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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遥远的地平线 由几座丑陋 ...

  •   由几座丑陋不堪的大楼组成新监狱区,四周有堵高过屋顶的石墙围住,石墙布满了黑色的苔藓,墙面底下有许多犯人放风时刻画岀来的字迹或数字,东南的墙角的瞭望岗哨有全副武装荷枪持弹的士兵警戒。
      太阳只有在当空的那一刻才能照到囚牢,太阳光掠过后,常常会有些囚徒蜷缩在保留一些余热的墙脚下,仍然眷恋时光。他们有些脸色苍白、有些忧郁满面、有些凶暴冷酷、有些狡猾阴诈、有些木讷笨拙……
      在这里,大部分囚徒由激动的绝望,变为一种宁静的、呆滞的、听天由命的麻木不仁。沉重的牢狱岁月和愚钝的生活,像是无形的枷锁束缚着他们,每个人的过去都会化为尘埃,而未来则成为绝大多数囚徒遥不可及的奢望。

      在这个无奇不有的世界,总会有极个别例外者。这种极个别例外者,来源独特礼遇:金钱贿赂、权力关系、社会名望、商业合作、身份背景、媒体关注……政府和狱警、权力机构都需要囚犯出狱回归社会后,无论是囚犯自己和他们各自本身都能通过囚犯,有着更好的发展前景。
      黄家乙当然是属于这种极个别例外者。他的精神状态很好,没有紧张,也看不出有什么疲惫。众人眼中,他并非是英雄落幕比草芥还贱。他属于境外人士,持有英籍护照的香港人、是内陆的投资商,是受保护的“特殊人物”,在未宣判被监管一年多的时间里,他享受特别优厚的待遇:包括配额的营养伙食、允许使用自己的生活用品、比较大的活动空间、比普通囚徒享有更多的自由和权利。
      一年后,法院宣判下来,很轻微地判了他两年刑期,其他被告人分别被判三至九年;整个艺丽玩具厂火灾事故获刑最重的责任人,是监管消防监督员,因受贿、玩忽职守数罪并罚,获刑十七年。
      导致火灾起火的直接原因:是一楼仓库的电线短路,由于总电闸用违禁的粗铜线代替了保险丝,那两根本该熔断却熔不断的铜线,高温熔化后,喷溅到下方两米高的裱海棉和布料堆,易燃材料的仓库设在一楼车间内,造成火星不断喷溅引燃堆积的布料;厂里生产出的产品,是为西欧发达国家公司代理加工制造国际知名品牌的玩具,为了防止女工偷盗,工厂管理人员将二、三楼生产车间的窗户用铁栏杆和铁丝网焊死;厂房一楼的两个防火疏散通道出口:一个用电焊焊死,另一个东侧楼梯整个用拉闸门长期用锁封死。
      火灾发生大量女工的死亡,是因为出口疏散通道被封死。厂房周围没有消防栓,火灾发生后到现场救援的消防员只能到一公里外的村庄取水。消防和救援人员一边远距离取水、一边冒着生命危险冲入火海砸窗救人。(此段来自于资料)

      事后消防队员在整理现场时发现整个工厂中所有灭火器都已经超过了使用期限,根本没几个能用的。导致事故的直接原因虽是一楼仓库电线短路,但造成惨重伤亡的主要因素是安全管理的缺失:整个工厂楼内中到处都是堆满的易燃易爆物品,工厂从来都没有给工人们进行过消防知识培训,所有的消防设施形同虚设。这次华南地区特大火灾事故,直接推动政府部门《劳动法》:确立最低工资、生产安全等一系列制度出台。(此段来自于资料)
      有多家媒体评论,这次惨痛的灾难,给后来千千万万的务工人员,披上了护身符。
      黄家乙是法律上香港投资方的责任人,但并不负责具体管理事务,工厂的日常生产和管理工作都是三个副厂长负责。他三五个月去工厂一次,有时还会更久一些。工厂经常出现偷盗丢失产品的现象,他默认通道封闭,窗户用钢筋焊住,同意副厂长给消防官员送去贿金。

      在鬼魂似的被监管那一年多的时间内,他寝食难安、昼夜无眠,犹如丧家之犬,心事重重,自己也认定自己罪孽深重,沉浸在绝望悲伤的遐想里。
      在众人的心目中,他比任何人都想得多,思考问题冷静、客观,深谋远虑、稳妥全面。艺丽玩具厂火灾事件,也印证了“智者千虑,也有一失”的时候。大家都一致认定他是一个成功者遭到的不幸,会作为死囚犯枪决。因为罪孽太大,他瑟瑟发抖:追悔、痛苦、煎熬,所有的一切都是恐惧的对象,从早到晚不分昼夜,受噩梦轮番地折磨,那是一种无法安慰的绝望。他一次又一次梦到那些亡灵前来找他兴师问罪,亡灵的那些母亲哭得死去活来,自己和死囚犯被拉到荒山野外排排跪在土堆上枪决。他屈膝膜拜,祈求亡灵。
      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死亡离自己这么近,就在眼前,他连后事都交待清楚了,遗书也写好了。
      法院判决两年的刑期出乎大家和他自己的意料之外,俨然重生,他心灵一下安泰了下来。他觉得世界上没有什么比从一个死囚变为两年的刑期、更是让人最幸福的事情了。
      现在他已经切断所有的悔恨、惶恐、悲伤,卸下一年多来的心头重负。他在这里将过上一种无牵无挂、无欲无求的生活。他毋需像绝大多数的囚犯一样去打发时间数墙上的裂缝,看那些死刑犯数他们脚镣磨出的血痂。
      他出狱后一切仍和从前一样:是香港在内陆的投资商、中英街地下组织忠义帮名义上的黑老大、他的金铺和商场仍门庭若市、欢声笑语,往昔的生活清单一样不落、会越来越精彩,他的财富将会持续加倍增长。他的孩子将继承他的辉煌与伟业、富裕和美好。

      他不是什么旧恨宿怨的犯罪,只是因为责任上的失职,仍不失身份的高贵与神秘,无论是狱警还是囚犯,他仍然受到众人的尊敬和推崇,得到特殊的照顾,不会受到什么欺凌和虐待,更不会有什么让人心碎的事情,当然也不存在有作囚徒的艰难和困苦。
      他一直保持着他那惯常的温文慈爱的态度,虽然禁锢于囚牢,即使他成了囚徒,也不会是一个失败者,他仍然是人类社会的成功人士,是万千人生之中的胜利者。他也毋需像那些长期囚犯,忍耐思念带给的折磨,在一年不到的刑期如疾风掠过草尖匆匆而过,舞厅、夜总会、酒吧、电影院,之前他生活中常居的地方,他只是作一次短暂的纵情声色的告别。有人说,他将在这里度过丰富而充实的人生。

      他是绝对可靠的囚犯。判决收监之后,监狱安排他去在图书室,做一份很轻松的管理工作,黄家乙自己提出做一份稍微有点体力活的工作,监狱方让他自己选择担任管理仓库的组长,负责仓库物资保管、搬运、分类、登记与发放。手下有二十几号干活的囚徒。
      加亚王治囯通过上下打点,为黄家乙在监狱里赢得了友情和尊重,这是任何人无法替代的,也是他们地下组织的温暖和守护。
      他成了监狱里的一个被人仰慕的模范囚犯,
      他的囚室九个人,都是判得二三年甚至一年半年很轻微的受贿、滥用职权的囚犯,九个囚犯当中,有四个是身兼多桩的经济犯:伪造货币、集资、危害税收征管、假冒注册商标、挪用资金罪,还有什么虚假出资抽逃。他和另外四个属于职责范围内的犯罪。其中有一个是区长、一个处长,外地两个地区级巿的市长:他们都是贪污贿赂罪被判的刑。他们这间囚室,恍如是群贤毕至、翩然前来的地方。他们几乎都有一个共同点,在人身禁锢的牢狱里,这些昔日处在位高权重受人仰慕的人物,即使现在身为囚徒,他们仍展现出平和谦逊的心态,数年的刑期,并不会让他们的生活变得灰暗。

      走廊尽头的囚室那扇永远紧闭的大铁门,那是专供死囚准备的死囚室,囚徒们叫它“临终房”。面积仅4平方米的临终房,没有铁窗,采光通风是靠顶部的天窗和铁门观察窗。收监的第二天大家叠好被子、洗漱、点名后,在排队等待早餐时,有人讨好地指着死囚房给黄家乙看。
      几乎所有的死囚在临终房等待行刑的期限内,对死亡的迫近很惧怕;绝大多数的死囚犯,从□□到灵魂都会处于崩溃的状态:死囚犯从临终房出来,踏上最后宿命般的死亡之旅,了断尘世,被押送上刑车,面对死亡已经降临,无可挽回,而心灵和□□还在对生强烈的留恋与执着,这窒息的恐惧、无助、孤独、绝望到死的漰溃感,是常人无法理解的。这是考验生命对生死的挑战。

      那天早上,当临终房门打开的时候,犯人们被惊醒了。那扇老旧而生锈的铁门,开合的噪音巨大而刺耳。一个瘦削的暗黑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死囚犯铐住的双手举在胸前,艰难地挪动着上着脚镣的脚步,两个押解他的狱警跟在他后面。死囚犯脚镣拖过暗黑坚硬的水泥地,发出哗啦哗啦嘶嘶的声响,这声响穿过长长的两侧囚室的阴森的走廊,由远及近,每一下都踩在人们的心头里,象毒蛇‌啃噬心脏。囚徒们个个睁大眼睛,屏住呼吸,没人敢出声。这种情景震慑了所有的囚徒,一切都是为了惩治,这是驯服的形状:穷凶极恶只能接受死亡的召唤。
      一早被行刑的死囚犯,是一家文化公司出身贫困乡村的职员兼诗人,他一直追求公司新来的女职员。女职员是某省城巿长的千金,这是一桩不对等的婚姻。女职员不愿下嫁,并再三声明,她只是喜欢他的诗,接近他并非恋爱。在屡次求而不得遭到女职员的拒绝下,诗人用斧头劈死了她。
      他对自己下不了狠手,服了大剂量的安眠药被人发现后,抢救了过来。警方依据犯罪确凿的证据逮捕了他,检察院向法院提起公诉:追究诗人的刑事责任并建议死刑;辩护律师辩称诗人是“激情杀人”,法院以诗人采取特别残忍手段致人死亡,顺理成章判决诗人死刑。
      据说诗人在等待枪决的两天内,整日整夜躺在床上,睁大眼睛用奇怪的语言喊着劈死女职员的名字。行刑队通常会在执行期限内尽量让死囚多活几天,到最后一天拉去枪决。诗人乐观激情澎湃,搅得大家很不安宁,于是从宣判死刑到第三天的一早,行刑队就把诗人拉去枪决。
      诗人过于罪恶,遭到家人的厌弃,没有人与他临终诀别。行刑的那天早上,他要了一份很丰盛的断头饭,却把鸡肉和鱼片夹出来,留给身边送他上路的馋涎欲滴囚犯。黄家乙在监狱里的长廊里看到他,诗人慷慨从容,尽管他保持乐观的激情泉源已经耗尽,他仍扬起他那张雄赳赳令人敬畏的一张憔悴疲倦脸,那双盯着前方对所有人视而不见的眼睛,他强壮的身躯拖着沉重的脚镣,双手奋力举着手铐,置于自己胸前;他侧影线条更加分明,毫无血色的脸上尽显石膏般阴峻的光晕;他抬头挺胸拖着哗啦哗啦的脚镣,从临终房,穿过囚室长长的走廊,在囚徒们的注目中,从容走向押解的刑车,接受枪决。
      他活在自己虚拟的影像世界中,变得不朽。

      那个曾经的地区市长囚徒目送诗人英勇地走上刑车,悄悄地对黄家乙感叹地说:如果死囚犯个个都这么去死,连法律都会感到颤抖。诗人会不会在死亡的世界里,如愿以偿与他用斧头劈死娇柔迷人的女职员相会?
      诗人展现荒诞不经的想象力,不啻一个鬼蜮般疯狂的世界:凶残狠毒,自轻自贱,一无可取。尽管他惊人的狂热,也会让一些人共鸣为他喝彩——包括他用斧头劈死的那个单纯的女职员。
      诗人走了之后,有一群人在监狱门口哭泣。他的家人良心发现,匆匆赶来:他的老父亲来迟了,他的老母亲来迟了,他的兄弟姐妹们也来迟了。他们个个都在悲伤,悲伤到不能自己:诗人是全家人的希望和骄傲,主宰着整个家族的命运兴衰,他上大学的借款才刚刚还清。

      他的眼睛窥视着死囚室,一直将目光落在最后一间的死囚室里。那死囚室新关了一个死囚犯,每到夜半可以听到从死囚室传来为恐惧、孤独、绝望到死的命运嚎哭。
      但他凝神静听没有发现里面有什么动静,应该是一早就拉出去了。囚徒们这两天一直都在猜测是在那个荒地上枪毙他,子弹是通过后背洞穿前胸还是打后脑勺让脑袋开花。最后有过军人背景的囚徒,自己说服役时曾经是行刑手,他告诉大家说,枪毙死囚是用步枪上的刺刀抵住后背胸。如果死囚一枪命不绝,第二个行刑手再上去补枪,对第二个补枪的行刑手就没什么要求了,可以多次射杀,直到法医判定死囚断气为止。
      他不愿邂逅临终前的死囚,也不愿知道他们到底是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死罪。有囚徒讨好要透露给他时,他用话题支开,要不就走到一边去。在收监这一个月里,几乎每天都会有死囚从临终房被押上刑车拉到荒山野外枪决。他这个监狱有十二个监区,每个监区就算一天杀一个,也不能把监狱里的囚犯全部杀完。黄家乙心理特别敏感,他承认自己是个懦夫,看到听到死囚犯哭嚎,就会联想到自己曾经无数次想过被行刑死亡的场景。
      他不愿回想起自己那曾经苦苦煎熬的日子。

      有人发出狼啸般的吼嚎,死气沉闷的监狱被猝然惊醒,走廊上的照明灯,像是一根根的白手指,把众人的目光指向隔着第七间的囚室。那里新关入一个囚犯,一个被绿了十几年杀了女人的瘦削男人,判了无期徒刑的囚徒。
      十几年的婚姻生活中,为了女人和孩子过上好日子,他长期离家在外面辛苦打工,别人趁隙占他的卧榻,和他共享一个女人,过分的是女人连续生了三个孩子,都是别人的,他把女人杀了。
      他逢人便讲述他的经历,说的不是传奇,而是现实。他说他像是经过了残酷的蹂躏,就有了他常常是莫名奇妙突然的喊叫。像是带着创世之初直到永远的孤独,放风的时候他独自一人,对着墙壁,用粗言秽语骂脏话,然后发出狼嚎般的咆哮。
      这个可怜人,绿他很彻底的妻子指责他曾有过的婚内出轨,违背了他发誓不变心的诺言,于是报复他和老情人生小孩。刚开始在小黑屋关过禁闭,但对他起不到震慑作用,他还是没有任何改变。他喊叫、吼嚎,用粗言秽语谩骂,只是一种发泄和消遣,并不影响监狱的秩序和管理,狱警容忍了他。
      他是监狱里囚徒中为数不多的苦命清醒者。
      即使杀了女人,自己判无期徒刑,也无法洗濯耻辱。他注定要在这囚牢里度过终身的苦役,直到羁留在尘世的最后一刻。
      他的吼嚎声好像给沉闷的监狱带来了风雨之声,也似乎得到狱警的同情。狱警说,这是一个意志坚定的男人,为了女人和孩子干过很多的重体力活。
      从眼神到姿态,这终身囚徒浑身充满着强烈的悲伤:他不到四十岁,头发全白,形容枯槁,急剧衰老。他未制决前,在被监管为犯罪嫌疑人和被告人期间,有被制止过数次的自戕。
      所有的人都同情他,包括想赧免他的法官。

      “丰岗机场路上劫杀出租车司机六魔女”闻名遐迩,轰动深港整个华南地区,新闻媒体称具备所有刺激耸人听闻的案件必备要素。
      被媒体渲染称为“六魔女”色诱出租司机杀人抢劫的女孩,她们全都来自某内陆地区贫困的农村,早早辍学来深圳打工,看着身边姐妹靠傍大款结识有钱男人穿金戴银,过着富裕的生活,心中滋生出走捷径发横财的念头。很多的罪行来自于毫无遏止的贪婪和无知的虚荣。
      “六魔女”对现实社会一无所知、一古脑荒唐可怕的认知、和罪恶的扭曲的价值观。她们与盗匪结伙成团,利用美色诱骗出租车司机,将出租车司机骗至偏僻处后,再由男性劫匪实施抢劫杀人 。她们疯狂作案,在一年的时间里,与劫匪联手制造杀害十七个出租车司机人命的血案。
      六个平均年龄不到二十三岁的姑娘,她们之所以表现出残忍罪恶。在她们眼里,富人是坏种,他们认为杀有钱人是在替天行道,劫持钱财,是劫富济贫。这些女孩,她们抢劫杀人还互相攀比:比谁色诱司机被害“拉到的生意" 多。她们在享受短暂的狂欢挥霍的乐趣后,青春美好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遭到灭顶之灾,也是命运的使然。

      得知“六魔女收监”的消息后,黄家乙禁不住好奇心,提出要亲眼看看究竟是怎样的女孩变成魔女,让深圳整个城市的出租车司机在长达一年多的时间里,每到夜幕降临就胆颤心惊。
      那天押解“六魔女”去宣判大会的早上,典狱长特意带着他去女监区目睹了六魔女的芳颜。他让黄家乙披上一件仓库里的没有囚号的外衣,稍微伪装一下。黄家乙说他很喜欢这种角色扮演。
      典狱长笑着说,如果你愿意多坐三五年的牢,就有很多这样扮演角色的机会。
      一路上,典狱长详细和他谈起天上人间,对□□的运作模式、五花八门的玩法说得很详细。他相信典狱长有过多次光顾天上人间的荣耀。他听岀来了,典狱长希望他出狱后能陪他一起上天上人间,黄家乙很高兴地应承下来。他们之间已经建立了深厚的友谊,这种友谊只存在于默契的灵魂之间。

      当闻名遐迩的“六魔女”、面容姣好的六名年轻女囚犯被押解出来时,他不禁在心中发出可怕的感叹:如果自己遇到她们,说不定也会成了她们色诱的冤魂。典狱长笑着说,如果放在你们天上人间,说不定就是富贵堆里上流社会人人宠爱的美女“花魁”。
      “跟流氓一起,哪怕不是流氓,最终会是流氓。可惜了。”典狱长说到最后,很惋惜地作了总结。
      机场路上劫杀出租车司机六魔女当中,被执行死刑的傅红琼,参与作案杀人六起,直接导致六名出租车司机被杀害。
      姿色出众二十岁的傅红琼蹲在死囚室门口吞咽肯德基。她戴着手铐端着碗拿的筷子的两只纤细白嫩毫无血色的小手,神经质地抖动不停。
      她流着眼泪边艰难吞咽边喃喃自语:"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按照她的要求,监狱给傅红琼准备了从外面买来的肯德基。她吃人间最后一餐断头饭。尔后,她将押上囚车,和十三名主犯在万人空巷的公审大会宣判台上,宣判后押上刑场接受立即枪决的死刑。
      这幕情景让人看上去很可怜,但一想起她作恶残忍杀人的时候,就觉得这一切都是她的报应。
      典狱长看她很艰难地吞咽,吃得非常吃力,走到她身边,善意地提醒她说:
      “吃饱好上路。”
      ……

      狱警“咣当”一声打开铁门,喊出黄家乙58的囚号,他走出门囚室,随着狱警的脚步移动。他们一前一后穿过一排又一排暗黑的乌青色的铁门铁窗的囚室,来到走廊尽头,守在门口的狱警把巨大的铁门为他们启开,他们走岀监管区后,铁门顺着轨道又轰隆隆地关闭。
      狱警用两把钥匙打开一个铁门,走下一个用钢筋焊住像网罩一样长长的楼梯井,向右拐进一个铁栅栏门口,来到一个有玻璃墙光亮的地方。他被带入会见室。现在悄无声息,厚厚的玻璃墙阻隔了外界所有的动静。狱警停下脚步,小声地告诉他:
      “你先到里面坐着,一会儿你太太来见你。”
      说完,狱警转过身,小心地轻拽着门把咣当一声把门关上,再用手指了指屋角摄像头,像是不经意地告诉他,
      “三十分钟的时间。”
      “好、明白。”
      黄家乙明白狱警的好意,因为有摄像头的监督,他没能帮他延长会见时间,没有照顾到他。黄家乙稍微弯下身朝狱警点了点头,又像是鞠躬。
      他和每一个狱警都相处得很好,狱警也知道他和典狱长的私人关系。在狱警眼中,能投资深圳开工厂,这个来自香港的囚犯,是个出类拔萃值得尊敬的人物。

      这会见室有个很大的外窗,五月温暖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和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交织一起,在玻璃墙的反射下,特别耀眼。里面空无一人,只有隔着玻璃墙一张长条形状的木台和摆在木台下的一排椅子,木台上放着一排排电话。
      对于数着时间过日子的囚徒来说,这会见室就是天堂:它光亮、温暖、空气清新,到了寒冬还有暖气提供。这里有让他们安静沉思的机会,有唤醒他们迟来的感怀,有渴望安于家室与家人团聚的愿望,也有反省自身痛改前非的勇气。
      他环视这间悄然无声的会见室,将视线盯着厚厚的那堵玻璃墙后面,满心期待。
      狱警打开连通外面过道上厚实的木门,王宝琴迈着稳健的步伐走进来。她一只手搂着胸前婴儿兜里的婴儿头,一只手提着两个大纸袋,里面是几套秋天才穿的厚衣服和三盒丈夫喜欢吃的梳打饼干。
      五月天的时节,快到初夏。她身着蓝色碎花连衣裙,外面套着米色小西服,脚上是双咖色的软底皮鞋,闪耀着光泽丝缎般齐肩的短发,显得精致大方得体。
      狱警仔细地检查那两个大纸袋,再提起走到门口,来到会见室玻璃墙这边,打开门,轻轻地把两个纸袋放在台面上。

      椅子有点单薄,王宝琴小心翼翼坐到椅子上,坐稳后双手把婴儿兜里的幼儿往自己怀里抱着,让幼儿紧贴着自己的身子。
      王宝琴皮肤比之前更白更嫩,看起来像是一个体态圆润、生活在富贵人家一直处于幸福之中成熟女人的姿态。她从一个腆腆、怯弱的小女孩,现在变成了一个老成持重年轻的母亲。
      他相信自己这个从艺丽玩具厂出来的年轻妻子,对他愤怒、憎恨、懊恼,不会对身陷囚牢里的丈夫有任何怜悯之心。年轻的妻子脸上露出成熟女人的坚强,好像早已尝遍了生活的辛酸。他想起初识她时,她的身段、步态、说话的各种姿势和腆腆羞怯的笑容。如今,她是一个优雅高贵的女人,是个刚生育一个孩子年轻漂亮的母亲,是个等待丈夫出狱丰姿绰约的少妇。现在她得履行一个做妻子的职责,还得履行一个做母亲的职责。这个来自内陆贫穷的小山村年轻貌美的妻子,三年前初识一起那时候,更多的是依附和攀缘,可能连一丝爱情的余温都不存在。现在他相信这个娇小的女人,相信他们的婚姻是建立在真挚的爱情基础上,她对自己的爱情坚如磐石。

      他注视着年轻的妻子,她从一个少女变成现在的一个母亲,与她一起快三年的夫妻生活,他觉得她现在更像个女人。他在欲望的海洋里结识的无数女人,却不曾在他的情感中留下任何痕迹,唯有这个从内陆偏僻山村走出来的年轻女人,将来与他厮守下半生。她改变了他的人生,他相信出狱后,他的生活方式和他的性格也会由她掌握,也会改变。
      黄家乙在监管期间,他们夫妻俩有过数次的见面,幼儿半岁时也抱着他让父亲看过。现在黄家乙收监入狱,身为妻子的王宝琴并没有显现出什么激动的情绪来,脸上也没有流露出一丝的悲伤,反而洋溢出无法形容的光彩,满面春风,目光充满着胜利者的喜悦。原来身为妻子的她,和丈夫一样为他两年的刑期而感到高兴。

      对于女人来说,这是一个成功的男人,拥有身份、地位、金钱,还有层出不穷让女人受宠以身相许的本领。现在被囚禁在牢狱里的他,不用担心有众多的女人云集而来。他一向喜欢猎艳的嗜好终于被遏制了。
      就算之前是为了钱财,为了脱贫,假装的爱,现在她和这个老男人、监狱里囚徒的真爱,已确确实实地存在,不用再装:他们是夫妻,有共同的孩子,从此无论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他们都会融为一体。
      从他的脸上,看不出身陷囹圄囚徒特有凄然憔悴的神情,像是一个居家过平常日子中的一个人,只是稍微有点显老一点,毕竟是个快到六旬的老人了。
      她知道,作为有着特殊身份的囚犯的丈夫,他虽然身囚在牢笼,但不会受到恐吓、威胁、劳役的折磨。
      王宝琴是个单纯的姑娘,与他结婚作了他的妻子后,也是一个没有任何心机的女人。
      作为妻子,她对丈夫没有什么束缚。哪怕他夜不归宿,也不会刨根究底去追问他,她只是尽一个妻子的责任,用三两句话善意地提醒他一些注意安全的事项。这反而让一向风流成性、习惯到处沾花惹草的丈夫收敛了很多。现在这个年轻的女人,对生活的了解似乎胜过任何智者。她好像看透了世界、看透了社会的真相,善于应付生活中发生的各种问题。他们虽然是老夫少妻,日子过得很谐调。

      俩人心心相印,不见丝毫的情绪波动。
      隔着玻璃墙,他们现在是一对年龄悬殊的恩爱夫妻。这对老夫少妻平静淡然地隔着玻璃墙注视着对方。年轻的妻子有意把婴儿兜里的幼儿向玻璃墙另一侧的丈夫这边倾斜,让老父亲能清楚看到孩子的脸和身体,然后朝电话机望了望,有点迟疑地用一只手拿起话筒。
      “这里面阴凉,我给你带了几件秋衣和秋裤子。”王宝琴对着话筒说。
      “衣服有。我管仓库的,还担心没衣服穿吗?洋洋这些日子没感冒吧?”
      “没有。上个月有一次一点点的咳,吃了一次药就好了。带他出去他喜欢在地上爬。他上几天会开口叫我‘妈妈’了。”
      王宝琴说到这停了下来,侧脸看着怀抱中的幼儿。黄家乙静静地看着幼儿,幼儿在母亲的怀抱里睡得很香, 他那那光滑、怡静的额头上垂着的几绺短短的卷发,搭在眉捎上,散发着蓬勃的生命气息。孩子的睡相很健康,一定是来源于年轻母体健康的活力。
      大儿子“黄咏发”,女儿“黄咏娇”。
      这个小儿子生下后,王宝琴让他给孩子取名,他翻书本找典故,想了一个多月,给孩子取名“黄咏洋”,小名“洋洋”。
      给孩子取名时,不知怎的脑海里竟然浮现出那场险恶的火灾来。他觉得很奇异,在生与死之间摇摆的欢乐与失望,制造生命和毁灭生命,真实与幻景错综纠结。潜意识中孩子的名应该有带“水”的字义,言近而意远,以简单的字义表达丰富默祷的含义,是期待、吉祥、祝福。他没有给妻子说,孩子长大后也不会给孩子说,这个秘密将会永藏在他的心底。年轻单纯的妻子也没有问为什么要取这个名。
      按年轻妻子的说法,他们老家给孩子取的名越贱越好养活。所以乡下有很多叫“狗儿”的孩子。
      确定孩子的名字后,他自己宽慰了许多,感到一股暖流渗进了他的心间。希望孩子长大成人后,聪明、睿智、大度、自信,只是在对待异性方面不能像老父亲那样滥情、肆无忌惮、是一个克己自律、对妻子忠贞不渝的男人。

      幼儿一直熟睡不醒,会不会对囚徒的父亲感到龌龊?还是觉得他自己不应该睁开眼,看到这罪恶的囚牢,亵渎幼儿圣洁的心灵?
      幼儿当然感受不到监狱里的死气沉沉、与外面世界别样的异常,更不会知道这是人世间度劫的地方。一岁大一点、尚未到谙于人世的幼儿,到监狱里看父亲,无疑是因为父子之间那种血脉相连的骨肉之情,他不是来看身为父亲作为囚徒的丑态,更不是来感受这里的罪恶。父亲没有表现出来一丝的凄怆,怀抱他的母亲也没有流露出一点悲伤。
      “刚才在车上喜欢往外面看,一直没睡。”
      妻子一直希望幼儿醒来能让父亲看到,她说完轻晃着一下怀抱里的幼儿。
      “一岁大的孩子,正是睁眼看世界的时候,对眼中的一切都会很好奇。”丈夫以过来人身份说。
      “让他睡吧,别弄醒他。”
      作父亲的心疼地说。虽然隔着玻璃墙,他还是看到了妻子刚才那轻微的晃动。

      为了让幼儿安心地睡,黄家乙还是把目光移到年轻的妻子脸上。妻子丰润的嘴唇微微开启,肩膀松松地垂着,明亮的眸子泛出母爱温柔的光芒。夫妻俩互相凝视着对方,足足有十几秒,隔着玻璃墙,似乎是他们的两张脸在说话。
      这个刚刚满十九岁的年轻女子,做了母亲,显得女性味十足,更有魅力。他甚至还会对年轻貌美的妻子生出些妒意,妻子会不会趁他服刑期间红杏出墙?但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觉得很荒谬,既亵渎了心爱的妻子,也亵渎了自己作为一个丈夫的男人本身。
      他相信无论是作为年轻的妻子,还是身为年轻的母亲,王宝琴是一个健全的循规蹈矩的女人。在快三年老夫少妻的婚姻关系中,还没有发生过什么不如意的事情,他们的感情随着岁月的沉淀将会越来越深。他是孩子的父亲,她是孩子的母亲,在以后一起漫长的日子里,俩人将共同承担抚养孩子的责任。尔后,他们还会有第二个孩子、第三个孩子……,女人愿意为男人生孩子,是对男人的爱,为男人生多几个孩子,是对男人更多的爱。
      王宝琴说了,只要他愿意,她可以持续生多几𠆤孩子,在香港他是她唯一的依靠,他比她大三十五岁,自己老了,有几个儿女陪伴在身边,会是很幸福的事情。妻子太年轻,正值生育的高峰期,年轻健康的女人有足够的繁殖能力,多生育几个孩子,也是一件很自然而然的事情。
      年轻的妻子举止优雅、温婉雅致、端庄、贤惠、安静,她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一个香港女人,不比任何贵妇人逊色。她所生下来的孩子承继着他高贵的血统,她凭借着自己和儿子自然也成了一个高贵的女人。
      他未曾想过这个一开始仅止于交情的小姑娘会成为自己的妻子,一年后替他生了一个娇嫩的儿子。如果她不是自己儿子的母亲,没有成为他的妻子,她会不会仍是艺丽玩具厂流水线上一名普通的女工呢?那么她现在身在何处?一想起这些,他理智地立马止住了自己的想象。现在他肯定地认定,她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最亲的人了。
      他突然想到,到了他这个年纪,再也不该有什么愧疚妻子的事情了,是该有些分寸的时候了:出狱后他要收敛自己的放荡,做一个有担当的好丈夫和好父亲。

      年老的丈夫身着白色条纹的蓝色囚服,比在未判决监管时候形态憔悴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有着与他年龄不相称的少年气,在未判决被监管时的一年多里,已经消失殆尽;
      两年的刑期判决下来后他诸事如意,出狱后仍旧是少年,依然过回从前太平盛世上流社会欢天喜地的日子;现在的他脸色红润、舒展,带着微笑,不见忧虑,身体也胖了好多,而且说话声音底气很足。身为囚徒,他有罪,脸上却充满着希望和美好,他趋向快乐、满足、对未来生活的热爱。他得到格外的尊重和仁慈的宽厚。
      持有这种乐观态度是内陆人们和法律对他的宽容、谅解,或者说是饶恕——等同于承认他的过错远远大于罪恶。他们夫妻之间没有什么痛苦和不幸去需要忘怀。
      当狱警接过她手里的衣服和饼干,不经意的笑着递交给丈夫,她明显感觉到,狱警对他严谨但不呆板,更富有人情味。
      她怀疑他身上的囚衣是那些释放出去后的囚犯留下的:因为过于陈旧,改变了很多,粗蓝葛布褪色泛白,袖子有明显磨损脱线的痕迹,但她不能问及。来之前王治国已再三嘱咐过她:不要问及黄家乙监狱里的事情,里面有人照顾他。这次是判决的头一个月一次的探监三十分钟;从下个月开始,会有两次现场会见,时间也会相应延长。王治国让她探监时不要问及他在里面的劳动、工作、生活情况。
      做妻子的她,还是给丈夫带来了衣服和他喜欢的小吃饼干。王宝琴当然知道平时王治国也可以通过内部的关系递进去。但作为妻子她觉得自己亲手递给身为囚徒的丈夫更具有意义,更能体现夫妻间坚如磐石的感情。

      黄家乙像是缓过神来,突然嘣出一句话来:
      “让阿娇多陪你。”
      “阿娇来过了?”王宝琴愣了一下,对着话筒问。
      “没有,下次和她一起来。”
      “她跟我说过。”
      “阿娇是个乖女儿。
      “她老叫我‘妹妹’,也不管有没有人在。”
      王宝琴羞赧地噗哧一声笑了。
      “你把她当姐姐。”
      “我把阿娇当自己的亲姐姐。要是人家问起,真不知道怎么回答。”
      王宝琴抑制不住的笑意,要是那种场合,会让她很尴尬,尽管黄家乙跟她讲过,用不着去理会别人。
      “那就别回答,香港人也不会去打听人家的隐私。”
      黄家乙果然还是那句话。
      “阿娇是个好女儿,也是个好姐姐。”
      王宝琴说。
      比王宝琴大五岁女儿阿娇亲昵地称父亲这个年轻的妻子为“妹妹”。
      “是啊。”
      黄家乙提高声调,高兴地应着。身为丈夫和父亲,能得到妻子和女儿的认可,让他心情很愉悦。他欣赏女儿,也欣赏年轻的妻子。他们这么坦诚谈论丈夫的女儿、妻子眼中的姐姐,这种听上去不知所云的关系,夫妻俩间也曾有过多次的倾心相谈。在他们看来,这并不是一个什么难以启齿的话题。
      “很通情达理。”王宝琴说。
      “从小到大,我没怎么管她。”作父亲这么一说,高兴之余心中立马有些对女儿的歉疚。
      “她说下次和我一起,这次让我来探探路。”
      “噢?”黄家乙有点慒,尔后笑了起来,知道是女儿捉狭人的玩笑,
      “这种地方,探探路,她是开玩笑的。”他对着话筒说。
      “我信她。”
      妻子的语气同样也很愉悦。
      “我就担心她嫁不好,受男人的欺负。”
      “她跟我说过,说你老担心她让男人伤害。
      她说,你比妈妈更疼她。她说等洋洋大了,再考虑结婚。现在只是谈男朋友。”
      “告诉她,别太勤了。三天两头换男朋友,总是不好的。”
      “很像父亲啊。”
      “保证不会了。对孩子不好。”
      丈夫顺得妻子的话,向妻子表忠心,但嘴硬,拿子女当借口。年轻的妻子当然知道他在掩饰自己。丈夫在外面找女人,最受伤害的是妻子,似乎与子女没多大关系。
      这个年老的丈夫为了自己的面子,却故意转移到子女身上。
      “你尽量对她好一些。”丈夫叮嘱妻子。
      “当然,还用你说嘛。她很喜欢洋洋,喜欢抱孩子,以后也一定会是个好妈妈。”
      “天底下的母亲都会让自己做一个好妈妈吧?女人有了自己的孩子,做一个好妈妈,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年老的丈夫像是个长辈教导自己的女儿。
      “我算个好妈妈吧?”王宝琴笑着问。
      “当然,你是个妈妈。”丈夫回答,也笑了起来。

      王宝琴笑容灿烂,散发着光辉。她现在过上一种鲜活、体面而健康的生活,高价雇了两个菲佣,一个与她一起悉心照顾幼儿,一个打理日常生活。形同小姐姐一样阿娇也时常过来陪伴她。而且阿娇非常疼爱这个同父异母的小弟弟。这个开朗活泼的女儿,是个藐视一切世俗的理想主义者。
      想起与她母亲离婚,女儿并没有在父亲和母亲之间周旋,促使她亲生的父母破镜重圆,而且还怂恿持赞同的态度,让老父亲娶了一个比自己还小的很年轻的内陆小女人为妻。
      她对父亲地下组织黑社会秘密身份一无所知,包括一直在美国读书准备结婚在美国安家的兄长阿发。谈及父亲的收入时,母亲曾欣宜故意含含糊糊。金铺很赚钱,年底二𠆤月高峰期月营业额达到上千万。平常的每月都是六七百万以上。香港回归之际,父亲大量收购楼盘:铜锣湾尖咀轩尼斯道红磡佐敦英皇道……均有物业,他们家房产遍布香港九龙区域,通过王治国也在内陆深圳中广花钱都地区,投资房地产开发公司。
      在孩子们面前,他当然想过自己要做一个让他们敬重的父亲,他永远不会把自己地下组织黑暗的生活,加到孩子身上,象天下所有的父亲一样,他愿为孩子𠄘担一切的灾祸,予以孩子最大的幸福。他要保护自己的孩子,并为此当作是自己一生不懈努力的事业。

      孩子承继了自己的血脉,延续着自己的生命。年轻妻子怀抱着现在的幼儿,是从前的自己,但自己的现在不会是儿子的未来,他坚信自己的世道不会有盛衰相继的变化,他坚信孩子的未来一定会比自己更好:他已经为幼儿创造了巨额的财富,他的孩子将在一个富裕幸福的家庭环境中长大,成年后不会为生计奔波劳累,更不会像他这个父亲一样为了出人头地,过上自己的好日子挺而走险加入地下组织,与凶险搏斗为伍。
      他的孩子将拥有更多的文化知识,接受人类社会最好的教育,在世界顶尖的大学完成学业:他将成为医生、教师、工程师、或是一个为人类谋福利的某些领域的专家、学者。如果从政,将是一个公正廉洁、受人尊敬的官员。

      年轻的妻子怀抱着婴儿,坐姿端正,神情镇静,虽然身为人母,但浑身上下仍透出少女的稚气,毕竟太年轻,犹如一朵绽开的少妇之花,变得越发美丽了:肌肤柔滑细嫩而有光泽,人也变得稳重多了。
      她落座的地方,仿佛一种别样的光芒,连狱警都不时拿眼睛瞄着她多看几眼。年轻貌美的妻子注意到狱警一直斜着眼在看她,脸上露出所有心动的男人特有的神情,她久不久侧过脸朝狱警矜持地笑着,友好地回应他。对于狱警来说,这个怀抱幼儿来探监的年轻女人,风韵十足,很有女人味,像能把人吸引住一样;她表面上雅致、挺秀、脱俗,背后一定是个红颜祸水妖冶的女人,她频频投向自己微笑的眼神,是那种勾人心魄绝妙的秋波,它的魅力能让男人的灵魂深处开出罪恶的毒花。现在玻璃墙后面的囚犯,一定是受这个女人魔性的诱惑所驱使犯下的罪行吧。

      幼儿睡得很熟,一直保持着刚开始的姿势。穿着靛蓝色的新生儿背带连衣服,露出肥嘟嘟的裸露的胳膊和腿,接受从天花板投射下来的光:稚嫩的肌肤洁白细腻,泛着健康的淡红色的光芒。隔着玻璃墙的父亲,仿佛感到幼儿在母亲怀抱中的分量:熟睡的幼儿正在茁壮成长。
      这躺在年轻妻子怀抱里的幼儿,自己的亲骨肉,将加强他的一生。他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忽然复苏起来,它清晰、鲜明,他仿佛看到了生机勃勃的自己。
      年轻的妻子温顺地抱着幼儿和他说话,是生命的交流、生命的旋律、对于囚徒的父亲来说,是生命力的复苏。

      “不会受凉吧?”作父亲有点担心地问。
      “后背有点出汗。”王宝琴用手模了一下幼儿的后背,边说边躬着身子,从婴儿兜的外侧拉链口袋,拿出条小毛巾,叠成方块,掀开幼儿后背的衣领,垫在孩子的肩背上。
      孩子的手在母亲的胸部上动了动,寻找他安定的位置,母亲按住他的手,还是放下去,以不至于挡住隔着玻璃墙那边的父亲盯着孩子的眼睛。

      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玻璃墙后面的妻儿。作母亲的把抱住幼儿的身子向前挺了挺,朝玻璃墙这边侧卧着,母亲有意能让玻璃墙另一面的丈夫看到儿子。幼儿的手稍微向内弯曲,搭在母亲胸前,露出圆润胖嘟嘟的胳膊,温暖的血色从手背流向指尖。幼儿温顺躺在母亲怀里熟睡,把仰卧的脸大半朝着玻璃墙另一侧的父亲,一只手抓住母亲胸前的衣襟,另一只手的胳膊举在自己头上。
      “孩子睡得好。”父亲对着话筒说。
      “醒来就喜欢到处玩,也喜欢嚷嚷说𠆤不停。”
      “是个不错的好儿子。”
      老父亲说。作母亲的伸直身子,膝盖稍微向前弯曲,让幼儿睡脸朝着隔着玻璃墙的一边的父亲。年轻母亲用胳膊肘支撑着幼儿小小的脑袋,把遮盖在头上的连衣帽往后挪开,露出幼儿整张的小脸来:孩子小小的脸蛋闪闪发亮,十分稚嫩。
      从出生至今一岁多大,孩子的额头一直留着纤细绒毛样的头发,作母亲的用手把遮在婴儿额前的绒毛一个样的头发摞了上去,幼儿露出了完整的眉毛和眼睛。
      “长了两颗侧牙了。”作母亲朝话筒说。
      一岁多大的孩子口腔里上下各长出了两颗乳牙,前不久他那小小的嘴里上下还长出了两颗磨牙。
      “好快呀。”老父亲感慨地说。
      “一岁两个月了,医生说很健康。可以咀嚼一些细碎的食物了。”
      “当然,作母亲的很健康啊。”老父亲应声道,觉得没有表达出来的那种喜悦,再说,
      “真的谢谢你了。”
      作母亲的王宝琴用根手指轻轻翻起孩子粉红的嘴唇,想让丈夫看。
      “你别动他嘛。”老父亲朝话筒里制止妻子。
      “让你看看牙齿。”
      “不看了。真的不看了,别弄疼了他。”
      现在的老父亲完全以父爱的情怀把冷酷的罪恶感掩饰了过去。

      幼儿甜蜜蜜地熟睡着,他额头上蓬松毛绒绒的头发,乌黑光滑自然生成。这个娇嫩温暖的幼儿,他的世界充满着爱和美好。
      幼儿虽睡着了,但他搭在母亲前襟上的手却在一下一下抚触,好像听到幼儿温暖的鼾声甜蜜蜜的拂面而来,陶醉于一片温情之中,对于一个身处囚牢、即将步入暮年的囚犯来说,还有什么比得上看到自己的新生儿勃勃生长,更加满足和幸福。
      望着幼儿粉嫩的小脸、眼睛、眉毛、胖嘟嘟的胳膊和腿,他感觉恍恍惚惚,心情激动。他让自己镇静下来,对着话筒很认真地说:
      “下次别带他来了。这种地方,对孩子总是不好的。”
      妻子闻言不语。
      他不想让幼儿看到自己身为囚徒的父亲。监狱里永远都不会有壮丽卓绝的一面,这里是丑陋的集成:几乎所有的的罪行可以反映出一个人的人生观和价值观:偷盗抢劫、敲诈勒索、贪污受贿、打架斗殴、行凶、甚至于□□、杀人……当然最后他们都会成为禁锢在监狱里面的囚徒。
      到儿子懂事时,他在追忆或是有人问起,他在幼儿时期去过监狱看过囚徒的父亲,儿子将会是一种什么心态?幼儿时期看过当囚徒的父亲,虽然不会留下丑陋的记忆,但会蒙受别人的轻蔑和屈辱。
      因为有罪,自己才关入囚牢,似乎验证了成功是通过作恶得到的。现在躺在母亲怀抱的幼儿得天独厚地正在享受着父亲的成功,是不是和父亲有同样的罪孽?可是孩子对选择一个有没有罪行的人作父亲,是根本没有预知的事。纵使父亲罪行累累,与孩子又有什么关系呢?但是孩子现在和将来直至他的孩子、甚至于子孙、都会享受和𠄘继由父亲的罪孽所带来美好生活中的成果。

      仰躺着的幼儿的脸庞、稚嫩的小鼻子、小嘴,闭着的眼睛,在天花板的灯光照射下,闪闪发亮,显得十分可爱。幼儿的眼角细长而清秀,遗传了母亲和父亲的面貌。幼儿睡得很香,看到孩子粉嫩的小脸儿,一种幸福的慰籍瞬间遍布全身。尚在母亲怀抱里的幼儿具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他毋需像普通人家的孩子那样成人后要经历那么多的磨难和艰辛,一种必然的美好的幸福生活早早地在期待着他。
      也许是血脉相连,幼儿有所感应,柔软地翻过身来,差不多把整张小脸朝着玻璃墙里父亲的方向。幼儿侧过来头,张开鲜嫩的一直微张着嫣红的小嘴,还是闭着眼睛,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作父亲的很清楚地看到孩子的舌头又薄又长,显得很湿润。这是孩子很健康特征的表现。
      老父亲的双眼至始至终一直注视着妻子怀抱中的幼儿。他觉得他与孩子毫无隔阂,更用不着有什么负疚。身为囚徒,自己并没有感到耻辱。他在孩子上幼儿园前出狱,以后在孩子成长的日子,父亲会一直陪伴在孩子身边。

      幼儿在母亲的怀抱里醒过来,在母亲怀里的婴儿兜里不停挪动着他的身体,睡够的幼儿要蹭出来。年轻的妻子更显现出一个做母亲的神态来:她小心翼翼用弯曲着左手解开婴儿兜,她的右胳膊弯曲着,用手掌托住幼儿的头部,左手把吊坠在胸前的婴儿兜挪到自己的身侧,
      然后抱着幼儿让幼儿爬到木台上,再用双手稳稳地完全托着幼儿的圆润的身体,让他站在台上。幼儿蹭着圆润的身子,贴着玻璃墙,朝墙的另一侧父亲笑着,举着胖嘟嘟白嫩的小手,好奇地摸索着玻璃。
      幼儿还没到谙于人事的年纪,他不会知道玻璃墙另一侧是囚徒、是自己的父亲,也不会知道这是充满着罪恶的监狱。
      父亲倾向向前,愈发强烈地盯着幼儿,把话筒倒过来搁在一边。在明亮的灯光下,幼儿白嫩可爱的脸庞和圆润饱满的胳膊和腿。唯有幼儿,在这静寂的监狱里,呈现出生命新鲜的气息。
      “啊,真可爱啊。我真想抱着他……”
      老父亲说了又说,像是喃喃自语,
      “十八岁的女人,生下的孩子就是不一样啊,又嫩又健康,把我这𠆤做父亲的心都融化了。”

      隔着玻璃墙,他抚摸着映在玻璃后面幼儿影像的脸,突然笑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雄厚爽朗。——父爱的舔犊之情‌油然而生,他还是激动地落泪了。
      “他很高兴呢。”作母亲的对着话筒说。
      ”唔。出来时,刚好开口叫‘爸爸’。”
      出乎意料,老父亲的声音异常激动,做妻子的感觉到了。
      幼儿把玻璃墙和玻璃墙另一侧影像的父亲,当作新奇的玩具,举起胖乎乎的小手,用与生俱来的活力,一下一下拍着玻璃墙,并发出“吚呀呀”的兴奋嚷嚷。玻璃墙另一侧的幼儿动作是这么活泼、真切、特别逗人喜爱。幼儿呼出的热气在玻璃墙上结了一层薄雾。
      人世间还有什么比父子俩在两个完全隔离、不同的世界里相遇,更让人感动?作父亲的站起身,伸长手,隔着玻璃墙,抚摸着幼儿印在玻璃上另一侧光影中影影绰绰幼儿的脸、胖嘟嘟移动的胳膊、腿,感受到了儿子温暖的鲜嫩的身体。突然笑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雄厚爽朗。
      幼儿柔软又温暖,抚触他,等于是在拥抱着他。父亲终于抑制不住地流泪了。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遥远的地平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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