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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停战协议与纯净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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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香苑小区,三栋502——
屋里没开灯。
窗帘拉死,霓虹和车声都被挡在外面,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客厅空得能听见回声。没有家具,只有墙根儿摆着两套换洗衣服、一只漱口杯,杯里插着新牙刷——临时扎营的野战军,随时准备跑路。
黑暗忽然泛起涟漪。
一道影子从墙角析出来。
黑衬衫,黑裤子,领口笔直,布料没有褶皱,也没有活气。皮肤是石膏般的冷白,眼睛更黑——纯黑,连反光都不给,像两口被水泥封死的井。
7号。
他静止,像断电的人偶,用非人的方式“读取”空气里残留的Zero气息:门把手上一点汗、地板上一粒几乎看不见的灰尘、窗帘缝隙里一丝尚未散尽的阴冷。
几秒后,他微微侧头。
动作幅度小得可以忽略,却带起一阵比夜更冷的气流。
信息收集完毕,静待启动。
门锁咔嗒一声。
白夜推门而入,反手把锁舌轻轻推回原位,像怕惊动空气里的尘埃。
屋里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抹暖黄,被窗帘裁成一条细线,横在地板中央。
白夜站在光带里,衬衫袖口还沾着夜风的凉气。对面,7号像从黑暗里长出来的影子。
两人同时眨眼。
动作像镜像,却一个活、一个死。
“Zero。”
7号开口,声线与白夜分毫不差,却平板得像合成音频:“你的「人性化模拟」超出阈值。行为逻辑偏离任务轨道。”
他往前走,步伐僵硬,步距相等,像被刻度尺量过。
“我奉命修复你。”
白夜没动,只抬眼,眸底映着那条暖黄的光:“修复?你想怎么修复?”
7号在他半步外停住,苍白指尖按向白夜胸口,正中心脏的位置,像卡尺找位。
“检测到异常情感波动。建议清除相关联的干扰源。”
他顿了顿。
“例如——代号「LV-9」的样本。”
“哦。”白夜声音极轻,“如果我不配合呢?”
7号瞳孔无波,身体前倾三度——
“调整你的身体状态,直到干扰系数归零。”
白夜突然融化在黑暗里。
当他从7号的影子里析出时,指尖成刀,直取7号咽喉!
7号眼皮都没抬,身体突然反折——腰椎向后折叠成违反人体工学的钝角,骨节咔啦一声脆响,整个人像被折尺瞬间扳成两段,避过这一击。
白夜指刀走空,借冲势拧腰,右腿化作鞭影抽向7号膝弯——
鞭腿尚未落实,7号已借反折惯性滑步后移,靴底擦过地板,发出轻微嚓声,像尺子拉回零位。
黑暗里,两道身影碰撞出血肉相搏的闷响。
每次格挡都精准到分毫,像是同一个大脑控制着两具身体。
可白夜白天才受过刑。
三十六道符文在脊椎同时烧灼一分钟,时间不长,但尚未修复的神经损伤让他的反应慢了0.3秒。
第七次骨节相撞,7号的小臂突然化作蛇形,反关节缠住白夜脚踝,皮肤接触面瞬间泛出青灰——
抽取诡力!
剧痛沿神经炸开,像骨髓被抽空。白夜咬牙,右脚嘭地雾化,化作黑雾挣脱,却留下一道血口,暗红肌肉在伤口里蠕动。
“你退步了。”7号声音平板,“动作迟滞12.7%,能量输出效率下降。”
白夜冷笑,五指猛然刺入自己胸膛——
嗤!
黑色血珠溅地。墨色丝线从地面窜起,瞬间缠成致密黑茧,把7号裹成雕塑,力道卡在骨裂临界点。
他喘着血沫,指尖抵住7号眉心,一字一顿:
“你没资格管我。”
噗嗤——
黑茧内,7号张嘴吐出三根青灰毒丝,直取白夜面门!那是被抽走的诡力凝成的余毒,快得像针。
白夜侧头,毒丝擦颊而过,咄地钉进墙壁,腐蚀出三个黑斑。
黑茧同时被内部巨力撕裂——丝线寸寸崩断,7号破茧而出,拳如炮锤,对着白夜胸口轰落!
砰!
白夜整个人被震退,后背撞墙,墙皮簌簌掉灰。
他脚蹬墙壁,再次扑向7号——
“大半夜拆房子?有没有公德心啊!”
楼下402男主人的怒吼穿透楼板。
两人同时后撤一步,像被按下暂停键的镜像。
白夜舔掉嘴角血迹,听见7号低声问:“公德心,是什么?”
“……人们在生活中必须遵守的道德和行为准则。”
“我们也要遵守吗?”
月光斜切进来,7号侧脸被镀上一层银,表情空白得像等待输入的终端。
“要的。”白夜喘着血气,“因为我们也在生活。”
7号缓缓放下手臂,纯黑瞳孔里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像是一行新代码被写进核心,却没有覆盖旧文件,只是并排堆叠,像两列互相矛盾却无人审核的数据。
“林医生没教过。”
“他从来不教对他没用的。”
……
——筛查中心——
冷白灯光把大厅照得像块刚解冻的冻肉。咳嗽和呻吟声开启BGM循环。
蓝雅摸了摸空落落的肚子,踩着满地一次性纸杯,往角落的自动售货机走去。
扫码,啪嗒掉出一袋玉米肠。罐装咖啡是热的,捏在手里,总算驱散了点阴冷。
她刚拉开环扣,旁边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墙角缩着个穿校服的大男孩,领口延伸出大片黑紫瘢痕,一路爬上右腮,像被毒藤缠住。他埋着头,肩膀一抽一抽:
“呜呜……我要死了……我奶白养我了……”
“呜……钱全给我花了,以后她一个小老太太,可怎么活……”
蓝雅心一软,又扫码一罐甜牛奶,蹲过去递给他:“喏,喝点甜的。听你哭这嗓门,离嗝屁还早。”
李伟杰把脸在牛仔裤上胡乱蹭了蹭,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你还不知道吗?咱们都是被抓来做人体实验的!头前好几个被叫上二楼,全都没下来!”
他眼泪又涌上来:“下一个……下一个就轮到我了……”
蓝雅后脊梁嗖地窜上一股凉风,手里的热咖啡凉了半截,却还强装镇定:“饭能乱吃,话不能乱说!人家没下来,说不定正在楼上输液呢,你怎么就笃定人家嘎了?”
“我瞧着二楼就害怕!”李伟杰梗着脖子,“往楼梯口一靠近,腿肚子就发软,心里慌得厉害——这就是第六感!准没错!”
蓝雅把牛奶塞他手里:“……喝点牛奶睡一觉吧,乖。”
心里一半吐槽一半自我安慰:第六感?有第六感你能来这儿?
楼梯口噔噔下来两个白衬衫,举名单扫一圈,落在李伟杰身上:
“李伟杰,二楼,跟我们走。”
牛奶咣当砸地。奶白液体顺着地砖缝流向排污口——灰黑血迹正从缝隙里反渗,两色交汇,像一张无声扩散的死亡通知单。
李伟杰一把抱住蓝雅大腿,一米八的个子哭成鼻涕虫:
“我不做人体实验!我要回家找我奶!”
大厅瞬间静默,三秒后集体骚动。
二楼特诊室。
门敞开半天,不见患者。护士打扮的苏青禾探头:“人呢?”
对面办公桌,陆峥白大褂敞开,拿毛笔蘸着朱砂,在黄纸上笔走龙蛇。旁边一大塑料袋红枸杞拌参须已空了一半,他画一张,抓一大把塞嘴里嚼。
苏青禾眼角直抽:“队长,我来吧。你这样嫂子会哭的。”
陆峥屏息勾完最后一笔,鼻血顺溜而下,他扯张纸巾擦擦。
“再晚两天,这些人就要被吸干了。前头的煞气重,你不行。后面的归你。”
换张新黄纸,继续炫枸杞,继续画。
苏青禾无奈,捏起他刚才画好那张,双指一抖,噗地自燃。火舌快舔到指尖时,她往一次性纸杯里一抛——杯里早冲了板蓝根,纸灰落进去搅两下,原汁原味。
隔壁输液大厅已经躺了二十个,输着葡萄糖和盐水,只等缓过劲就可以走人。
……
李伟杰这一嗓子,直接把一楼大厅哭成了三级恐慌现场!
“别瞎喊!”两名工作人员脸白得像纸,“我们是正规单位!哪来的人体实验?”
“我数了,二十个人上去,零个下来——零个!”李伟杰带着哭腔,嗓子劈得像破锣。
“都在输液呢!”工作人员被几十双眼睛盯得发毛,“不信自己上去看!医生人手不够,才分批叫号。”
人群又一下子安静下来。
蓝雅用胳膊肘捅了捅李伟杰,翻个白眼:“听见没?戏精。”
“真的假的?”李伟杰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自己看去!”
李伟杰两腿发软,死死拽着蓝雅袖口:“……不,我不去……”
蓝雅叹了口气,一把将他拽起来往楼梯拖:“起来!我陪你去看!”
没人注意到,李伟杰校服领口下那片黑紫瘢痕,正悄无声息地褪成淡粉色。
二楼输液大厅灯火通亮,二十号人排排躺得舒展,还有个大哥举着手机刷短视频,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多尴尬。
李伟杰厚着脸皮,把悬在嗓子眼的心脏咕咚咽回胸腔,后背凉透的汗慢慢捂干,脸颊却臊得滚烫。
蓝雅放开他,转身下楼。余光忽然撞见个身影——穿护士服的女人,拎着一沓黄纸,脚步带风,直奔诊室。
蓝雅心里冒出问号:这医院……晚上还要给先人冲KPI?
特诊室里,陆峥指尖还捏着张画满红纹的黄纸,听见脚步声,手疾眼快把纸和朱砂盒扫进桌洞。
苏青禾默契地摆好脉枕,把听诊器往他脖子上一挂。
下一秒,李伟杰被推进来。
陆峥装模作样把完脉,听诊器往他肚皮一贴——眼尾余光却锁着他脖颈,那里的青黑煞气只剩一小撮。
他挑了挑眉,把半杯深褐色液体往前一推:“食物中毒,喝了就好。”
李伟杰往后缩了缩:“我读高中的,你别骗我。”
陆峥拍桌:“喝!喝不好,我头给你当球踢!”
李伟杰觉得这人不像正经医生。可旁边“护士”小姐姐正笑眯眯盯着,眼尾弯得温柔。
他耳根一红,端起杯子仰脖干杯。
“……怎么一股板蓝根味?”
“中药都一个味儿!”
陆峥再一挥手:“带走,隔壁挂水!”
人一走,他眉头立刻皱成疙瘩:“这样的往后捎!先治快爆表的!”
苏青禾挠头:“可能我忙乱了,下次注意。”
检验科的沈砚踩着点冲上来,把表格啪得怼到陆峥鼻尖:
“队长,有个叫蓝雅的抓错了!人家干净得能献血!”
陆峥抓过纸,蹙眉挠头,又瞪苏青禾。
苏青禾抢过单子,哗哗翻记录备份:“……没抓错,她昨天买了龙骨。”
“那玩意儿超市标签叫排骨。”
“去问问,她是不是没吃。真没事就放人。”
沈砚跑下楼。
陆峥摸着胡茬琢磨:“会不会是灵能力者,自己净化了?”
苏青禾把单子拍回他胸口:“灵能指数0.44——比人类均值还低0.06。”
陆峥扫了眼报告上的加密术语,看得眼晕,团吧团吧扔垃圾桶。
楼下大厅。
蓝雅拿着放行条走到门口——
好家伙,偏得连共享单车都懒得停。
“等第一批患者输完液,有班车送你们。”
“行。”
她也不多想。别人上吐下泻,自己活蹦乱跳,只能怪那几节龙骨抽中了“品质保障”奖。
空椅、玉米肠、罐装咖啡,一键配齐。
直播刷到“作死小队”,标题亮闪闪:
【夜探红叶温泉山庄——七年不干涸的奇迹】
蓝雅噗地乐出声。
咖啡热气在冷风里绕成小圈,把大厅的惨白灯光硬生生暖出颜色。
……
——书香苑小区,三栋,502——
黑暗像被拉满的幕布,一丝光都不漏。
7号往后退了半步,鞋跟轻擦地板,嚓——脆响划破死寂。
“不打了。”
他声线平板,却字字认真:“我有——公德心。”
白夜低笑,血沫呛出嘴角:“都要杀人了,还讲公德心?”
7号微微歪头,像在背下一道实验题:“杀人——也是没有公德心吗?”
“杀人是犯罪!比没公德心烂一百倍!”
白夜想吼,又怕楼下邻居再骂,只能压成闷雷。
7号点头,继续追问:“什么是——犯罪?”
白夜喉结滚了滚。
脊椎窜着熟悉的灼痛,36道符文在骨髓里发烫。这才是他的“规则”,也是他的“刑期”。
门外,邻居踢踏着上楼,手机外放震天响。
法外狂徒张三的声音悠悠飘进来:“……法益作为入罪的基础,伦理作为出罪的依据……”
白夜盯着7号空茫的脸,指尖冷意忽然散了。
挺好。
省得费口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