么目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堂内炸开。
      
      萧彻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看着她,目光里充满了震惊,还有一丝难以置信:“你是……沈家的人?”
      
      沈砚微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褪下袖口的护腕,露出手腕上一道深深的疤痕。那是当年刑场之上,她为了护住父亲的牌位,被刀砍伤的。
      
      “沈策是我父亲。”她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血腥味,“沈家满门,三百一十七口,皆死于非命。侯爷,你说,我该不该恨你?”
      
      萧彻看着她手腕上的疤痕,又看着她眼底的恨意,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手指微微颤抖,像是想起了什么痛苦的往事。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不是我。”
      
      沈砚微冷笑:“不是你?那是谁?永安帝?太子?还是那些觊觎沈家军权的宗室王爷?侯爷,你当我是三岁孩童么?当年,若不是你在朝堂上,呈上那份所谓的‘通敌证据’,沈家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那份证据,是一封书信,据说,是父亲写给北狄单于的,信中言明,要里应外合,夺取上京。
      
      人人都说,那封信,是萧彻从父亲的营帐里搜出来的。
      
      萧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震惊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无奈:“那封信,是伪造的。”
      
      “伪造的?”沈砚微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侯爷这话,骗谁呢?”
      
      “信是真的,字是假的。”萧彻的声音,低沉而疲惫,“我在父亲的营帐里,确实搜到了那封信,但那字迹,根本不是你父亲的。我当时便向陛下禀明,可陛下……”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眼底的寒意,深了几分。
      
      沈砚微的心,猛地一沉。
      
      她看着萧彻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说谎。
      
      难道,当年的事,另有隐情?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踩在雪上,悄无声息。
      
      沈砚微的脸色一变,猛地转身,看向窗外。
      
      只见一道黑影,贴着墙根,一闪而过。
      
      “谁?”沈砚微低喝一声,正要追出去,手腕却被萧彻紧紧攥住。
      
      他的手,很有力,带着温热的体温,却攥得她生疼。
      
      “别追。”萧彻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警告,“上京城里,耳目众多。你若是暴露了身份,必死无疑。”
      
      沈砚微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她看着萧彻,眼底的恨意,淡了几分,多了几分疑惑:“你为什么要帮我?”
      
      萧彻看着她,目光深邃,像是藏着千言万语。他缓缓松开手,指尖却依旧停留在她的手腕上,触感微凉。
      
      “因为,”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沈家的冤屈,我也想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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