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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转校生 ...

  •   粉笔灰在午后的阳光里打着旋儿,空气里是新学期特有的、混合着油墨和某种不安躁动的气味。

      周惊时单肩挎着快滑到肘弯的书包,跟在班主任老陈身后,踏进高二(七)班的门。老陈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新同学,周惊时,从临江一中转来。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更多的目光是打量。周惊时穿着洗得有点发白的浅蓝色连帽衫,个子挺高,头发有点乱,但脸是好看的,是一种带着点冷淡和倦怠的好看。他眼皮半耷拉着,视线没什么焦点地扫过底下黑压压的人头,最后落在靠窗最后一排——那里有个空位,旁边趴着个人,只能看见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你就坐那儿,时逾白旁边。”老陈指指那个方向,“时逾白,别睡了,照顾一下新同学。”

      毛茸茸的后脑勺动了动,没起来,只从臂弯里伸出只手,随意朝空中挥了挥,算是知道了。

      周惊时没什么表情,走过去。桌椅之间空隙不大,他侧身往里挤,书包蹭到了旁边人的椅背。

      趴着的人终于抬起头。

      一张眉眼极其张扬的脸,皮肤是冷调的白,嘴唇却嫣红,眼睛因为刚醒蒙着一层水汽,但瞳仁很黑,看人的时候像带着钩子。他头发确实有点乱,几缕刘海不羁地搭在额前。这就是时逾白,时京高中大名鼎鼎、也让人头疼的人物。

      周惊时拉开椅子,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肚,动作间带起一阵风。

      时逾白皱着眉,抬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像是要扇掉什么不存在的灰尘,目光落在周惊时那件旧连帽衫上,嘴角撇了一下,没说话,又趴了回去,只是这次脸朝外,后脑勺对着周惊时。

      第一节课是物理。老师在上面讲受力分析,周惊时拿出笔,是本子用完了的笔,画了两下就没水了。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空白的纸页上划了划。

      旁边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

      周惊时侧头。时逾白不知什么时候又醒了,支着下巴,眼睛看着窗外,但侧脸的线条绷着点嘲弄的弧度,面前摊开的物理书崭新得能反光。

      周惊时收回目光,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支备用笔芯,换上。

      下课铃响得突兀。老师刚说“下课”,教室里瞬间炸开。时逾白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站起身,周围立刻凑过来几个男生,嘻嘻哈哈。

      “白哥,放学网吧?”

      “昨儿那局你太秀了!”

      时逾白随口应着,目光却掠过正要起身去接水的周惊时。周惊时起身时,手肘似乎无意,又似乎带着点说不清的力道,撞在了时逾白桌角那瓶喝了一半、瓶盖虚拧着的运动饮料上。

      瓶子晃了晃,“啪”地一声,倒了。浅蓝色的液体汩汩流出,迅速漫过时逾白摊在桌上的、那本崭新物理书的封面,又滴滴答答,淌向他随意搭在椅背上的、看起来价格不菲的限量版外套。

      时间有一瞬的静止。

      凑在旁边的男生倒吸一口凉气。

      时逾白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冻结。他低头,看着自己迅速被浸湿染色的书和外套,再抬眼看向周惊时时,那双漂亮的黑眼睛里已经结了冰。

      周惊时手里拿着空水杯,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歉意,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甚至有点过于平静了,像是在说:哦,倒了。

      “你他妈……”时逾白身边的男生先炸了,指着周惊时就要上前。

      时逾白抬手,拦了一下。他动作不快,但带着一种压抑的、危险的气场。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周惊时。两人身高相仿,距离瞬间拉近,能看清彼此眼中映出的自己。

      “几个意思?”时逾白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冰碴子刮过玻璃,“找茬?”

      周惊时迎着他的目光,眼皮都没多动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过道窄,没注意。”

      “没注意?”时逾白气笑了,他指了指自己狼藉的书和外套,“这玩意,你一句没注意就完了?”

      周围的同学都看了过来,窃窃私语。新来的转学生,一来就惹上了时逾白,这可有好戏看了。

      周惊时看了一眼那件染色的外套,又看回时逾白:“多少钱,我赔。”

      “赔?”时逾白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上下打量他一眼,那件洗旧的连帽衫,浑身上下加起来可能不够他外套的一个零头。这打量并不掩饰,带着赤裸裸的轻蔑。“你拿什么赔?”

      周惊时的下颌线微微绷紧了一瞬,但语气依旧没变:“你说个数。”

      气氛僵持,剑拔弩张。上课铃再次响起,尖锐地刺破僵局。物理老师夹着教案又走了进来,看到这边动静,皱了皱眉:“干什么呢?回座位!”

      时逾白盯着周惊时,舌尖顶了顶腮帮,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弯腰,拎起那件湿漉漉的外套,团了团,扔进了教室后面的垃圾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然后他走回座位,抽出几张纸巾,用力擦了擦桌上和书上的水渍,把那本染花了的物理书随手塞进了桌肚最深处。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股狠劲和不在乎。

      周惊时也坐下了,拿出那支刚换好笔芯的笔,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有些发白。

      接下来的课,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冰墙。时逾白不再趴着睡觉,但也没听课,拿着手机在桌下不知按着什么,侧脸线条冷硬。周惊时看着黑板,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工整却没什么温度的笔记。

      放学铃响,时逾白第一个拎起书包走人,没看周惊时一眼。

      周惊时慢吞吞地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学楼。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出校门,拐进旁边一条僻静的小巷,没走几步,就被人堵住了。

      三个流里流气的男生,不是本校的,嘴里叼着烟,为首的黄毛上下打量他:“周惊时?听说你一来就惹我们白哥不高兴了?”

      周惊时停下脚步,把书包放到墙边,活动了一下手腕,声音还是没什么波澜:“时逾白叫你们来的?”

      “白哥可没空搭理你。”黄毛嗤笑,“哥几个看你不顺眼,教教你时京的规矩。”

      话音未落,拳头就裹着风声砸了过来。

      周惊时侧身躲开,动作出乎意料地敏捷。他个子高,看着清瘦,力气却不小,格挡反击都带着一股干脆利落的狠劲,像是练过。巷子狭窄,对方人多,难免挨了几下,但他一声没吭,瞅准空隙,一拳砸在黄毛腹部,趁对方弯腰,又补了一肘。

      另外两个见状,骂骂咧咧一起扑上。

      混战正酣,巷口传来脚步声,还有不耐烦的催促:“快点,磨蹭什么……啧。”

      周惊时分神瞥了一眼。

      时逾白单手插兜站在那儿,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嘴里嚼着口香糖,吹了个泡泡,“啪”地破了。他旁边还跟着两个时京的学生,显然是路过。

      看到巷子里的情形,时逾白挑了挑眉,脸上没什么意外,反而像是觉得有点意思。他既没走开,也没上前帮忙,就那么斜倚着墙,看戏。

      黄毛一伙也看到了时逾白,动作顿了顿,似乎有点顾忌。

      周惊时趁机踹开一个,抹了下嘴角,有点破皮,渗出血丝。他看了时逾白一眼,那眼神冷冰冰的。

      时逾白嚼口香糖的动作停了一秒,随即扯开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对着黄毛扬了扬下巴:“打完了没?挡道了。”

      黄毛有点悻悻,指了指周惊时:“小子,今天算你走运。”又对时逾白点头哈腰,“白哥,我们这就走。”

      三个人互相搀扶着,飞快溜了。

      巷子里只剩下周惊时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夕阳的光斜照进来,把他染了灰尘和一点血迹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

      时逾白这才慢悠悠走过来,在周惊时面前站定,垂眼看着他,目光从他破了的嘴角,移到沾了灰的旧连帽衫上。

      “还行,”时逾白开口,语气听不出褒贬,“没我想的那么废物。”

      周惊时没理他,弯腰去捡自己的书包。

      时逾白却忽然伸脚,踩住了书包带子。

      周惊时动作一顿,抬眼看他,眼神锐利起来。

      两人再次对视。巷子里光线昏暗,彼此眼中的情绪都晦暗不明。

      “外套,四千八。”时逾白慢条斯理地说,报了个数,然后松开脚,“书,就算了。”

      周惊时盯着他,没说话。

      “赔不起?”时逾白挑眉,嘴角那点弧度有点恶劣,“也行。明天开始,我的值日你包了,早饭你带,作业……”他顿了顿,“看你这样子,作业估计也指望不上。先这些,抵债。”

      说完,他不再看周惊时,转身对旁边等着的同伴说:“走了。”

      走出几步,又像是想起什么,头也没回地摆摆手,声音飘过来:“记得买城西徐记的煎饼果子,加俩蛋,不要葱。”

      周惊时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胸口微微起伏。良久,他弯腰,捡起书包,拍掉上面的灰。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巷子口的路。灯“啪”地一声亮了,昏黄的光晕蔓延开来。

      他背好书包,走出巷子,融入了放学的人流。嘴角的伤口刺刺地疼,提醒他今天发生的一切。

      新的班级,新的“邻居”,一场算不上相识的冲突。

      时京高中的日子,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开始了。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放学的学生和下班的人影拉长又缩短。周惊时背着书包,嘴角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没走平时常走的那条大路,下意识地拐进了一条更僻静些、贴着老社区围墙的小街。空气里有炒菜的油烟味,还有隐约的桂花香——虽然还没到季节,或许是哪家店里飘出的香精味儿。

      他需要一点安静,把这混乱的一天在脑子里理一理。

      刚走到小街中段,一个熟悉的身影就撞进了视线。

      时逾白。

      他正靠在灰扑扑的围墙边,微微仰着头,看着什么。校服外套还是随意搭在肩上,书包扔在脚边。他侧对着周惊时,傍晚最后一点天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线条,下颌到脖颈的弧度绷得有些紧,和白天在教室里那种张扬又懒散的样子不太一样。他嘴里没嚼口香糖,手里也没拿手机,只是那么安静地靠着,望着围墙里面——那是片老旧的多层居民楼,阳台杂乱,晾晒着各色衣物。

      周惊时脚步顿住了。他下意识想转身,换条路走。但时逾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目光精准地扫了过来。

      四目相对。巷子里的昏暗光线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时逾白脸上没什么意外,也没有白天那种故意找茬的恶劣,眼神淡淡的,甚至有点空茫,看到周惊时后,那点空茫迅速沉淀下去,恢复了惯常的、带着点距离感的模样。

      “跟踪我?”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可能是刚才一直没说话。

      周惊时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语气平淡:“路过。”

      两人之间的距离随着周惊时的脚步缩短。路过时逾白身边时,周惊时闻到了很淡的、干净的皂角味,混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旧书或者灰尘的气息,和他白天想象中那种张扬的香水味完全不同。

      “伤得不重?”时逾白忽然问,视线落在周惊时破了皮的嘴角。

      周惊时停下,侧头看他。时逾白也看着他,路灯的光斜斜打过来,在他浓密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眼底真实的情绪。这问题听起来不像关心,倒像是某种评估。

      “死不了。”周惊时说。

      时逾白似乎几不可察地牵了下嘴角,像是觉得这回答有点意思,又或者只是无意义的肌肉抽动。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抬起下巴,点了点围墙里面某栋楼某个亮着灯、拉着碎花窗帘的窗户。

      “看见没?那家。”他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谈论天气,“以前我住那儿。”

      周惊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很普通的窗户,透着暖黄的光,看不出任何特别。他“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没什么其他反应。

      时逾白似乎也不需要他有什么反应,自顾自说了下去,声音压得低,更像是在自言自语:“阳台栏杆锈了,雨棚破了洞,下雨天漏水,滴滴答答,吵得人睡不着。”

      周惊时没接话,目光落在他搭在肩上的校服外套。下午那件被饮料毁掉的限量版,被他眼也不眨地扔进了垃圾桶。现在这件是普通的校服外套,洗得有点旧了,袖口处甚至有一小块不太起眼的磨损。

      时逾白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眼自己的袖口,忽然嗤笑一声,带着点自嘲:“怎么,觉得我该一直住那种地方?还是觉得我该一直穿那种一泼就废的玩意儿?”

      周惊时收回目光,看向他:“你想说什么?”

      时逾白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有点复杂,最后又变回了那种懒洋洋的、带刺的样子。“没什么,”他说,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包,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就是告诉你,明天早上,徐记煎饼果子,加俩蛋,不要葱,别买错了。还有,教室后门的垃圾桶该倒了,记得去。”

      说完,他没再看周惊时,也没再看那扇亮着灯的旧窗户,拎着书包,转身朝着和周惊时家相反的方向走了。步子迈得大,背影很快就融入了更深的夜色里。

      周惊时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碎花窗帘后的灯光。夜风穿巷而过,带着凉意,吹动他额前微乱的碎发。嘴角的伤口被风一激,疼得更清晰了些。

      他想起时逾白刚才仰头看窗时6的侧脸,那种短暂褪去所有张扬和防备的空茫。也想起他最后那句关于煎饼果子和垃圾桶的吩咐,故意找茬似的,却又带着点说不清的、蛮横的理所当然。

      这个新同桌,比他预想的还要麻烦,也更……难以定义。

      周惊时收回视线,拉紧了自己旧连帽衫的领口,继续朝家的方向走去。路灯将他的影子孤独地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时京高中的日子,看来远不止一场冲突那么简单。这个叫时逾白的家伙,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一圈圈扩散开来,带着未知的纹路。
      运动会前夕,一种躁动的、近乎节日的气氛像潮水般淹没了时京高中。课间操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各个班级在操场划分区域进行方阵排练。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激昂的进行曲,空气里弥漫着防晒霜、汗水和新印制班服油墨的味道。

      高二(七)班的教室里却有些低气压。体育委员拿着报名表,额头冒汗,声音带着恳求:“男子三千米,还差一个……真的没人了吗?求求了,各位大哥!”

      底下鸦雀无声。三千米,那可是纯粹的耐力酷刑,跑完丢半条命,赢了最多也就一张奖状,性价比极低。男生们要么低头假装刷题,要么互相推诿“你上你上”。

      体育委员的目光绝望地扫视全班,最后,不知怎么,就落在了靠窗那两位身上。

      周惊时正在看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旧编程书,指尖捻着书页,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他无关。时逾白则戴着一边耳机,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玩着某个节奏游戏,神情专注,偶尔因为一个“Perfect”而极轻地挑一下眉梢。

      “呃……时哥?”体育委员小心翼翼地凑近时逾白,赔着笑,“您……体力那么好,要不……”

      时逾白头也没抬,手指没停,懒洋洋丢出两个字:“不去。”

      干脆利落,毫无商量余地。

      体育委员笑容僵在脸上,又不敢多劝,视线鬼使神差地,挪到了周惊时身上。这个转学生,看着清瘦,但那天在巷子里打架的身手……耐力说不定也行?

      “周、周同学……”体育委员声音更虚了,“你看……”

      周惊时翻过一页书,没说话。

      就在体育委员快要绝望时,时逾白忽然摁灭了手机屏幕,摘下一只耳机。他侧过脸,目光落在周惊时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喂。”他用笔帽戳了戳周惊时的手臂。

      周惊时抬眼看他。

      “想不想打个赌?”时逾白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几个竖着耳朵的同学听见。

      周惊时合上书:“赌什么?”

      “就赌三千米。”时逾白身体往后一靠,椅子前腿微微离地,晃了晃,眼神里带着熟悉的挑衅,“你不是要‘赔’我么?光倒垃圾带早饭多没意思。咱俩都报,谁名次低,”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接下来一个月,名次低的那个人,无条件服从名次高的三个要求。任何要求。”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假装看书的人都抬起了头。这赌注……刺激啊!无条件服从三个要求?以这两位的关系,那不得往死里整?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周惊时身上。

      周惊时看着他。时逾白眼里闪着光,那是狩猎般的、充满兴味的光,分明是挖好了坑等着他跳。三千米,时逾白既然敢提,多半是有把握。自己体力不差,但长跑并非强项。

      拒绝吗?好像也没什么损失。

      但……

      他看着时逾白那副笃定他会退缩的模样,心底某处被轻轻刺了一下。那是一种熟悉的、不愿被看轻的倔强。

      “可以。”周惊时开口,声音平静。

      时逾白挑眉,似乎对他的爽快有点意外,随即笑意加深:“成交。”

      体育委员如蒙大赦,赶紧把两人的名字填上,生怕他们反悔。

      赌约立下,无形的硝烟味立刻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接下来的几天,关系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冷战式备战”状态。

      时逾白果然开始行动。下午放学后,他不去网吧了,换上运动服去操场跑圈。速度不快,但节奏稳,一看就是有底子的。跑完也不立刻休息,会做一些拉伸,偶尔还去健身房练练力量。他做这些时并不避人,甚至有点故意让周惊时看见的意思。

      周惊时没他那么高调。他依旧按时上下学,但早上会提前二十分钟起床,绕着他家附近那个老旧的公园慢跑。放学后,等其他人都走了,他才会出现在操场最偏僻的跑道,戴上那副磨损的旧耳机,默默跑上十圈。他的跑姿有一种独特的、节省体能的韵律,像一只习惯于长途迁徙的孤鸟
      开幕式喧嚣的余韵尚未完全散去,操场已迅速切换至另一种紧张而高速的脉搏。发令枪声此起彼伏,混合着震天的加油呐喊、广播里急促的赛事播报,以及跑道上风驰电掣的脚步声。

      上午多是短跑、跳远、投掷等项目的预决赛。高二(七)班看台区域热闹非凡,班委组织起颇有阵势的拉拉队,但凡有本班选手出场,必定吼声震天。

      周惊时坐在看台偏后的位置,膝上摊着那本编程书,却没怎么看进去。目光偶尔掠过场上那些奋力奔跑跳跃的身影,更多时候,停留在自己微微交握的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指关节。三千米在下午,时间还早,但一种沉甸甸的、蓄势待发的静默感,已在他身体里缓慢积聚。

      时逾白则几乎没在座位上安稳待过。他像个流动的焦点,一会儿出现在跳高场地边,给班里参赛的男生支招,言语犀利,动作比划得嚣张;一会儿又晃到百米跑道终点处,不知跟裁判老师说了什么,竟被允许站在内侧线外观赛,有本班选手冲线时,他吹一声响亮的口哨,惹得旁边女生一阵笑骂。

      他似乎完全没把下午的赌约放在心上,或者说,他将那压力转化成了四处点燃的精力。

      午饭时间,食堂人满为患,充斥着各种关于上午赛况的讨论。周惊时打了份简单的饭菜,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了两口,对面光线一暗。

      时逾白端着餐盘,大喇喇地坐下。他的餐盘里菜色丰富,还有一瓶冰镇的运动饮料。他没看周惊时,拧开饮料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然后夹起一块糖醋排骨,吃得毫不客气。

      “喂,”他咽下食物,终于开口,眼睛看着自己盘子里的菜,“徐记煎饼果子呢?”

      周惊时筷子顿了顿。赌约里确实没说他跑步期间不用买早餐。今天早上,他照常去了徐记,排了不短的队,买了那份“加俩蛋,不要葱”的煎饼果子,放在时逾白桌肚里。看样子,对方是吃了。

      “吃了还问。”周惊时平淡道。

      “啧,”时逾白挑眉,总算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就不能是没吃饱?”

      周惊时没接这幼稚的茬,低头继续吃饭。

      两人之间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周围的嘈杂。过了片刻,时逾白又开口,声音低了些,话题突兀地一转:“看到上午三千米检录那边没?高三那个体育生,叫李振的,校记录保持者。”

      周惊时“嗯”了一声。他注意到了,那个人热身时动作专业,肌肉线条流畅,是明显的劲敌。

      “他起跑喜欢压速度,中间段变速猛,最后四百米冲刺极快。”时逾白用筷子随意拨弄着一颗西兰花,语气像在谈论天气,“跟他跑,前两圈别被他带乱节奏,中间咬住别被甩开太远,最后……拼肺活量和意志力了。”

      周惊时抬起眼。时逾白说这话时,并没有看他,侧脸线条在食堂明晃晃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但话里的信息却清晰而具体。这不是闲聊,这是情报共享,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来自“对手”的、关于“共同对手”的分析。

      “你呢?”周惊时问。他记得时逾白说过他初中是校田径队的。

      时逾白嗤笑一声,终于转过头,直视周惊时,黑眼睛里闪着点顽劣的光:“我?我当然是盯着第一去的。不过现在嘛,”他故意拖长了调子,“赢你更重要。”

      周惊时放下筷子,迎着他的目光:“一样。”

      短暂的对视,空气中仿佛有细小的电流噼啪闪过。时逾白先移开视线,咧开嘴笑了笑,没再多说,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饭后,有一段午休时间。周惊时回到教室,教室里空无一人,都去操场或别处休息了。他在自己座位坐下,闭上眼,在脑海中模拟跑道,调整呼吸频率。窗外的喧闹被墙壁过滤,变得遥远而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后门传来响动。周惊时没睁眼。

      脚步声靠近,在他旁边的座位停下。然后,是塑料瓶轻轻放在桌上的声音,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像是撕开包装纸的动静。

      周惊时睁开眼。

      一瓶未开封的功能饮料放在他桌角,旁边还有一小条能量巧克力。时逾白正背对着他,弯腰在自己的桌肚里翻找什么,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和线条利落的肩背。

      “别误会,”时逾白头也没回,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一贯的、欲盖弥彰的随意,“买一送一,便宜的货,别吃坏了肚子影响下午发挥,显得我胜之不武。”

      说完,他直起身,手里拿着他自己的耳机,往脖子上一挂,转身就朝门外走。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回头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抬手挥了挥,算是招呼,然后身影便消失在门外。

      周惊时看着桌上那瓶饮料和巧克力。饮料的牌子,和他之前瞥见时逾白喝空的那个进口牌子一样。巧克力也是某个口碑不错的运动品牌。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喧嚣似乎变得更远。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将桌角那两样东西照得清晰无比。

      周惊时伸出手,拿起那瓶饮料。瓶身冰凉,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浸润着他的指尖。他看了几秒,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微甜,带着电解质特有的味道,滑过喉咙。

      然后,他撕开巧克力的包装,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浓醇的可可味微微泛苦,很快化为热量。

      他重新闭上眼。这一次,脑海中不仅有自己的呼吸和脚步声,还隐约多了一个并肩或交替向前的影子。那种沉甸甸的蓄势感依旧在,但其中似乎混入了一丝极其微妙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下午的赛道,不再仅仅关乎一场赌约的胜负了。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淌,又仿佛倏忽而逝。广播终于开始召唤高年级男子三千米决赛选手检录。

      周惊时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将剩下的饮料和巧克力收好,向教室外走去。

      ---

      “高三年级男子三千米决赛成绩:第一名,306班,李振;第二名,207班,时逾白;第三名……第五名,207班,周惊时!”

      广播里的声音带着赛后特有的激昂,穿透力十足地响彻操场。七班看台区域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掌声,尤其是女生们,喊“时逾白”的声音几乎掀翻顶棚——第二名,紧紧咬在校记录保持者后面,这成绩足够耀眼。

      终点线附近,人群渐渐散去,去迎接各自班级的英雄,或是准备下一场比赛。

      周惊时被体育委员和几个男生围着,有人递水,有人拍他的肩说着“厉害啊第五!”他只是摇摇头,接过水小口喝着,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气。汗水还在不断从额角、鬓边渗出,沿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砸在湿透的藏青色班服前襟上。腿部的肌肉在剧烈运动后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酸胀和疲乏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

      他抹了把脸,视线穿过晃动的人影,投向不远处。

      时逾白也被他们班的人簇拥着,但比起这边的热闹,他那边更像众星捧月。他脸上带着剧烈运动后的潮红,呼吸还未完全平复,却已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姿态。他拒绝了旁人递来的毛巾,直接拧开一瓶水,仰头浇在脸上、头发上,水流冲刷过汗湿的皮肤和眉眼,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甩了甩头,水珠四溅,惹得周围人笑着躲闪。

      然后,他的目光,隔着喧嚣与尚未散尽的热浪,精准地找到了周惊时。

      没有笑,没有懊恼,那双被水浸润过的黑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曜石。他抬手,用还在滴水的手背随意抹了下下巴,然后,抬起右手,对着周惊时的方向,清晰地、缓慢地,比了一个“三”的手势。

      一个月。三个要求。

      赌约的结果,尘埃落定。

      周惊时胸口起伏着,喘息还未彻底平复,他迎视着时逾白的目光。对方的眼神里有输掉赌约的不爽(虽然只是输给了他,总名次更高),有毫不掩饰的锐利,还有一种……奇异的、被彻底激发出兴味的灼热。

      周惊时脸上没什么表情,汗水沿着苍白的皮肤滑下。他没有移开视线,只是几不可察地,下颌线收紧,然后,对着时逾白,幅度极小却无比明确地点了一下头。

      认赌。服输。

      时逾白看到了他的点头,嘴角终于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纯粹的嚣张或玩味,而是混杂着一丝棋逢对手的狠劲,和某种“你等着”的笃定。他没再多做表示,转过身,接过旁人递来的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被簇拥着朝七班看台走去。

      周惊时看着他走远的背影,那背影挺直,即使刚经历一场极限消耗,依旧带着一种天生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周围的同学还在兴奋地讨论着比赛,体育委员拍着他的肩:“可以啊惊时!深藏不露!第五名!给咱班加分了!”

      周惊时收回目光,轻轻“嗯”了一声,将手里的空水瓶捏扁,发出轻微的“咔啦”声。

      赢了。赌约赢了时逾白。

      这个认知,直到此刻,才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真实感,落进他心里。没有预想中扬眉吐气的快意,反而有种更复杂的情绪在翻腾。他想起时逾白赛前在食堂的分析,想起那瓶放在桌角的饮料和巧克力,想起赛道上那个始终在前方不远处、给他带来无形压迫和追赶目标的背影。

      这场胜利,似乎并不完全属于他自己。

      但无论如何,结果已定。接下来一个月,时逾白需要无条件服从他三个要求。

      他会提什么要求?

      周惊时暂时没想好。或许,他根本还没从这场耗尽全力的比赛中完全回过神来。

      傍晚的夕阳将操场的影子拉得很长,颁奖仪式即将开始,广播里催促获奖选手集合。喧嚣渐渐沉淀,疲惫如影随形。

      周惊时活动了一下依旧酸软的腿,慢慢朝班级区域走去。风吹过汗湿的身体,带来一阵凉意,也吹散了赛道上最后一丝硝烟味。

      他和时逾白之间那根无形的弦,因为这场赌约的胜负,被绷到了一个新的、更微妙的刻度。输赢之外,有些东西,已然不同。
      运动会结束后的傍晚,喧腾了一天的校园像是骤然被抽空了力气,迅速沉寂下来。夕阳的余晖给教学楼和操场的轮廓镶上疲惫的金边,空气里还残留着隐约的汗味、草叶味和褪色的欢呼声。

      周惊时走得比平时慢。三千米的后劲彻底上来了,每走一步,大腿的肌肉都像在无声抗议,酸痛沉甸甸地坠着。他绕开了人多的大路,习惯性地拐进那条贴着老旧社区围墙的僻静小街,想抄近路,也想避开人群。

      巷子比平时更显幽暗,路灯还没到亮起的时候。刚走到中段,脚步便是一顿。

      又是那个位置。

      时逾白靠着灰扑扑的围墙,但这次不是站着,而是直接蹲在了地上。他背对着巷口,头深深地埋在屈起的膝盖之间,校服外套胡乱扔在脚边,只穿着一件被汗水浸透后又干涸、显得皱巴巴的白色T恤。书包丢在一旁,拉链开着,里面的书和杂物散落出来一点。

      他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肩膀塌着,一动不动。没有白天在操场上被簇拥时的张扬,也没有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带刺的劲儿。只有一种近乎虚脱的沉默,和与周遭暮色融为一体的孤寂。

      周惊时站在原地,没有立刻上前,也没有转身离开。他看着他微微起伏的、似乎有些急促的背脊,想起下午冲过终点线后,时逾白浇在头上的那瓶水,和那双亮得惊人的、带着狠劲的眼睛。

      原来,耗尽全力的不止他一个。而卸下所有力气之后,有些人会是这个样子。

      巷子里很静,能听见远处马路上模糊的车流声,还有围墙里某户人家炒菜的滋啦声和隐约的电视声。

      周惊时最终还是走了过去。他的脚步很轻,但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还是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时逾白的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

      周惊时在他身旁停下,目光掠过地上散落的东西——一本物理练习册,一个游戏机,半包纸巾,还有……一个皱巴巴的、徐记煎饼果子的塑料袋,里面空空如也。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自己书包的侧袋里,摸出那瓶时逾白中午放在他桌上的、同款的功能饮料。他自己喝了一半,还剩一半。

      他拧开瓶盖,弯腰,将瓶子轻轻放在时逾白脚边,那摊开的校服外套旁边。

      塑料瓶底接触地面,发出轻微的一声“嗒”。

      时逾白头埋得更低了些,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抓住自己T恤的下摆。

      周惊时直起身,没说话,也没再看地上的时逾白,转身继续朝巷子另一端走去。他的脚步依旧不快,甚至因为肌肉酸痛显得有些滞重,但一步一步,很稳。

      走了大概五六步,身后传来一点动静。

      是拧开瓶盖的声音,很轻。

      然后,是液体滑过喉咙的、急促的吞咽声。

      周惊时的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回头。夕阳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前方的路面上,随着他的移动,慢慢拉长,变形。

      巷子口的路灯,“啪”地一声,亮了。

      昏黄的光晕蔓延开来,将他前方的路照亮了一小片,也将他身后那片靠着墙的阴影,衬得更加浓重而寂静。

      他没有赢家的喜悦,也没有施舍者的怜悯。只是在一个疲惫的黄昏,撞见了另一个同样疲惫的、暂时收起所有尖刺的灵魂。

      然后,留下半瓶水,和一个心照不宣的、无人打扰的角落。

      这就够了。

      暮色四合,晚风穿巷而过,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动了地上那个空掉的煎饼果子塑料袋,发出窸窣的轻响。
      运动会结束后的周一,高二(七)班教室里的气氛还残留着一丝节后的松弛,但更多的是一种步入正轨的平淡。月考的阴影开始在天边隐隐浮现,课桌上摞起的试卷和练习册悄然增高。

      周惊时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被秋风吹得微微摇晃的梧桐叶。他的手边,放着一本摊开的物理习题集,笔尖停在某道力学分析题旁,久久未动。

      他和时逾白之间那个“一个月,三个要求”的赌约,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在第一圈涟漪(运动会的对抗与巷子里的偶遇)后,表面似乎恢复了平静。时逾白没有提起,周惊时也没有立刻行使“胜利者”的权利。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沉默,比之前单纯的对抗更复杂,也更……紧绷。

      直到上午第二节数学课下课铃响。

      数学老师夹着教案刚走出教室,前排几个男生就迫不及待地讨论起周末新出的游戏副本。时逾白正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转笔,闻言,嗤笑一声:“就那难度?闭着眼都能过。”

      “哟,白哥牛逼!晚上带我们飞?”立刻有人接话。

      时逾白正要说什么,余光瞥见旁边的周惊时合上了习题集,站起身,似乎要去接水。他转笔的动作停了一瞬。

      就在周惊时拿着水杯,经过他座位旁的过道时,时逾白忽然伸出了脚。

      不是恶意的绊人,只是随意地横在了过道上,挡住了大半去路。

      周惊时脚步一顿,低头看他。

      时逾白也抬眼看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有点百无聊赖,但那双黑眼睛直直地盯着周惊时,清晰地说:

      “喂,周惊时。”

      教室里还有一小半人没出去,听到时逾白连名带姓、语气不算客气地叫周惊时,都不由自主地放低了说话声,竖起了耳朵。这两位,又要开始了?

      周惊时握着水杯,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第一个要求。”时逾白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圈人听清。他没有提高音量,也没有故弄玄虚,就这么平平常常地说了出来,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从今天开始,放学后,跟我去一个地方。”

      周围的空气安静了一瞬。去一个地方?什么地方?所有人都好奇,但没人敢问。

      周惊时看着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在判断这个要求的性质和意图。时逾白的眼神坦荡,甚至带着点“愿赌服输、你爱去不去”的随意,但深处,似乎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

      “什么地方?”周惊时问。

      “去了就知道。”时逾白收回横在过道上的腿,身体往后靠了靠,重新开始转笔,目光却依旧锁着周惊时,“不会卖了你。去不去?”

      这不是商量,是赌约的执行。周惊时输了要服从,他赢了,时逾白也同样要服从。只是地点由时逾白指定。

      周惊时沉默了两秒。他不喜欢这种超出掌控的安排,但赌约是他应下的。而且……他确实也有点想知道,时逾白到底想干什么。

      “时间。”他问。

      “放学,校门口。”时逾白报出地点,顿了顿,补充,“不用带书包,带着脑子就行。”

      这话听着又有点欠揍。周惊时没理他最后那句,只点了下头:“好。”

      对话结束。时逾白不再看他,转而跟刚才那个男生继续讨论起游戏副本,仿佛刚才那短短的交锋只是一个小插曲。

      周惊时接了水回来,坐下。教室里窃窃私语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好奇和猜测。他拧开水杯,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喉咙,却无法完全压下心头那点异样。

      第一个要求,就这么突兀地来了。不是让他端茶倒水,也不是让他当众难堪,而是……跟他去一个地方。

      时逾白到底在想什么?

      一整天,这个疑问像羽毛一样,不时搔刮着周惊时的思绪。时逾白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听课(或睡觉),打球,和狐朋狗友插科打诨,偶尔掠过他的目光也平淡无波。但周惊时能感觉到,某种无形的线已经绷紧,一头系在他这里,另一头,攥在时逾白手中。

      放学铃声终于打响。教室里瞬间沸腾,大家收拾书包,呼朋引伴。周惊时慢慢整理东西,将不需要带走的书本放进桌肚。

      时逾白动作比他快,早就拎着空荡荡的书包(显然没装什么书)站在了后门边,不耐烦地用脚尖点着地,眼神时不时瞥向他这边。

      周惊时最后检查了一下,确定只带了钥匙和一点零钱,起身走了过去。

      “磨蹭。”时逾白丢下两个字,转身就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教学楼,穿过依旧热闹的操场和校门。时逾白没有走向公交站或打车,而是拐进了学校后面那片相对老旧的居民区巷弄。

      周惊时默默跟着。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长,交错在地面上。巷子越走越深,两边是斑驳的墙壁和低矮的楼房,晾晒的衣物在头顶飘荡,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味和生活的嘈杂。

      最后,时逾白在一栋不起眼的六层居民楼前停下。楼体灰扑扑的,防盗窗锈迹斑斑。他熟门熟路地走进狭窄的单元门,开始爬楼梯。

      楼道里灯光昏暗,堆着些杂物,空气不流通,有些闷。周惊时跟在他身后,听着两人交错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一直爬到顶楼,六楼。时逾白在一扇墨绿色的、油漆剥落的防盗门前停下。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有点旧的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股陈旧书籍、灰尘和阳光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时逾白侧身让开:“进来。”

      周惊时迈步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很小的、一览无余的空间。看起来像是个闲置的阁楼或储藏室改造的,只有十平米左右。但被打扫得很干净。靠墙放着一张老旧的木质书桌和一把椅子,桌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从破旧的漫画、武侠小说到半新的教辅、甚至还有几本英文原版小说,杂乱却有序。地上铺着几张厚实的拼接地垫,颜色不一。一面墙上贴满了手绘的、潦草的地图、人物关系图,还有几张……游戏技能树示意图?另一面墙上则是一扇小小的天窗,此刻正透进夕阳最后一点金红色的光芒,将室内染上温暖的色调。

      房间角落有一个小小的冰箱,旁边堆着几箱泡面和矿泉水。最显眼的,是书桌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块白板,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代码片段和一些看不太懂的符号。

      这里……完全不像时逾白会待的地方。没有奢华,没有冰冷,只有一种堆叠到极致、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属于个人的、炽热的“活着”的气息。

      时逾白关上门,隔绝了楼道的昏暗。他走到书桌旁,随手拿起一本卷边的《三国演义》,又放下。

      “第一个要求,”他转过身,背对着那扇透光的小天窗,整个人笼在暖色的光晕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只有声音清晰地传来,“以后每周二、周四放学,还有周末下午,如果我没别的事,你就得来这儿。”

      周惊时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这个小小的、充满矛盾的秘密空间。

      “来干什么?”他问。

      时逾白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在逆光中有些模糊:“陪我。”

      顿了顿,他又补充,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点恶劣的直白:

      “或者,看着我。随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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