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番外篇 仰望的神：银修之庙 神不爱高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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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新政实施后的某年・银月祭典
地点：银月崖・九尾神庙
又是银月崖一年一度的祭典。自从女王银霜废除旧制、设立共议庭以来，这座曾经冰冷的雪山变得越来越有人气。原本森严的阶级界线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生机与喧闹。
而在雪山之巅，那座新修的「九尾神庙」更是香火鼎盛。传说，这里是供奉那位百年前拯救了银月崖、拥有无上神力的「太上皓月・银修神尊」的地方。
通往神庙的九十九级白玉长阶上，挤满了前来朝圣的信徒。香烟袅袅，如同云雾般缭绕在山间，将这座神山衬托得愈发神圣不可侵犯。
「快点快点！听说今天去拜神尊最灵验了！」
一名穿着粉色襦裙的银月族少女，正兴奋地拉着同伴往上爬。她叫小莲，是一只刚化形不久的赤狐，脸庞稚嫩，眼神清澈。和所有这个年纪的怀春少女一样，她从小就听着神尊的传说长大，对那位传说中的神明充满了无限的憧憬与幻想。
被她拉着的，是个有些微胖的小商贩，名叫素素。她手里还拎着半袋子没卖完的香烛，气喘吁吁地抱怨道：「哎哟我的姑奶奶，慢点……神尊他又不会跑。再说了，这么多人，神尊哪听得过来啊？咱们还是赶紧找个地方把这些香烛卖了吧，这可是我这几个月的伙食费啊。」
「你懂什么！满脑子都是钱！」
小莲停下脚步，转身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随即双手合十，满眼星星地望着山顶那座巍峨的神殿，语气中满是梦幻般的崇拜：
「那可是九尾神尊啊！你难道没听说过那个最感人的传说吗？」
「什么传说？」素素擦了擦汗，一脸茫然。
「相传八百年前，高高在上的神尊，爱上了一位凡人女子。」小莲的声音变得轻柔，彷佛怕惊扰了这段凄美的往事，「为了那个女子，神尊不惜违背天命，降世渡劫三百余年。他受尽了人间的生老病死，历经了无数磨难，只为守护至爱之人的每一世。甚至在最后关头，为了护住那女子的魂魄，他毅然选择了断尾涅盘，放弃了唾手
可得的神位，只为换取与爱人相守的一线生机。」
说到这里，小莲的眼眶微微泛红，彷佛亲眼见证了那场惊天地泣鬼神的绝世之恋。
「你想想看，那是多么伟大的牺牲！多么至死不渝的爱情！」小莲激动地挥舞着小拳头，「听说当年神尊一指破阵，净化了整个大殿的污秽！他是多么高洁、多么神圣的存在啊！他一定不食人间烟火，穿着雪白的长袍，住在云端之上，俯瞰着我们这些凡人吧？他的容貌一定比画像上还要俊美一万倍，是那种看一眼就会让人忘记呼吸的绝色！」
「是是是……」素素敷衍地擦了擦汗，心里只想着赶紧下山，嘴里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要我说啊，这神尊也真是个十足的恋爱脑。」
「你说什么？！」小莲杏眼圆睁。
「我说错了吗？」素素翻了个白眼，一边数着手里的铜板一边吐槽，「妳想想，好好的神仙不当，非要跑去人间受罪。还为了个女人连尾巴都断了，神位也不要了。这不是恋爱脑是什么？要是换了我，有那通天的本事，早就称霸三界，吃香的喝辣的了，谁还稀罕那点情情爱爱啊。」
素素摇了摇头，一副看透世事的模样：「啧啧啧，这神仙要是动了凡心，比咱们凡人还傻。不过嘛……」
她话锋一转，看向周围如潮水般的信徒，嘿嘿一笑：「也多亏了他这么恋爱脑，这庙里的香火才这么旺，咱们这些卖香烛的才能跟着发财。所以啊，神尊恋爱脑好啊，恋爱脑妙啊！赶紧上去吧，我还得求这位『恋爱脑祖师爷』保佑我今年发大财，把这批香烛都卖出去呢。」
两人在人潮的推挤下，终于跨过了高高的门坎，挤进了大殿。
大殿正中央，供奉着一尊高达三丈的白玉神像。神像雕刻得极尽精美，工匠似乎倾注了毕生心血，试图还原神明的风采。那男子眉目如画，神情冷峻而悲悯，身后九条狐尾如同盛开的莲花般张开，每一条尾巴的纹路都栩栩如生。他高高在上，一尘不染，彷佛任何一点世俗的气息靠近他，都是一种亵渎。
大殿内安静肃穆，信徒们跪伏在地，大气都不敢喘。
小莲跪在蒲团上，虔诚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触碰到冰凉的地面，让她的心也跟着沉静下来。
「伟大的九尾神尊啊……」她在心里默默祈祷，双手紧扣，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信女不求发财，也不求长生。信女只求……此生能拥有一份像您一样完美的、不染尘埃的爱情。希望未来的夫君，也能像您一样，是个高洁如月的君子，为了我不惜对抗世界，哪怕是断尾、哪怕是涅盘，也要护我周全。」
许完愿，她抬头深深看了一眼神像。缭绕的香火中，神像的眉眼依旧冷漠疏离，高悬于供桌之上，享受着万世香火，却彷佛永远触不可及。那是一种令人敬畏的距离感，神明在云端，凡人在泥泞。
地点：山脚茶寮
下山的路比上山轻松许多，但也更加喧闹。山脚下聚集了无数的小贩和茶寮，叫卖声、谈笑声此起彼落，充满了人间的烟火气。
两人在一间简陋的茶寮里歇脚。这里的桌椅都是旧木头拼凑的，有些摇晃，空气中弥漫着廉价茶叶和油炸点心的味道。
「累死我了……」素素一屁股坐在长凳上，像是散了架一样，叫了一壶粗茶和两碟点心，「这拜神也是个体力活啊，比我跑一趟商队还累。」
小莲却还沉浸在刚才的朝圣中，有些心不在焉地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茶水，托着腮帮子感叹道：「要是能亲眼见神尊一面就好了……哪怕只是一眼，我也死而无憾了。不知道像神尊那样的人物，平日里是怎么生活的？是不是喝露水、吃仙果？连走路都不会沾到地上的灰尘？」
「得了吧，神尊那种大人物，怎么可能来这种充满汗臭味的地方……」
素素的话还没说完，突然停住了。他的目光直直地看向茶寮角落的一张桌子，原本疲惫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压低声音道：「哎，丫头，别做梦了。妳看那边那两个人，虽然穿得破，但长得真俊啊，比妳那神像也不差。」
小莲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只见角落里坐着一对男女。他们穿着最普通的粗布麻衣，甚至比周围的平民还要朴素几分，那料子洗得有些发白，显然已经穿了很久。但不知为何，即便坐在这嘈杂简陋、尘土飞扬的茶寮里，他们周身却彷佛自带一股宁静的气场，将周围的喧嚣都隔绝在外。
那男子看起来是个年轻的书生，面容清俊得有些过分，五官轮廓完美得挑不出一丝瑕疵。他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安静地看着，坐姿端正却不僵硬，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雅致。
而坐在他对面的女子，插着一支看起来很旧、样式简单的白玉狐狸发钗，却笑得明媚动人。那发钗的玉质并不算上乘，甚至有些磨损，但在她乌黑的发间却显得温润无比，彷佛被主人珍视了许多年。
「老板，再来一块桂花糕！」女子清脆地喊道，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爽利劲儿。
很快，热腾腾的桂花糕端了上来。那糕点刚出笼，还冒着热气，表层淋着黏糊糊的糖桂花。那女子似乎是饿了，伸手抓起一块就往嘴里送。大概是因为刚出笼太烫，又或者是糕点太酥软，她咬了一口，不少碎屑和糖渍就顺着嘴角掉落下来。
「哎呀！」女子轻呼一声。眼看那些黏糊糊的糕点渣就要掉在她虽然旧但很干净的裙子上。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
小莲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只见那个原本在专心看书的「书生」，反应极快地伸出手掌，稳稳地接住了那些掉落的糕点渣和糖渍。
那可是混着口水的残渣啊！还有黏糊糊的糖浆！在小莲的想象中，这种长得好看、气质出尘的书生，通常都有些读书人的穷讲究，肯定会嫌弃脏，甚至会皱起眉头训斥几句。
然而，下一秒发生的事情，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
那书生没有丝毫嫌弃。他自然地将手里的残渣放到桌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方洁白的手帕。
「慢点吃，又没人跟妳抢。」
书生的声音温润如玉，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就像是在哄一个贪吃的孩子。他拉过女子的手，用那方手帕，一点一点、仔细地帮她擦拭指尖上沾染的糖渍。他的动作是那么温柔，那么专注。眼神里没有对污渍的厌恶，只有对眼前人的深情，那是一种将对方的一切都视为美好的包容。
小莲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都没察觉。她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山上那尊高高在上、不染尘埃的神像。
山上神庙里的那个「他」，是冷的，是远的，是让人不敢触碰的。他接受万人的跪拜，却听不到一个人的心跳。而眼前这个为妻子擦手的「他」，是暖的，是近的，是充满烟火气的。他不在乎洁癖，不在乎形象，只在乎眼前这个女子会不会弄脏了裙子，会不会烫到了手。
这……这和她想象中那种「不染尘埃」的完美爱情，好像不太一样。但为什么，看着这一幕，她的心里却涌起一股比刚才在神庙里还要强烈的感动？
「好了，擦干净了。」书生收起手帕，看着女子还想去抓第二块，笑着摇了摇头，干脆自己拿起一块，递到她嘴边，「张嘴。」
女子笑嘻嘻地咬了一口，眉眼弯弯，眼里的光比山顶的积雪还要亮。
这时，书生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微微侧头，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落在了正在发呆的小莲身上。
小莲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她像是偷窥被抓包的小贼，紧张得手心冒汗。她以为会看到责备或被打扰的不悦，毕竟像这样气质的人，大多不喜欢被人盯着看。
但没有。
他对着小莲，浅浅一笑。那一笑，如春风化雨，没有神威，没有压迫感，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与喜悦。那笑容里包含着对世间万物的善意，也包含着对自己当下生活的满足。
随后，他在桌上留下了几枚铜板，站起身。
「走吧，还要赶回去给药庐的孩子们做饭呢。」书生自然地牵起女子的手，十指紧扣。他的另一只手则提起放在脚边的一个竹篮。
小莲这才发现，那个竹篮里装的不是什么仙丹妙药，也不是什么古籍孤本，而是一把带着泥土的新鲜青菜，还有两根红通通的萝卜。
那女子顺从地站起来，依然笑得明媚，头上那支旧旧的白玉狐狸发钗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两人就这样手牵手，提着萝卜青菜，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下山人潮中。他们的背影并不高大，穿着也并不华丽，却在一瞬间，让周围所有的繁华都成了背景。
「喂！丫头！妳发什么呆呢？」素素伸手在小莲眼前晃了晃，「魂丢了？糕点都凉了！」
小莲回过神来，目光依然追随着那个早已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久久无法移开。
「我想……」小莲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比盲目崇拜更深刻的领悟，「我好像……看到神了。」
「神？在哪？」素素四处张望，一脸懵逼，「神尊显灵了？在哪呢？」
「嗯。」小莲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暖暖的，不再是对虚幻传说的向往，而是一种对真实温暖的确信。
「但他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原来，真正的神明，并不是那个坐在高台上受万人跪拜、不食人间烟火的泥塑木雕。
神明受尽了万世香火的仰望，听遍了世人的祈求，却唯独向往这凡尘中最平凡、最琐碎的相守。
他不爱那高不可攀的神台，也不爱那冷冰冰的完美。
他爱这沾满了糖渍的手指，爱这充满了萝卜青菜味的烟火人间。
神不爱高台。神爱人间。
（番外银修篇一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