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狗》四三木

1、狗言狗语

　　我是一只狗。
　　但自打出生起，就没有在外面流浪过，我也是有家的。
　　所以我其实是一只家狗。

　　家狗之所以有家，并不是因为有主人，我的人类主人说，他们就是我的爸爸和妈妈。
　　所以狗才有了家。
　　他们说没有家的叫野狗，家狗要比野狗幸福百倍。

　　太小时候的事情，狗当然记不得，听爸爸妈妈说，他们早就想要一只狗了。
　　所以我的到来，是意料之外，也是计划之中。

　　阳光暖融融的时候，狗总是缠着他们问，能讲一讲狗是怎么来到这个家的吗？
　　爸爸说，是垃圾堆里捡来的。
　　偶尔妈妈会换个别的说法，是门外捡来的。

　　他们说得很认真，但又会笑着说，不管狗是怎么来的，都是他们最爱的小狗，是家人。
　　狗其实不明白。
　　他明明是家狗，为什么会被说是“人”。

　　但身上的毛被阳光照得舒服，有了跟妈妈一样的味道。
　　揉搓狗毛发的手掌很柔软。
　　狗还小，所以是小狗。
　　小狗马上就忘记什么是家人什么是家狗，只顾着开心得满地打滚，汪汪叫着。
　　他们会说，真可爱。

　　狗还是小狗的时候，喜欢跑，喜欢跳，更喜欢在院子里的草地打滚，沾了一身碎草，再抖一抖甩掉。
　　每当这个时候，爸爸妈妈都会说，真可爱。

　　小狗精力旺盛，小狗也贪吃。
　　但不管做什么，都会得到“真可爱”的赞赏。

　　每当这个时候，小狗喜欢眯起眼睛，让爸爸妈妈再夸一夸小狗。
　　他们会立刻说起院子外面的野狗。
　　没人给洗澡，不能按时吃饭，说不定还会被其他动物欺负。
　　最主要的，野狗没有家，没有家人。

　　“我们给你吃，给你喝，还给你一个完整的家，外面没有家的野狗，得多羡慕你呢，所以你只需要吃饱饭睡好觉，听我们的话就对了，我们是为你好。”
　　他们说。

　　汪。
　　小狗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
　　但狗知道，这个时候要听话，这样才有饭吃，有窝睡。

　　其实小狗根本没见过外面的野狗。
　　野狗跟家狗，长得一样吗？
　　野狗会因为没有家人，吃不饱饭，就少晒一寸阳光吗？
　　狗不明白。
　　狗从来都只在家里，在院子里玩，狗从来都没有出过家门。

　　野狗，家狗。
　　家里，外面。

　　小狗一天一天长大，终于从小狗，变成了狗。
　　对外面和野狗的好奇，就像一年四季换四次的毛发，和掉了又长回来的胡须，以及从小狗变成大狗而长在身体上的肉。

　　但狗从来不会提起野狗和外面。

　　人类很好，给饭，给住，给玩。
　　但这是人类散发甜甜香味的时候。

　　当人类身上有苦苦味道的时候。
　　给饭，给住，不给玩。
　　人类这是在不高兴。

　　狗很讨厌人类不高兴的味道。
　　像芦荟，又扎狗又苦，还像风信子，粘在狗身上，甩不掉，做梦也会追着狗跑。

　　狗突然在院子里学会了抓老鼠。
　　蝴蝶和鸟并不常见，只要他们飞出院子外面，狗就再也抓不到他们。
　　因为家狗不能离开家，会变成野狗。
　　人类家人最讨厌野狗了。

　　老鼠很聪明，他们悄悄搬走家里的粮食和油。
　　但是狗是家狗，家狗要保护家人和粮食。

　　狗抓住第一只盗贼鼠的时候，开心得想汪汪叫。
　　抓着奄奄一息的鼠给人类爸妈看的时候，狗很期待。
　　会抚摸狗的肚皮，还是会揉揉狗的脑袋？
　　晚上会加餐吧？
　　也有可能跟狗在院子里多玩儿十分钟呢！

　　“真的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你都这么大了，一天天也没个正事儿，你看看隔壁家的兔子、鸡、鸭鹅，再看看你。”
　　“怎么越大越不懂事了呢，还不如小时候可爱。”

　　狗不明白。
　　狗做错了吗，抓老鼠，就不是正事了吗？

　　汪。
　　狗委屈地叫了一声。
　　狗还是小狗的时候，只要这样叫一声，人类爸爸妈妈会立刻把狗抱起来亲亲抱抱举高高。

　　“你还不乐意了，你有理了？”

　　狗不敢叫了。
　　狗不明白。
　　兔子是兔子，鸡是鸡，鸭是鸭，狗没见过别人家的兔子鸡鸭鹅。
　　可狗是狗，不能成为兔子鸡鸭鹅呀。

　　好在不管人类爸妈怎么散发那种让狗害怕的苦苦味道，也总会给饭吃。
　　苦苦的味道不好闻，可是给了饭，就先吃饱再说吧。
　　狗记得，野狗都不一定有饭吃呢。

　　“吃吃吃，没有心一样就知道吃。”

　　狗不明白。
　　给了饭，不就是让狗吃饭的意思吗？
　　狗只好推了推饭盆，先不吃了。
　　人类苦苦的味道，也真的很难下饭。

　　“说你两句就不吃了，养你这么大，开始给我们摆脸色。”

　　狗不明白。
　　狗还是小狗的时候，爸爸妈妈说，什么都不要求小狗，只要小狗开心吃饱饭就够了。
　　这个饭，到底是该吃，还是不应该吃呢？

　　好在没多久，人类爸妈苦苦的味道，又重新变香甜。
　　但人类真复杂，狗听不太懂他们说出来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还好狗会闻味道，会看眼色。

　　虽然狗出不去院子，但是隔着大门，狗总能听到外面的新鲜事。
　　狗听说这世界上有种狗过得生活需要“绝育”。

　　外面传来新鲜事的声音告诉狗，很多狗过着这样的生活，少了很多烦恼，对身体好，甚至很自由很快活。
　　狗有点害羞，因为狗是家狗，从来没去过外面。
　　绝育是什么生活。
　　自由又是什么。

　　可能外面的新消息被人类爸妈听到了风声。
　　他们难得散发着香甜的气味，抚摸着狗的脑袋。

　　“千万不要像外面那些野狗一样，追求什么绝育的生活，这是不对的，那是异类。”
　　“爸爸妈妈没有给你绝育，是为了你好。”
　　“你看隔壁的兔子没有绝育，一生就生一窝，人家的爸妈多开心、多有面子啊！”
　　“你看你一个狗玩多无聊，有个家，生几个小狗崽，到时候就有盼头了。”

　　狗的年纪越大以后，人类爸爸妈妈越少散发香甜的气味了。
　　那是另一种气味，不同于生气、不高兴的苦味。
　　狗不清楚，但狗闻了会吃不下饭，睡不好觉。
　　狗经常会在家里闻到这种味道。

　　狗不明白。
　　家不是只有一个吗？为什么还有新的家呢？
　　这里不是狗的家吗？

　　狗没去过院子外面，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的。
　　但人类久违香甜的味道太迷人，狗有些头晕眼花。

　　狗喜欢人类香甜的味道。
　　那段时间，狗经常能闻到这样好闻的香味。

　　闻着这样好闻的味道，家狗去到了别人家。

　　狗不明白，家狗离开了自己家，还能算是家狗吗？

　　人类爸妈说，从此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
　　“这”不是狗吃饭、睡觉、滚草地的那个院子，“这”说的是这个新的家。

　　这里到处都是陌生的人类，陌生的味道。
　　狗不喜欢。

　　人类爸爸妈妈说，这里有饭吃，有窝住。
　　是狗的新家。

　　“过个一年半载，再生几个小狗崽，多幸福啊！可不能让我们白养你，我们可有盼头了！”

　　狗想汪汪叫，但难得人类爸妈气味这样好闻，又给狗把毛发洗干净，还给吃了好吃的粮。
　　甚至还亲亲抱抱举高高。
　　这是小狗变成大狗以后，就再也没有发生过的事。

　　狗只有一个家，狗想回自己家。
　　但狗要留在这里了。
　　好像狗也只能留在这。

　　狗学会了看家护院，还学会了自己找食吃。
　　但是狗的新家里，没有人会夸夸狗。
　　他们还会说，“怎么只做成这样，土狗就是不太行，你家里人没教过你吗。”

　　狗把汪汪声泡着狗饭一起咽了下去。
　　家狗的爸爸妈妈没有教过狗这些。
　　狗没有学过这些东西。
　　“到了别人家自然就会做了。”
　　狗只记得好像有人这样说过。

　　狗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新家的几个“新家人”。
　　刚来那天，他们给了狗一盆味道一般的狗粮，跟狗说，你要叫他们爸爸妈妈。
　　另一个呢，就是狗的伴儿了。

　　狗不想叫新家人爸爸妈妈。
　　狗的爸妈不是把家狗养大的人吗。
　　狗也不喜欢新的伴儿。
　　这个新伴儿的味道不好闻，不会看家护院，更不会自己找饭吃。

　　新伴儿在院子外面，有很多其他伴儿。
　　狗也想去院子外面玩，狗想找找看，那传闻中的野狗。
　　“谁还没有几个伴儿呢，都这样，他可以，你不行。”
　　狗刚站在大门口，只是向外望，新家人就揪着狗的耳朵说。

　　狗突然想听听那素未谋面的野狗的声音。

　　狗记得野狗说，绝育或者不绝育，是你自己选，决定权在你的身上。

　　但是狗的爸妈和新家人说：
　　你不生狗崽，老了怎么办呢。

　　野狗说，狗，你要做自己，要先找到自己，不能永远在院子里。

　　狗的爸妈和新家人说：
　　狗的使命就是在院子里看家护院，再生一窝小狗崽。

　　野狗说，你可以不喜欢公狗也可以不喜欢兔子鸡鸭鹅，但你一定要喜欢自己，狗，你自己最重要。

　　狗的爸妈和新家人却说，
　　哪有母狗会不喜欢公狗，母狗和公狗到时候了就是要在一起的，然后再生一窝狗崽，哪有母狗会不愿意生小狗崽呢。

　　狗还是小狗的时候，就一直听家里的爸爸妈妈这样说道。
　　后来狗到了新的家，新家人依然这样说。
　　狗不知道别的地方的人和狗，又或者鸡鸭鹅是如何生活的。

　　狗以前觉得，狗的爸妈说的就是对的。
　　可是狗有了新家人以后，不确定什么是对什么是不对。

　　野狗的话，就像门外永远吃不到的狗粮。
　　狗急得团团转。
　　吃不到，但可能好吃。

　　日子一天一天过。
　　狗一天一天地想念家里的爸妈。
　　偶尔也会想起野狗。

　　新的家也有狗粮吃，但狗总是吃很少。
　　狗粮的味道不喜欢。
　　但狗从来不汪。
　　因为那是别人的家。狗从来不觉得是自己的家。

　　有住的地方，也有狗粮吃。
　　但那里永远成不了狗自己的家。

　　小狗不明白，
　　为什么不能留在自己家，要去吃别人家的狗粮呢？
　　他们家已经有一只小狗了呀，为什么还要用不好吃的狗粮，把别人家的小狗抢来呢？

　　狗学会了吃饭要看新家人的脸色。
　　因为狗只学会了自己家里的口令，但一模一样的口令，在别人家里，得到的不是奖励和抚摸。
　　而是拳打脚踢和咒骂。

　　狗只会握手，点头，鞠躬，和摇尾巴。
　　小狗不护食，也不咬人。

　　可是他们说，狗是没用的狗。
　　狗狗要跟他们家的狗——就是狗的新伴儿一起生小狗，才能继续有饭吃，有地方住。
　　不然就是废狗。

　　小狗不愿意。
　　小狗不明白。

　　狗狗只想吃饱饭，睡饱觉，小狗只是想家，想家里的爸爸和妈妈。

　　过节不能回家，
　　过年不可以回家，
　　不生小狗崽更不可以回家。

　　可是家狗，不是只有在家，才能是家狗吗。

　　在新家里，没人会再喊狗一句家狗。
　　他们对着狗说，这是外面的狗、进门的狗。

　　后来狗发现，有外面的狗跟新伴儿悄悄生狗崽。

　　他们会夸生了小狗崽的狗，会说家狗有什么用，到头来不如外面的狗。

　　“谁还没有几个伴儿呢，都这样，他可以，你不行。”

　　狗不明白，
　　于是狗终于壮着胆子汪汪叫了两声。

　　给你吃给你住，怎么连个狗崽都不会生。
　　他们让狗闭嘴。
　　他们说不生小狗崽的小狗，是没有用的小狗，还不如一只猪。

　　于是狗跑了，往自己家跑。
　　狗跑着跑着，觉得自己又变回了从前的小狗。
　　小狗想见爸爸和妈妈。

　　小狗以为爸爸和妈妈也会想见小狗。

　　但爸爸妈妈说，小狗怎么回来了。
　　没有一只离开家的小狗，会重新再回家的。
　　这很丢人。
　　没能生下狗崽再回家，这更加丢人。

　　小狗不明白。

　　“你真没用，早知道不养你了”
　　“如果是你弟弟，就不会这样”
　　“你弟弟的话，早就让我们抱上崽了”

　　狗不明白，这不是自己的家吗？
　　为什么爸爸妈妈会变了模样。

　　狗可以少吃一点狗粮，不吃狗粮，吃剩饭也可以。
　　狗不要大大的狗窝，睡纸箱子也可以。
　　没有纸箱子，睡在爸妈脚边也可以。

　　只要让狗回家，回到自己家就可以。

　　狗这一跑，就再也没有回去那个吃不饱睡不好的“新家”。
　　狗终于回到了日思夜想的自己家。
　　重新当起了家狗。

　　但狗总觉得，这里又是自己家，又不像自己家。
　　更像是那个再也不会回去的“新家”。

　　狗不明白，家为什么又不像家。
　　狗不敢多想，毕竟他们舍不得丢掉狗，还会让狗看家护院。
　　管吃管住，让狗成为一个家狗，而不是门外的流浪狗。

　　狗从来没想过，为什么狗是狗，人类是人类。
　　两脚的人类可以做四脚狗的爸妈。
　　小狗认真去想，也想不明白。
　　大概因为住在同一间房子里，人和狗一起生活，就成了家人和家狗。
　　只是住在一起，跟别的没有关系。

　　我是一只小狗。
　　有家，也有家人。
　　家人担心我在外面会流浪，于是锁上了家门。
　　他们说，在家才是家狗，离开了家，就是只没有家的野狗。

　　我不知道要不要汪一声作为回答。
　　人听不懂狗的语言，他们可能会被我的叫声吓到。
　　我只好安安静静地继续做一只家狗。

　　但狗已经再也闻不到狗还是小狗的时候，常常能闻到的那股香甜味道。
　　可能狗老了，嗅觉不行了。
　　人类爸爸妈妈，人类弟弟，和狗，两只脚走路的人，和四只脚走路的狗。
　　狗还是不明白，看起来不一样的家人，和家狗，为什么是一家人。
　　小时候小狗懒得想。
　　现在狗已经是一只老狗。

　　还好老狗是活不过人类的。
　　当小狗变成狗，再长成老狗，再往后是什么，狗不知道。
　　但不管是什么，也依然是只家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