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孤独冠冕，影子无声的请辞 玄默自卑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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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的冠冕】
次日清晨。
银月王宫的钟声，敲响了九十九下。
这是新王登基的大典。
银霜穿着那一身象征至高无上权力的银白色皇袍，头戴九尾凤冠，在那条曾经洒满了鲜血、如今却铺满了红毯的长阶上，一步步走向那个最高的王座。
阳光洒在她身上，将她衬托得如同神女般圣洁、威严。
长阶之下，文武百官、三千旧部、以及全城的百姓，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震得大殿的琉璃瓦都在微微颤抖。
然而，在这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背后，却涌动着无数复杂的暗流。
「啧啧，真没想到，最后坐上这个位置的，竟然是那个当了八百年未亡人的长公主。」
人群中，几个穿着华丽朝服的旧贵族正低着头，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窃窃私语。
「手段倒是够狠，连亲弟弟都敢废。」
「那是自然。听说她背后可是有那位神尊撑腰，连血祭大阵都被神尊一掌拍碎了。咱们这些凡夫俗子，哪敢不服？」
「话虽如此……可她毕竟是个女人，还带了那么多来路不明的杂牌军进宫。」
另一个贵族撇了撇嘴，眼神不屑地扫过站在武将列首的烈风，还有那些穿着破旧战甲的旧部，「看看那些人，一个个土里土气的，听说还有不少是黑狐和杂毛狐狸。这种低贱的血统，也配站在这金銮殿上？」
「嘘！小声点！别忘了那个玄默将军，听说他是女王的心头肉……」
「心头肉又如何？还不是一只见不得光的黑狐？女王要是真想坐稳这个江山，迟早得把这只黑狗踢开，换个血统纯正的王夫。」
这些话语虽然刻意压低，但还是随风飘进了不远处烈风和青鸢的耳朵里。
烈风原本正挺胸抬头，一脸自豪地看着自家主子登基，听到这话，一张黑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娘的！」
烈风拳头硬了，撸起袖子就要冲过去，「这群老王八蛋骂谁是杂毛呢？老子一斧头劈了他们！」
「回来！」
青鸢一把拉住他，但她眼里的火气比烈风还大。
她冷冷地盯着那几个嚼舌根的贵族，故意提高了嗓门，阴阳怪气地说道：「哟，这是谁家的狗没拴好，在这儿乱吠呢？」
那几个贵族一愣，转头怒视：「妳骂谁是狗？」
「谁搭腔我就骂谁咯。」
青鸢双手抱胸，眼神鄙夷，「某些人啊，除了会投胎，一无是处。打仗的时候躲得比兔子还快，现在天下太平了，又跑出来摆什么贵族的臭架子。」
「妳！」贵族气得胡子都在抖，「大胆泼妇！这里是朝堂，岂容妳放肆！」
「朝堂？」青鸢冷笑一声，指着王座上的银霜，「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坐在上面的是我们主子！这江山是我们这些『杂毛』一刀一枪拼下来的！你们这些所谓的『高贵血统』，除了会给厉枭当走狗，还会干什么？」
「你……不可理喻！」贵族们自知理亏，又忌惮烈风那身腱子肉，只能甩袖冷哼，不再言语。
烈风对着青鸢竖起大拇指：「骂得好！还是妳厉害！」
青鸢白了他一眼，眼神却黯淡了下来。
「骂赢了又有什么用？」
她看着高台上那个孤独的身影，叹了口气。
此刻的银霜，虽然被万人簇拥，却像是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孤岛。
青鸢记得，在桃花源的时候，主子虽然受了伤，但眼里是有光的，因为那时候有离净先生在，有玄默在。
可是现在……
「你看她。」
青鸢指了指王座上的银霜，声音有些低沉，「那张椅子，是用血和命换来的。坐上去容易，但要坐得稳、坐得住，就得忍受常人无法忍受的孤独。」
「她身边空荡荡的。神尊走了，玄默还没醒，素儿也没了……」
「这偌大的王宫，对主子来说，哪里是什么荣耀之地？分明就是另一座圣女殿。一座……更华丽、更寒冷的囚笼。」
烈风听得似懂非懂，但也感觉到了那种压抑的气氛。他挠了挠头，看着银霜的眼神充满了担忧。
高台之上。
银霜端坐如松，接受着万民的朝拜。
那些刺耳的议论声，以她的修为，自然是听得一清二楚。但她面无表情，彷佛什么都没听见。
她只是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王座的右侧。
那里空无一人。离净已经走了，带着他的云淡风轻回了桃花源。
她又转头，看向王座的左侧。
那里也空无一人。玄默还没醒。
她独自坐在这冰冷的王座上，手里握着令牌，掌心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素儿……」
银霜在心里轻轻唤着这个名字。
记忆中，那个总是叽叽喳喳的小丫头彷佛又出现在眼前，正对着她挤眉弄眼。
「小姐，等您当了女王，一定要封我做个大官！」
「我要管御膳房，天天吃好的！谁敢说小姐坏话，我就在他的饭菜里放泻药！」
那是她们曾经躲在圣女殿冰冷的被窝里时，素儿说过的玩笑话。那时候，那是她们对未来最美好的幻想。
如果素儿还在，一定会像青鸢那样，跳出来替她骂回去吧？
可惜，没有如果。
银霜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脆弱深深藏起。
她抬起头，目光如炬，扫视着下方那些各怀鬼胎的臣子。
「平身。」
她的声音清冷威严，传遍了整个大殿。
这就是王者的代价。
赢了天下，却输了所有能陪她分享这份喜悦的人。
风起，吹动了她金色的衣摆。
那背影，尊贵，却也寂寥到了极点。
【影子的自卑】
玄默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是满树桃花。
那是离净还是银修之时，在银月崖亲手种下的，如今开得正艳，彷佛在嘲笑着这个世界的残酷。
他有些茫然地看着头顶精致的雕花承尘，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龙涎香。这不是阴暗潮湿的地下室，也不是充满血腥味的战场。
这是王宫。是她住的地方。
「听说了吗？银修大人显灵了！」
窗外传来两个小宫女压低的议论声，声音虽轻，却像针一样刺进玄默的耳朵。
「是啊是啊！我也看见了！那天祭坛上，九条金色的尾巴遮天蔽日，那一扫，所有的妖魔鬼怪都没了！简直太威风了！」
「唉……可惜神尊大人又走了。听说他是为了救咱们女王陛下才回来的。」
「这妳就不知道了吧？」另一个宫女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我听大殿伺候的姐姐说，原来八百年前神尊大人根本不是意外身亡，而是被厉枭那个老贼设计陷害，燃烬本源碎了妖丹，最后死在了东荒！神尊大人这八百年来，受了那么多苦，就是为了回来见陛下一面。」
「天哪……这也太感人了吧！」
小宫女惊呼道，「那陛下一定很心疼吧？毕竟那是她的未婚夫，八百年的情分，如今误会解开了，神尊又这么强大……他们肯定会破镜重圆吧？」
「那是自然！神尊与圣女，那可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除了神尊，这世上还有谁配得上咱们的女王陛下？」
「嘘！小声点！别让里面那位听见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玄默躺在床上，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原来……真相是这样。
原来那个高高在上的神，也曾遭受过那样的苦难。
玄默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银霜看着离净时那种复杂的眼神——那里面一定有心疼，有愧疚，也有失而复得的庆幸吧？
他们之间，隔着八百年的生死与误会，如今终于真相大白。这是话本里才有的神仙爱情，是他这种凡夫俗子连想都不敢想的圆满。
「破镜重圆……」
玄默喃喃自语，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无法呼吸。
他艰难地抬起手，看着自己缠满了白色绷带、甚至还渗着血迹的手掌。这双手，杀过人，沾过泥，甚至连拿刀都有些发抖。
而那个人呢？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那天在祭坛上看到的一幕。
那个白衣胜雪的身影，那种举手投足间就能毁天灭地的力量，那种让万民臣服的高贵。
那是云端之月。
而他，只是一只从烂泥里爬出来的、血统混杂的黑狐。
「我不配……」
玄默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呜咽。
他曾经以为，只要他足够拚命，只要他变成一把最锋利的刀，就能守在她身边。
可现在，刀断了，人废了。
而她已经是光芒万丈的女王。站在她身边的，应该是像神尊那样完美的强者，而不是他这样一个满身污点的废物。
「砰！」
门被猛地推开。
烈风像一阵旋风一样冲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老大！你终于醒了！俺给你带了猪蹄汤，补补！」
青鸢跟在后面，虽然嘴上嫌弃烈风粗鲁，但眼里的关切却藏不住。
「醒了就好。」
青鸢走过来，替玄默检查了一下伤口，「恢复得还不错。虽然修为跌了不少，但只要好好养着，总能练回来的。」
「是啊老大！」烈风一边盛汤一边兴奋地说道，「你可得快点好起来！现在主子当了女王，正是用人的时候。那些旧贵族整天叽叽歪歪的，就缺你这把刀去镇住他们！」
「对了，昨天的登基大典你没看见，简直太气派了！」
烈风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主子穿着那一身皇袍，往那儿一坐，啧啧啧，比画里的仙女还好看！现在全城的百姓都在传颂主子的威名呢！」
「老大，你可是护国大将军，等你好了，往主子身边一站，那才叫威风凛凛，谁敢说半个不字？」
烈风说得眉飞色舞，完全没注意到玄默越来越黯淡的眼神。
站到她身边？
以什么身份？
一个废掉的死士？还是一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笑话？
更何况，她的身边，本该是那个人的位置。
「烈风，别说了。」
玄默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吓人。
「啊？」烈风愣了一下，「怎……怎么了？」
「我累了。」
玄默闭上眼睛，转过头去，不再看他们，「你们走吧。」
青鸢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她看着玄默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又看了看窗外那满树的桃花，心中叹了口气。
心病还需心药医。
可惜，那味药（自信），现在谁也给不了他。
「好，那你好好休息。」青鸢拉起还想说话的烈风，「我们晚点再来。」
门关上了。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玄默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他想起了在黑市时，那些人嘲笑他是「野狗」；想起了在大殿上，他只能躲在阴影里看着她和神明并肩而立；想起了刚才宫女们说的「破镜重圆」。
她是天上的月亮。
月亮是不能被乌云遮挡的。
「主子……」
玄默低声唤着那个刻在心尖上的称呼，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这一次，属下不能听您的话了。」
他挣扎着起身，忍着剧痛，从床头摸到了纸笔。
手在抖，字迹歪歪扭扭，但他写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罪臣玄默，叩谢皇恩。」
「臣本微末，承蒙陛下不弃……然臣资质愚钝，且身受重伤，修为尽失，已无颜再侍奉君侧。」
「今边关未定，东荒妖兽横行。臣虽废，尚有一腔热血。愿请命前往东荒，为陛下镇守边疆，马革裹尸，以报君恩。」
「此去山高水长，愿陛下……万岁无忧。」
写完最后一个字，玄默放下了笔。
他看着那封信，手指轻轻摩挲着信纸，迟迟没有将它装入信封。
他舍不得。
哪怕知道自己不配，哪怕知道离开才是最好的结局，但他还是舍不得。
最终，他只是将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折好，压在了枕头底下。
就像是压下了自己那颗卑微、痛苦、却又充满眷恋的心。
再等等吧。
哪怕只是再多看她一眼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