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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红手指 车子从鹿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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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从鹿颈小镇旁边坡道驶向一条小道,不消十几分钟,就进入沙头角中英街香港方。
这里有三条车道:一条往东北方向通向鹿颈小镇,一条往偏东北方向延伸到沙头角中英街,另一条往东南方向通至也是香港第二大山大雾山的山脚下、船湾郊野公园;它与中间大鹏湾海域深圳梧桐山隔空相望。他们终于赶在天黑之前,来到了中英街。
得知王治国帮刘丽娜在寻找陪护,阿茹当天就作出了决定,身为儿科医生又正在选修心理学的阿茹,通过陈文玉向王治国提出过来担任刘丽娜的陪护。她跟医院签了一年停薪留职的合约,准备用这一年的时间陪伴刘丽娜,也让自己在这一年内完成心理健康的毕业论文。担心王治国犹豫不定中反悔,与医院交接完工作后,她当天晚上匆匆忙忙收拾行李,让陈文玉开车送她前来。
按事先谭运章与王治国的协议:刘天荣付给阿茹每天二千块钱的陪护费,与刘丽娜同住王治国的二楼,租金每人每月五千,生活费俩人每月一万。刘天荣给她开出的酬劳相当丰厚。
香港医生实话实说,刘丽娜来自于心理上的伤害远远大于身体上的伤害,要想完全达到之前健康状态,尚需视她本人的接受程度,快的话三个月半年、慢点话要两年三年或更漫长的岁月,而且还要靠身边人的支持和帮助,能够正确开解引导她,从困境病态的阴霾中走出来。这需要全方位开放的社会环境和丰富的文化知识资源来提升她自身的认知能力和水平,身边需要有一定的理论基础的专业人员陪伴引导,得知阿茹是正在进修心理学的儿科医生陪伴刘丽娜后,医生显得非常高兴,表示赞许。
“你帮我把东西搬上去,不要说话,尽量回避她。”阿茹叮嘱陈文玉。她觉得他严峻有余,文雅不足,有时候还有点儿鲁莽。
“王治国可以吗?”陈文玉问。
“不可以。”阿茹用肯定的语气说,顿了顿再说,
“她畏惧陌生男人,要熟悉了,有了安全感才可以。明天你早一点过来接我带她看医生。”阿茹口中的她,是指刘丽娜。
“她母亲和保姆要住多久?”
“那得看她什么时候认可我。”阿茹回答。
她侧头往窗玻璃外望,几公里外,大雾山山脊向东北方向倾斜,深入碧蓝的海里。天气睛朗时,能望见伸向海面上山梁的余脉淡紫色的仞壁、和附近海面的岛屿上黑色的礁群。
目光所及远处的这片海域是通向内陆华南地区的门户,那山环水抱的大鹏湾海岸的大鹏古城,原是明清时期的海防军事据点,是扼守华南地区外海的军事要塞。
张阿姨和朱建秀到楼下接阿茹,她们帮她把东西一件一件搬到二楼。
冰箱、电视机、暖水瓶,全都摆好放在房间;还有两张靠墙角的扶手皮沙发,窗前一张小书桌、一张写字椅,从楼梁上垂悬下来带纱幔的两层窗帘、一张大梳妆台、两个壁柜。里面有一个独立的卫生间。
窗口临院,可以看到一半是山一半是海的窗外景致。先到两天的张阿姨对阿茹说,这是空出来二楼最好的房间。
“妹妹,我是照顾你的医生肖宇茹,你叫我阿茹或姐姐都行。”
阿茹到来,见到刘丽娜向她介绍自己。她抓住刘丽娜的手,让她与自己面对面坐着,刘丽娜满脸忧郁,萎靡不振、神情恍惚,紧咬双唇,目光呆滞地看着她,也不吭声,一脸茫然。
她摸不清这个刚来的陪护的底细。赵小兰昨天跟她说阿茹是心理学医生,专程从香港过来陪她,也是个热心肠的好儿科医生。
刘丽娜整天整夜都被那种惊恐万状的氛围包围。阿茹握住她那纤细冰凉的手,用自己温暖的手心揉了揉她的手。她理解她的困境:任何人遇到一场祸从天降的灾难降临到自己身上,可能早已陷入绝境,甚至会被迫让自己去做出一些极端的事情来,还是对于这么一个不谙于人事天真无邪的小姑娘。
握住刘丽娜的手,阿茹在心里为自己鼓劲:从此后她和她进入俩人世界,自己将细心照顾她、呵护她、予以她安慰和开导,直至她完全康复,完成自己的毕业论文。
田田已经习惯叫王治国爸爸,王治国也欣然接受,把田田视为亲生女儿。乖巧的田田懂得讨人高兴:唱歌、跳舞、欢笑,给王治国端茶送水,收拾房间。
她人缘好,在中英街有很多小伙伴,大家都喜欢和她一起玩。也许是有过住棚屋区的经历,身体上还带点无拘无束的野性。
艾特已经把田田留在香港上学的名额定下来。田田到年底满五岁了,明年上半年就可以在香港上小学。
天色尚早,王治国牵着放学回来的田田去楼下玩弹海螺游戏。他从一个单身汉变成了一个有家的男人。有时三人一起,漫步海滩、沿着附近的林中小路,牵着田田的手,让赵小兰挽着他的胳膊,俨如一家人。
赵小兰觉得自己仿佛飘浮在云端,轻飘飘的,像长了翅膀在飞起来一样。她现在自由放任、无比喜悦。
田田正在数着扁了的海螺壳,王宝琴就过来了,她肚腹隆起,有快五个月的身孕,穿着粉红色宽松的孕妇装,她脚蹬双软底平跟粉色的真皮凉鞋,胳膊和腿白皙光滑,透明能看得见血管的肌肤,脸色更加红润。显现出一个有孕在身的女人的健康美。
她从宽松的裙子上的兜里,拿出一条巧克力给田田,和王治国说几句话,再转身走去楼里。
王宝琴很满足,终于做了香港人,嫁给了香港男人,生一个香港孩子,只是这个香港男人太风流成性,还比自己大三十老几,她无法约束他。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现在她全家靠自己脱贫,而且还过上了富裕的生活。黄家乙把自己的人生拽上了高几级台阶。酗酒成瘾的父亲现在三头两头写信不是问要钱,而是向她这个女儿谢恩。
王宝琴在中英街黄家乙的黄金珠宝首饰店管帐,所有的店员都叫她“老板娘”。对于这么年轻的老板娘,在女性的心目中,是一步登天了。毕竟是艺丽玩具厂小姐出来的,在这小小的山中海滨小镇,一条街的中英街也算是名扬一时显赫的身份了。
王宝琴开始每半月给家里写一封信,后来一个月给家里写封信,再后来发现没什么可写,有时一月竟忘了给家里写信了。只是每月到月初给家里汇款时才想起来,还没写信。她感觉自己与父母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怀孕后王宝琴虽有成熟女人的圆润丰腴,也依然保持少女的轻盈柔软,她的少女的神情依然如初,眼睛仍是那么晶莹清澈。
她像是生活在幸福的无比完美的光华之中。
黄家乙掐着她的鼻子说:在床上你是我的女人,下了床你是我的女儿。他是个好人,也很好色,更加难能可贵的是也非常有责任心,人情味儿十足。
与妻子曾欣宜千疮百孔的婚姻无法弥补,王宝琴愿意为自己怀孕生孩子,王宝琴怀孕时黄家乙和妻子曾欣宜协议离婚。黄家乙作出了最大的让步,前妻曾欣宜分得大部分财产,离婚后立马顺理成章和王宝琴领了结婚证。他相信这个比自己女儿还小的小女人,将是自己下半生的长相守。他像父亲呵护女儿一样呵护她。
黄家乙与妻子曾欣宜离婚比他想像的要顺畅,几乎没什么阻拦。原先估计最难过的是一对儿女这一关,但那天黄家乙一早把车开到地库停好后,稳定情绪思来想去,试试给女儿阿娇打个电话探探她的口气。他还不太敢当着女儿的面谈论与她母亲离婚的事。
女儿阿娇大学放暑假,不用上课,到处找公司自习,干了几天,又换了一家公司,上不上班也没人管,完全凭自己的兴趣。女儿说要移民出国,也一直在闹情绪。
他拨通了家里的电话,果然女儿阿娇很快接了电话。
“怎么了,这么早来电话?”女儿问。
“有点事想找你说说。”
黄家乙含糊其词地说道,突然,冒出一句:
“是这么回事,你妈提出要和我离婚。”
“妈妈到底还是提出来了。”
原以为女儿会大吃一惊,没料到她格外的平静,看来女儿已经从她母亲那儿听说父母离婚的事情了。
黄家乙忽然有种被疏远的感觉,问道:
“你早就知道了?”
“是啊,妈妈几年前跟我讲了好多次了。爸爸打算怎么办呢?
“怎么办……”
“妈妈可是真心要离哟。”女儿淡淡地说道,黄家乙心没那么慌了。
“妈妈和爸爸离婚,你无所谓吗?”
“我当然希望你们能白头偕老啊。可是爸爸不爱妈妈了吧?外面找了几十个女人了,又有那么多的女人喜欢,想和她们中那一个一起生活吧?”
黄家乙有点吃惊,看来妻子什么都跟女儿说了。只是太夸张,完全把事情扩大了。
“不喜欢妈妈,还生活在一起可不太好。”
女儿说的是不错,可又不近人情。因为现实中的夫妻并不全都是彼此相爱。可能有相当一部分只是凑合一起过日子罢了。
看来快大学毕业的女儿对成年人的婚姻生活缺乏认识或者说认识很肤浅。
前年六月那次妻子去中英街看到钱彩云找他闹离婚,尔后也是杳无音信,他想到是自己那句“杀了她”的话吓到了她;曾欣宜从香港过来闹离婚,也许只是也在吓唬他,让他不要过分,可是这些年自己一直在中英街那幢楼里养女人,妻子几次碰到也没大吵大闹。那次过来谈离婚应该是最凶的一次了。他相信是妻子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自己也曾经考虑过和妻子离婚,经历过外面这些年轻貌美的女人后,发现她们并非真心喜欢自己,都是恋财而来,就放弃了。尔后和其他女人一起的时候,也就没想过和妻子离婚再和另外女人结婚。
但和王宝琴一起以后,却改变了他的想法。
王宝琴不贪财,不像他前面的女人,一下问他买项链一下问他买戒指,什么家人过生日都问他要礼金,把他当作摇钱树。
王宝琴从不问他要这些。他给多少拿多少。有时多给她几百零花钱她还推辞,说口袋里还有,没花完,让他大为感动。
重要的是:王宝琴愿意为他生小孩。与之前那些女人一起总是采取各种避孕措施截然不同。王宝琴是他人生当中见过最纯粹朴实的姑娘。与这样纯粹美好的姑娘生孩子,是男人一生当中令人幸福的事情。
可妻子那边曾欣宜最终选择还是放弃离婚的念头。她经过一番痛定思痛之后,决定任由黄家乙瞎混胡来,只要自己把财产好好守住就是了。前年六月那次从中英街回来后,就再没有去过问这些让她恶心的事情。儿子和女儿准备移民出国,她正好有这些事让她去忙。至于费用当然全算在黄家乙的头上。
自从她和黄家乙闹离婚之后,她身边的人都这么劝她,包括那些对这方面有老道经验过来的女人,都给予她忠告。连她请的准备替她起诉的律师都这么劝她。
丈夫贪恋女色,这是男人的通病,更是有点成就男人弘耀的资本,再往上对获得巨大的成功男人来说,这就是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处于这种地位的结发妻子,还要应该配合予以资源上和情感上的支持。
黄家乙这边却起了离婚的念头,无论如何对于一个比自己少三十四岁的处子之身的姑娘,愿意为自己生孩子,对于他这种即将步入暮年的老男人来说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凭感觉王宝琴也是对自己出自于一片真情。
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黄家乙的儿子和女儿与他的关系变得疏远起来:在成年的子女看来本来觉得父亲年近暮年,做事的方式应该会有所收敛,或者说至少不要太过分,谁料到父亲一把年纪还不老实。这个年过半百的老男人了,竟然要和结发妻子离婚,生出新的事端来。一对儿女自然和母亲站在一起,同仇敌忾对视着老父亲和要与他结婚的女人。
在伦理面前,只要条件许可,还是要卸掉所有繁琐,关闭习俗社会上所有嘈杂声音,给自己提供最纯粹的静思环境和有意义的生活空间。可是提高认知和纠正偏见的过程注定不会是件简单的事情,也不是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做得到的事情。
这些话说得有点模棱两可,黄家乙的宝贝女儿阿娇诠释了这一切。比王宝琴大三岁的
阿娇一见到王宝琴立马改变了她对父亲背叛的认定,对老父亲愤怒和怨恨也随之烟消云散。这么美丽单纯的小女孩愿意嫁给老父亲,只能验证老父亲是男人当中的佼佼者,拥有无比的魅力。父亲优秀伟大,娶到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是她作为女儿的荣耀。
阿娇非常喜欢王宝琴,周末放假从香港过来陪她。她戏谑叫王宝琴妹妹,而且很亲热。
她拉着王宝琴的双手,哈哈大笑着说:
“怪不得我爸这么爱你,你这么干干净净的一个小女孩,是男人见了都会爱不释手,与男人一起有了孩子,更加会让男人为你舍命相护。”
王宝琴管阿娇称她“姐姐”。曾欣宜见了王宝琴,长长地叹口气,摇了摇头,非常无奈和沮丧,她原先预测“太漂亮的女孩不会由小三移向情人再转到婚姻关系途径上来”的希望落了空。她不得不接受现实。
天色正一点点暗淡下去。刚下班的赵小兰提着一个很大的汉堡肉饼套餐的盘子进来。她梳着漂亮的发髻,容貌柔和,脸上总是挂着微笑,身着整洁利落金铺店粉色的套装。
她身子变得越来越丰盈,皮肤更白,脸色红润,显得越来越健康,脸上洋溢着充满信心的幸福神韵,浑身上下散发着成熟女人的甜美魅力和优雅的妩媚。
加亚安排赵小兰在黄家乙的金铺上班。她的勤劳比起男人毫不逊色。她精力充沛,干什么事都干脆利索,什么时间做哪件事,一分钟也不会浪费,对自己毫不惜力,尽显忠厚勤快。她似乎无处不在,每天从上班一直到下班,伴随着她四处忙碌是她衣裙柔和的窣窣声。虽然经历过一年多的种种磨难,看样子之前那些不幸事件并没有在她心里留下特别的创伤,她已经恢复了悦愉的心情。
王治国把艾特给的三万块钱原封不动地交给了赵小兰。在中英街上班她固定工资三千五百元,加上销售额提成一个月能挣到一万多块。对于内陆地区一个普通人来说,这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收入。她原先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挤破头都要来中英街上班,自己来之后才知道其中的奥妙。刚开始上班那些日子里,她激动得无以伦比,持续兴奋好些日子。
她揭开盘子上的盖子,圆溜溜的花果造型的餐盘上盛着热气腾腾的饭菜。赵小兰还为大家准备了浓缩的咖啡和替女儿田田做的柠檬蛋挞。柠檬蛋挞像肥鹅一样圆滚滚的。
“等田田放学再开吧。”早过来的王宝琴看着桌上的蛋糕说。
“你先吃一点,没事。”赵小兰用勺子从上面小心舀出一大块,放在旁边的小盘里,让王宝琴先吃。
王宝琴很高兴地坐了下来。她边吃边告诉赵小兰:
“我给田田带来二盒朱古力放在冰箱。”
“你上次拿来的还有好多,不要再拿过来啦。”赵小兰笑着说,
“你老这样拿吃的过来,我都不敢让你过来了。”
她打开冰箱门看到里面格子里堆满了朱古力和巧克力饼干。她自己从中挑选二块出来,递一块给王宝琴再自己拿一块含在嘴里吃。
开饭时,王治国带田田回来。大概是有孕在身的母爱驱使,王宝琴牵着田田的小手去冲凉房洗,然后再拉着她坐在自己身边的小椅子上,给她的头发上扎蝴蝶结。这种小小女孩儿发型扮装她是第一次扎,总也扎不好,所以迟迟不能完成。田田小小的手,抓住她的手,不耐烦地说她:
“太久了。下次吧。”
“我来。”阿茹过来,她三两下就把田田的蝴蝶结扎好了。
为了欢迎与阿茹首次聚餐,他们在凉台上用餐,这样可以看见翻滚的海浪。经过赵小兰烹饪的食物非常美味,鲍鱼蒜泥粉丝、清蒸鲈鱼、豉汁蒸排骨、莴笋炒牛肉片、香茹蒸鸡、西葫芦炒鸡蛋、青菜和一盆冬瓜汤。给王治国暖过温热的一杯客家黄米酒。这是她同事从梅州带来的,她高价要过来拿给王治国。王治国喜欢喝黄米酒。
今天是第一餐,大家一起吃。明天后她们还是在各自楼层开伙。
“你真应该做个厨师。”阿茹夸赵小兰说,“我表叔在兰桂坊开了几家餐馆,他肯定随时都愿意雇你当厨师。”
“我可什么都能做呢。”赵小兰喜孜孜地笑道装自夸。她的手上涂了红指甲,口唇也抹有淡淡的嫣红。她拿眼瞄了一眼身边的王治国,想要得到他的赞美,但他一言不发,一边不时替坐在身旁的田田夾菜,一边端着饭碗默不作声地吃饭。
她的经历和禀性注定自己这一生,甘于做自己喜欢的男人一个温柔的女人。
她坐在他身边,不经意地触碰他,这种触碰很性感,仿佛她是在他的□□中寻找某种精神的着落点,每次触碰都让赵小兰感到对他身体的渴望。坐在王治国身边,与他吃到最后她常常是食不甘味。
她并不了解他,他对她是一个谜。但是她爱他,她认定王治国是她们母女俩的救星,母女俩把王治国当作是自己的亲人,她愿意把自己和女儿今生都托付给他。
她替他洗衣服、做饭、打理这里的一切,用心照顾他。不知不觉间,她就这样成了这幢楼的主妇,这种感觉与日俱增。她得到了他两位兄长的认可。
王治国从来没提起过俩兄弟,赵小兰和他们兄弟初次见面是在楼下遇到的。每隔些日子俩个兄长王治家王治和都会送来新鲜蔬菜放在楼下的门口,他们住这离中英街五公里著名旅游胜地的鹿颈小镇。
看到酷似王治国的男子送菜过来,才知道他是王治国大哥。不久又遇到他二哥王治和。三兄弟长相相仿,身材适中,同样有着刚健的体魄。
赵小兰和他们熟悉后,经常骑着单车带田田去鹿颈小镇他俩兄长家,俩兄长都很喜欢她和女儿,有时周末兄弟俩也会开车过来接母女俩去度假。他们兄弟俩把母女俩当作是弟弟身边的人,是自己的家人:他们感谢赵小兰悉心照顾王治国,感谢她给他带来一个乖巧可爱的女儿。
大家把桌子椅子搬到凉台,开始就餐。房子里的桌子椅子增多了,女人们在房间重新装上了乳白色的纱幔。她们怀念白帝城古朴的情调,桌子椅子换成了纯木色。她们喜欢添置什么就从外面购来。
看到田田乖巧坐到自己位置上,王宝琴感叹地说,
“田田乖巧多了,环境真的改变人。他说孩子生下来就搬去香港住了,我倒喜欢这中英街和你们一起。想美凤晓霞她们,还可以去工厂看看。”
她口中的“他”,是指王家乙。
“一定要给他住最好的地方。哪怕是自己再苦再累,也不能让孩子住在环境太差的地方。”赵小兰回应王宝琴说。
“二哥一起搬过去吧,他跟二哥说了。”
王宝琴悄悄地告诉赵小兰。她口中的“他”是指王家乙。
王治国从四楼下来,他礼貌地换上了干净的亚麻白得发亮的衬衫,直筒长裤,黑色的袜子和哑光的黑色皮鞋。漂亮的花白头发梳得很整齐。
赵小兰过来替他拉出把椅子,让王治国坐下来。她眼睛闪亮着光芒,用充满爱意的眼神望着他,幸福地笑着。
看得出来,赵小兰已经进入了感情的维谷。黄家乙到底也像是有意要促成王治国与赵小兰一起,把钱彩云与王治国“假结婚”的事完全隐瞒下来,还让王宝琴明里暗里怂恿赵小治向王活国表达爱意。
王宝琴也知道,钱彩云对王治国的一往情深。从心里面来说,黄家乙王宝琴夫妇更愿意赵小兰与王治国一起,如果钱彩云与王治国一起,以后两家人相处就会很尴尬。更重要的是赵小兰有女儿田田,对没有生育能力的王治国来说,正好弥补他的缺憾。王治国身上缺陷,王宝琴不知道,黄家乙对年轻的妻子没漏一丝口风。
张阿姨从厨房门口出现,她手里端了一盘肉,肉堆得很高,散发着浓密的水蒸气。
王宝琴把头伛在桌面的盘子上,仿佛在就餐之前要细细察看一番似的。张阿姨把那盘肉端放到王宝琴面前,王宝琴起身却坐到了另一边。
从前年初夏入住中英街来,王宝琴是在咀嚼自由和孤独中度过的。她和黄家乙己经登记结婚,从此以后俩人是合法夫妻。尽管他们出去时常常被人误以为是父女俩。她以后的人生轨迹已成定局,跟着香港中英街这个老男人生儿育女,和千千万万的香港人一样,成为这个国际都市里的一个香港人。
体弱的刘丽娜畏寒,没开空调。夏季过后,初秋的天气仍酷热难耐,有时真想霎时下场雨多好。有人说孕妇就是容易热起来,因为体内正在蕴育着一个新的生命,储集了多一个人的能量。产科医生也告诉说,这种体温变化主要与孕激素(孕酮)水平上升有关,属于正常生理反应。
难得在酷热当头的时候过得这么悠闲自在,但这种心境中也伴随着和辞职了的工作、远离家庭后,完全诀别的孤独。
黄家乙出去忙于事务,从早到晚只有王宝琴一人待在屋里,不分白天黑夜,她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有时贪睡得连饭都忘了吃。不过,早上醒来,她经常下意识地要去上班,立刻又想起“已经不用去了”。
还好她孕期没有什么太大的不适症状。黄家乙高兴地说,这得益于她之前苦难的生活经历,可能把孕期不适的症状从生理上抵消掉了。
黄家乙悉心照顾她,作为一个有过家庭生活经历并有两个子女的五十四岁的男人,照顾初为人妻处于孕期年轻的妻子是得心应手的事情。他为他们宽敞的家庭增添了一个新购的三菱大冰箱,里面塞满了牛奶、水果、牛肉鸡肉和新鲜的蔬菜。
他每隔几天会去菜市场批量购买一些蔬菜和肉类食品。然后定期每月带她去香港医院产检。与王宝琴结婚,他比之前更忙了。前妻曾欣宜分去了他大半的财富。他现在就中英街三个金铺,香港铜锣湾一处住宅房子,中英街这幢楼判给他,他算了算,是等于出了高价购买的。
每当这时,王宝琴都深切体味到了自由的喜悦,但转瞬间内心又涌起了似乎自己被社会所抛弃的孤独感。每天早晨,她看着窗外那些赶往路上去上班的人流,心里便翻腾起来。
入住黄家乙楼房这两年里,她几乎没有任何消遣的方式,中英街过于狭小,黄家乙跟她办了香港居住证,方圆四周不足几公里处被海洋和戒备森严香港深圳双边士兵守卫,
她拿到居港证后,第二天黄家乙就带她去过边境线,接受高大威猛的英军士兵检查登记后,去了山里看了一圈。那儿是香港大雾山的山中腹地,有很多的土地和池塘。有沙头角中方过来的农民在作土种菜,原来这是他们的耕地。
王宝琴一个人确实弊得太闷,赵小兰来中英街上班后,黄家乙央求赵小兰抽出时间陪她说说话,让赵小兰来她这边还是王宝琴去赵小兰那边都行。所以她给赵小兰安排的工作很轻松,一来是他的金铺店经理。
王宝琴只是想过上一种稳定的生活,当然要是富裕的生活那就更好,她相信自己即使黄家乙给她很多的钱,自己也绝不会去过那种奢华的生活。她没有把自己结婚的事情告诉父母姐姐弟弟、妹妹。她压根儿就不想让他们知道,尽管他们迟早会知道。就是以后他们知道了,她自己也没有任何心情去跟他们解释这些。
她孤身无援,必须抛下贫困的父母、姐姐、弟弟、妹妹,累赘的家庭,勇闯世界。她不能屈服于命运,决心开拓自己的未来。如果自己还在艺丽玩具厂打工,再倒回那个千里之外的山中小城,与一个本份的山里男人结婚,贫穷将会像魔咒一样终身困绊自己和家人:她的儿子和孙子甚至更下一代,将会在沿着祖辈父辈一代又一代的穷苦生活的道路路上循环往复。
黄家乙虽然有和自己父亲一样大的年龄,但他的优秀却是出类拔萃的。更重要的是,他确实真心爱自己,是父亲对女儿的爱,是男人对女人的爱,是丈夫对妻子的爱,他成功地为自己和家人解决了所有的困苦,帮自己和家人脱贫,并从此过向了富裕的生活。
自己跟着这样的老男人过日子,至少已经跨过了贫苦的那道坎。
她不愿意自己受到来自父母家庭的干扰,她住到中英街黄家乙的楼里,才有时间静下心来想自己和父母家庭的事情,她终于明白,自己那个穷困潦倒的家庭,对于她来说,毫无幸福感可言:父母和兄弟姐妹它们就像一座又一座的大山,沉重的压在她身上。
对王宝琴而言,父亲是她极其想忘记、极其不愿想起的人。住到中英街后,在给家里寄回的十几封书信中,她没有一封在信中提及父亲。孩童时代对父亲的尊敬和恐惧的回忆现在变为蔑视以及厌恶心理。
现在父亲不再问她要钱,王宝琴每月六百块寄去的钱,足够全家所有人的开支。寄去再多的钱,也会变成父亲的空酒瓶和满屋子的烟蒂。弟弟在信中告诉她,父亲己不再种烟土,吸着都是商店里买来的纸烟。为了炫耀自己的财富,出去串门总是兜里揣着两三包烟派发给羡葲他的人。
王宝琴常常想,是不是苦难磨炼了她的思想,也促使她鼓足勇气改变自己的人生。这需要打破常人眼中的世俗和越过层层挡在自己面前的界限。
从小她就有要改变自己和父母贫穷生活的理念,到她长大成人之后,来深圳沙头角葵涌艺丽玩具厂做工,愈来愈强烈。如今住进中英街也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理念:香港就是自己的家,她永远不会回到那个穷乡僻壤的山村里去。
大家吃完饭,正在收拾碗筷。刚从外面回来的黄家乙提着两大袋水果,上来三楼。他穿着白色的薄薄的真丝上衣,下着白色的休闲裤,脚蹬一双黑白两色一尘不染的鹿皮鞋。显得一身轻松。
他当然是这里的常客,他、唐军有时还会住在王治囯楼里。赵小兰来中英街上班,王宝琴怀孕,就来得更多了。他人缘关系好,无论是对女人还是对男人,对帮会兄弟更是如此,虽然只是个挂名沙头角帮会大首领,不参与帮会具体事务,王治国也会处处尊重他,重大的一些事上会向他通报,有时还得征求他的意见,一起商量对策。攻于心计,处理错综复杂的棘手问题是他的强项。
他把一袋水果放在几上,包装盒很精致透明的智利西梅,一种昂贵带有焦糖底韵非常甜沁的水果。
“这是专供女人吃的水果。”他对大家说。
王宝琴用个小筛子捡了一些拿到厨房冲洗净,再端岀来,她手里拿着几颗,要下楼找田田送给她吃,被赵小兰阻止道,
“她前天吃了大半盒,吃腻了。你放着吧,吃完饭坐一会儿。”
王宝琴听话,在靠窗户通风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黄家乙在沙发上伸个懒腰,重新站了起来,
径直打开冰箱,没看到有可供他吃的,就上了四楼王治国的住房;一会儿他再下来时,手里头提着一瓶威士忌酒,他一屁股坐到客厅宽敞的沙发上,把两只杯子放到矮几上,倒了两杯威士忌,又往每个杯子里加入了冰块,坐等王治国,王治国没下来,他叹口气笑道:
“老二还不下来。唉,一个人喝吧。”
“他带田田在楼下玩。”王宝琴告诉黄家乙。她边大口大口咬着西梅吃,边挪过一张椅子,放在靠凉台的位置,再坐下来。
黄家乙见王宝琴怕热,站起身找遥控器:
“开点空调吧?”
“不要,小姑娘怕冷。”王宝琴制止他。她所说的“小姑娘”,是指刘丽娜。
听到黄家乙的声音,赵小兰从厨房出来跟他打招呼。她腰系围裙,手上戴着塑料手套,正忙着收拾厨房里的残羹剩汁,归拢垃圾。黄家乙一见赵小兰就对她说:
“你要作长远的策略,只要你去看房,把工作交给副经理负责管理,随时都可以去。当然我也可以陪你一起去看。”
之前他再三跟赵小兰提起过帮赵小兰在香港购房的事。
“我要在香港买房,田田明年要去香港上学。”赵小兰欣然回答。她笑着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等着黄家乙的回应。
艾特给她在银行存了一笔巨款,她准备去香港买房,这个饱尝世态炎凉经历过无数的波澜起伏的女人,她认为中英街不会持续繁华下去。田田明年也要去香港上学,需要在香港有自己的房子。虽然她很喜欢这里,这里的善良人和宽松的环境、自由热情的气氛,更有自己心仪的男人,但是她还是把女儿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现在可以定下来,明年香港回归了,我看香港房价已经跌落最低,现在买是最划算的。我看中了,价格合理你让老二带你去看就是了。现在买房,家具也不用买,就去维多利亚码头等那些移民抛家弃物的家具场里去捡。”
黄家乙对赵小兰说。
“好,那就麻烦大哥了,你看中了,让宝琴告诉我、告诉二哥都行。”
赵小兰应声道。她高兴地同意了。
搬到香港居住,会比在中英街更好一些。香港回归了,整个香港也许会对内陆开放,那时候的香港,不也和现在的中英街一样了吧。这是内陆一个弱女子的简单的思维,与绝大多数的香港人截然不同。这种思维方式完全来源于她自身的经历,毋需太多太复杂的深思熟虑,简单明确。
临近回归,香港出现移民潮,房价一路狂跌,这些日子又跌到了新低。黄家乙在香港岛、九龙半岛、新界大量收购,一些繁华地段尖沙咀、铜锣湾、湾仔区、观塘区、黄大仙区、沙田区、大埔区、荃湾区、屯门区、元朗区……等地更是近乎贪婪采取大量吞并的手段。
维多利亚港口码头,天天都是络延不绝往集装箱船舶装载的木箱,一辆又一辆的货车载着大大小小的木箱驶向维多利亚码头,有些真可谓是抛家舍业:能拿的都拿走,拿不了的,好端端的家具就是这样抛在楼下就不要了。
大大小小的木箱里装满了从香港纷涌而出移民出国的家什,似乎有一种不寻常的紧迫感。这些背井离乡漂洋过海移民去他国的香港人,从表情看,既没有趾高气扬,也没有垂头丧气。
回归前的这几年的香港,整个处于一种恐慌的状态,出国移民的风潮漫布香港社会的各个阶层,大家都以移民为时尚,彼此见面头一句话已由中国人传统的问话方式“吃了没有?”改为“移民了没有?”
几乎天天都有搬家公司的大货车开出开进在各个楼房间,从各幢楼里把装订好的大木箱搬下来,然后送到码头,装进集装箱漂洋过海。有些真可谓是抛家舍业:能拿的都拿走,拿不了的,好端端的家具就这样抛在楼下。
这些恐慌回归背井离乡漂洋过海移民去他国的香港人,从表情看,既没有趾高气扬,也没有垂头丧气。
香港的楼价本来就是全世界最高,结果移民潮大家纷纷出售房屋,供大于求,楼价一路狂跌。那些移民加拿大的,苦不堪言。加拿大的房本来不贵,由于香港大批不断的新移民涌来,一时间个个抢着买房,把加拿大的房价一下“炒”高了。这些移民等于在香港卖了个便宜的房,去加拿大买了个贵的房。
更可悲的是加拿大的经济一般,就业也难,一个职位大家抢,自相残杀,工资也降下来了,等于香港失去了个好位子,高工资,在加拿大抢了个低位子,变成了低工资。
许多专业人士虽是全家移民,住不到一定时间又拿不到正式居留证,所以老婆孩子在那里等于是坐“移民监”,丈夫为了生活,舍不得香港的工作,两边飞,变成了名副其实的“空中飞人”。
夫妻远隔重洋,长期分开,家庭问题又来了,不是太太在那边红杏出墙,就是老公在这边另结新欢,最后东窗事发,一拍两散。
这种事报纸花边新闻那些明星名人,三天两头不断;上不了报纸的平民百姓,那就不知有多少了。真是败了家庭,苦了孩子,耽误了多少代。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又乏人照料,失去亲情,只能送去养老院,一个个好好的家庭,由于对香港的回归判断失误,纷纷移民,结果许许多多家庭就是这样分崩离析了。
有当地媒体持续报道:好多人在铜锣湾尖沙咀可怜巴巴的望着维多利亚港,欲哭无泪。
中英街香港这边与大都会的香港一样,也掀起了回归前“移民潮”热,一时间空岀了很多的空楼。有些空楼挂了一年多还是租售不岀去。
黄家乙看中了有准备移民的五幢楼要出售。有一幢是房东家族的房子,犹豫不决,黄家乙一直在做他们说服的工作出售,就等房东作决定定下价来。他也在做王治国的工作,要他去怂恿刘天荣在沙头角买楼,让刘丽娜移民来香港,内陆居民在香港买楼移民香港简单快捷,这样刘丽娜成为香港居民,既可以方便她的病症治疗,他们可以从中赚到一大笔钱的倒手费,这是双方得利的好事情。他对王治囯说,只要他开口对刘天荣说,就会有九成的把握。这倒手发横财的机会太容易,他力劝王治国当回事去办。
黄家乙精通赚钱的诀门:只要有利可图就决不会放弃。
赵小兰对王治国与钱彩云“结婚”的事情,一无所知,阿茹王宝琴的过来,她很高兴,
她把厨房忙完后,拿起王宝琴的手提电话去房间给钱彩云打电话,希望她也能曾来相会。待王宝琴知道她是给钱彩云打电话时,目瞪口呆地望住她。
王宝琴神情非常尴尬,她觉得与钱彩云见面会仓促而窘迫,完全没有了愉快和乐趣。她到底是转身离开?还是继续留下来与大家一起欢聚?她的思绪在脑海飞速转动,想起自己初次来中英街,还是钱彩云带她进来的。她相信钱彩云不会介意与自己一起,以钱彩云的气度,反而是自己过于计较。
她决定还是留下来等待着钱彩云的到来,让年老的丈夫离开。
王宝琴走到黄家乙身边,用手抓着他肩膀的衣服稍往上提,示意他跟她去凉台。
到了凉台,王宝琴悄悄告诉黄家乙:
“彩云要过来。”
“她过来干嘛?”黄家乙小声问。
“小兰高兴,刚才打电话给她。”王宝琴告诉他。
黄家乙会意,他点了一下头,再看着王宝琴低声问:
“你要不要一起回?”
“我等她。”王宝琴朝厅里赵小兰阿茹刘丽娜张阿姨朱建秀她们睨了一眼,再说,
“大家都在,见面不会尴尬。总会有见面的时候。”
“好。你们好好说说话,有两年多没见面了吧?”
“嗯。”
王宝琴轻轻嗯了一声。黄家乙回到客厅,他弯下腰把自己几上那还剩大半杯的威士忌一口喝完,也没向众人打招呼,打开门随即离去。
钱彩云很快来到。她心情高兴、迈着轻盈的步伐,来到王治国楼前习惯性用机谨的眼神打量着这周边的一切。她没有看到正在海岸边陪田田玩的王治国。
她一进门看到一屋子嚷嚷说笑的女人,个个满面红光,王宝琴挺着个大肚子,坐在她们中间,仿佛她们都在为王宝琴母体里在酝酿生命之源高兴。
“彩云……”赵小兰高兴得简直扑过来,她兴奋地拉着钱彩云的手,
“终于把你盼来了。”
“我今天刚好回沙头角。”钱彩云微微一笑回答,她让赵小兰拉着她的手,眼睛四下打量,寻找王治国,
“二哥呢?”她问。王治国这幢楼,她还是第一次进来。对于她来说,这是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他在楼下吧。”王宝琴走过来告诉她。
目睹此情此景的钱彩云,她难以置信:
他总是与自己保持距离,让自己与他扮成陌生人,而他自己却生活在女人堆里。她很难想象这么一个少言寡语喜欢清静、平时总是板着脸摆着一副严肃面孔的一个人,是怎么容忍像群叽叽喳喳啼叫不休鸡群一样的这么多个女人的嘻闹。
一种出乎意料的空虚感占据了她的心头,她努力驱逐脑海中所有的杂念,集中精力思考着。她茫然若失地凝视着这房子里的所有人——这里都是女人,感觉自己生命的光阴在眨眼之间就这样过去了。
没看到王治国,她落落寡欢,陷入沉默之中,她不情愿看到她们在这里欢歌笑语。良心在跟妒忌打架。
她理解他的忠诚、有爱心,照顾部下,掩埋亡友、安抚失去亲人的家属。如果是这样,他的气量未免太大了一点,也说不定是在干蠢事。她知道他只要同情,就会爱心泛滥,说不定连她们租金都免了。钱彩云把她看到住在王治国这楼里面的女人,全都当成是他同党的遗孀。
她转身离开,迈着僵硬的步伐,上了三楼再上四楼,用泪眼模糊的双眸搜寻王治国的身影。赵小兰默然跟在她身后,她不明白钱彩云冷落她和王宝琴的原因,也许是她崇高的身份地位吧:现在的钱彩云是这座海滨小城的名人:她荣誉等身,是政协委员、港商会代表、房地产行业协会理事会主席、也是一些商业机构的主要投资人。
就在这时,王治囯从楼下上来了。
看到钱彩云,王治国站定了。他们俩就这样四目相对,也不作声。
“你把衣服脱了,现在开洗衣机洗。”
赵小兰走到王治国面前,替他解开衣领下的纽扣。他里面还穿了件白色的厚背心。
钱彩云满脸诧异盯着赵小兰。赵小兰的神情绝非作假,她完全看了出来:赵小兰望向王治国那完全是一个妻子的眼神。王治国淡然若定,似乎是在表明他和赵小兰之间亲密的关系,毋需在众人面前回避——也包括在钱彩云面前。
她注视着赵小兰,她无法让自己狠起来的硬心肠来驱赶这个女人和一个小女孩。自己要不要作出了决定搬进来,以这幢楼妻子的名义?她尚未找到自己在这里能够擅作主张的身份和地位。
她被自己的戾气呛住了,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不知道王治囯对她说了什么,也不知道赵小兰对她说了什么。她脑袋里轰隆隆在流动着热血。她浑身绷紧,全身贯注,一会儿盯着王治国,一会儿盯着赵小兰。
他们不会有□□,不会有对她不忠,但是她做不到看见他与另外一个女人的亲蜜关系,而且这个女人还是自己的好姐妹。她帮助过她、拯救过她,她却背信弃义羞辱她、伤害她。
从獐木头收容所把赵小兰保释出来,她们之间有一年多没见过面了。俩人有通过电话,王治国跟赵小兰说住的地址要保密,她没跟她说。钱彩云也从没问过她。如果钱彩云问她的话,赵小兰可能会告诉钱彩云住在王治国楼内。以她对钱彩云与王治国的了解。三年前钱彩云与黄家乙一起时,赵小兰就知道钱彩云与王治国是好朋友之间的那种友情。
“小兰,我和二哥结婚有两年多了。”
她压抑着自己愤怒的情绪,终于开口,声音听起来很尖锐。
“……”
赵小兰停止了动作,惊讶把手搭在王治国的正在解开的衣扣上,她转身木然望着钱彩云,非常尴尬,脸涨得通红。她的手从王治国身上滑落下来,转身朝楼梯间疾步走去。
“你凭什么拒绝我?你凭什么与她一起?你说你身体有疾?你干麻不让我试一次?我愿意带你看医生。到京城、去上海看专家。内陆十四亿人,一个医生一天看的病号可能是香港医生十天八天看的还多。你跟她试过吧?”
现在的钱彩云迸出一连串的带着满腹怒火的话来,质问王治国。
“这都是安排,我作不了主。她们都有资格。”王治国声音不大不小,语气非常从容,面部表情很淡定。他明白她的心境,钱彩云的胸脯剧烈的起伏。
这并非出自于侠肝义胆或者热血衷肠,而是履行地下组织的道义。艾特和加亚三年前在寻找赵小兰时有过口头约定,安排赵小兰到中英街与自己一起的。他不能违背两大首领的意愿。对钱彩云来说,不是相瞒,自己也毋需去面对。
钱彩云直挺挺地坐到沙发上,王治国挪过张椅子坐在她对面。他意志之墙板在脸上,恢复他那肉身的力量和坚韧。
他替她沏上茶,递给她手里,说:
“你还真是少一根筋啊。”
大概知道王治囯话语所指,钱彩云的情绪慢慢地平静下来,她想起他地下组织的身份。她相信在他这幢楼里所有的女人当中,唯有她是最了解他的人。
钱彩云只能很遗憾地接受,觉得自己从悬崖上跳下来一样,没有了退路。
她也相信赵小兰借此机会与他建立感情,施展浑身解数,让他一点一点地受感动,把他从自己身边夺走。她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脾气:
“这个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男人,有的男人什么都能,包括伤喜欢自己爱他的女人。”
她瞪着面前的王治国,故意一字一顿地说。
王治国陪她不紧不慢喝茶,以他惯常的冷静面对她,不作任何回应。钱彩云终于认识到自己和王治国之间是一种颠覆常识的行为,她得改变一开始自己一厢情愿的思维,停止与赵小兰对抗。
这个坚韧的女人立马熄了刚来的妒忌之火。
钱彩云心情沮丧,来到三楼对王宝琴说,
“陪我去天台凉快一下吧。”
“嗯。”王宝琴点头。挺着大肚子的她,医生也吩咐过:适当的爬下楼梯,会有助于到时候临盆的生产。
钱彩云打开门,跨了出去。她在前面走,王宝琴跟在后面,她不说话,也不搭腔。她们上了楼梯,来到六楼的天台。钱彩云站在天台边缘扶手栏杆边,俯瞰着远处的天空和辽阔的大海。天空厚厚的云层,仿佛一口口深蓝色的深井,射下来清亮的冷光;大海仿佛是挂在大地上的一幅巨画,飘浮在它上面的岛屿就是陈旧岁月留下点点痕迹的斑块;再往深圳界内的梧桐山和香港这边大雾山的交汇处望去,两边岗楼上的红色五星旗和蓝色的米字旗,在夜色中的边境线上照明灯光的映衬下迎风招展。
钱彩云装作若无其事,僵硬着脸朝王宝琴笑着。她向王宝琴伸出手,王宝琴下意识地往后退几步:她恐惧钱彩云会不会把自己推下去?
她挺着大肚子站在那儿,怔怔地望着钱彩云,,心跳次数骤然上升。
“你怕对你下毒手吧?唉,咱们是好姐妹。”
钱彩云开口,苦笑道,
“中英街,还是我带你进来的,那时你还找不到北。”钱彩云开口了,她笑着对王宝琴说,
“我们有两年多没见面了吧?”
“嗯,钱姐。”王宝琴小心翼翼地回答。
海风把她宽松的衣裙吹得曳动发出窣窣的摩擦声响。她由原先的长发剪成了稚气十足小女孩模样的短发,显然是作临盆生产的准备。这个十九岁的女孩依然是那么朴实单纯。
“我现在自己做事,我自己开公司,我让晓霞接我的班。”钱彩云说。
“我跟晓霞也有两年多没见面了,她没在厂里了吗?”王宝琴说,像是很客套的问话。
“她半年前就去了华兴房地产业公司。怕有人偷玩具,工厂窗户上都焊上了钢筋,通道的门也锁了,进出只有一个门口,还要检查身上有没有藏玩具。她不喜欢,就跟我说,我保小兰时去过监狱,知道是什么心情,就让她去了公司。”
钱彩云一五一十地告诉王宝琴说,王宝琴没作声,她继续说,
“其实,你很幸福的。不像我,忙来忙去的,不知道在忙什么。孤孤零零的一个人。”
钱彩云的声音有点落寞,像是对着黑暗的夜色再接着说,
“我可没什么企图,就是想让自己的日子过得好一些。”
“大家都说你很厉害的。”王宝琴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来。
“你老呆在这种窄窄的地方,怎受得了?”
钱彩云问。
王宝琴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怎么回答钱彩云的问话,自己住在中英街,她没觉得有什么,至少比在工厂好很多。闷的时候去街边走走,看人看琳琅满目的商品,看看那些形形色色的购物客和作买卖的店铺老板。现在赵小兰也在,她可以在她上班的时候去看她,她是金铺店的老板娘,可以自由出入。赵小兰下班后也可以让她过来陪自己,她也可以过来这边找她。这𠆤心地单纯的女孩,她觉得自己并不孤单。
中英街的夜晚非常寂静,与白天喧嚣鼎沸的景象截然相反。钱彩云望着王宝琴,眼前这个挺着大肚子的小女人,她的丈夫是之前自己的男人,有过两年的暧昧关系。正是如此,王治国无法摈弃自己的过去,他并不爱她,但她知道他同情她也会照顾他。
他也许是自己的避风港,但不会是自己的安乐窝。她在这里生不出爱来,也不会有恨留在这里,自己不应该有什么负气的心态。她畏惧贫穷,向往富有,如今有了富裕,却只能在黑暗里摸索着爱。
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的年轻女人,她需要爱情。能遇到他,弥足珍贵,虽然他和自己已经“结婚”,但那完全是他们之间的一种交易,尽管她在心里面早已摈弃是一种交易,她真情实意,渴望成为他事实上的妻子,把他变成自己的丈夫,但他以各种理由拒绝了她。
她望着眼前肚腹隆起的王宝琴,她觉得她是胜利者:终于上位,做了香港的贵夫人。
她把目光投向楼下,听见风掠过楼下棕树林潺潺的流水声,生命与黑夜在交融,她感到自己的生命飘浮在朦胧的状态中,它们与星斗同旋共转,沿着亘古不变的行程,进入幽深迷茫的浩瀚宇宙苍穹。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是债就得还债。在这个纷繁喧嚣的世界里,一切皆源于因果的关系。无论是在艺丽玩具厂、还是在这海滨小城,她凭着一己之力,早已青史留名。如今财富等身、光芒四射,风头早已盖过张美凤林瑞秋,仰慕和追随者排在数公里之外。
她深深地呼吸着空气,恍惚间身体生出一股暖流,似有一种无声的呼唤,令其舍取。
王宝琴的局促窘迫,钱彩云明白她的心境,她离开了护栏,走到天台中央,有意与王宝琴保持距离,带着她往楼梯口走去。
“你跟踪我?”
看到夜色下王治国站在楼梯口,钱彩云问,尔后马上接着说,
“是不是怕我对宝琴下毒手?”钱彩云绷紧脸,用生硬的声音问。
“你今晚不回去了吧?”王治国侧身让过钱彩云,并没介意她的愠怒口气,他在她后面问她。
“不回。今晚和你一起睡。”钱彩云故意大声地说,差点喊了出来。
“你自己去收拾房间。三楼还有两间空房。”
王治囯用毫无感情的语气说。
“是不是你房间有女人?不让老婆跟你睡?”
钱彩云一下转过来身子说,故意把自己的胳膊挂在王治国的脖子上,把身子贴紧他。她话语充满着愠怒。
站在后面的王宝琴止不住噗哧地笑了出声。
田田咚咚咚地跑上来,她气喘吁吁地仰起小脸朝王治国叫:
“爸爸、爸爸,妈妈叫你下去……”
钱彩云愣的一下怔住了,下意识地把挂在王治国脖子上的手松开,回头望去王宝琴,见她站在自己身后用手使劲捂着嘴,弊着笑望向自己,立马像霜打的枯草蔫了下来,显得非常颓废。她摇摇头瞪着一眼王治国,苦笑道:
“天……绳子缠住一块儿了。”
下来时,看到赵小兰张阿姨抱着被子枕头,见到她,对她说是放在她床上的。
“我回去。我自己在沙头角有房。不住人家的房子。”她气呼呼地说,使劲地控制住自己要流出来的眼泪。
她恼羞成怒,住在这里,会变得更恶劣。
刘丽娜摸不清阿茹的底细,紧张了老半天。她非常疲惫,转身趴在床上,翻来覆去。她怕黑、怕床、怕睡觉,一个人不敢在房间,听到有什么异常的声响,就会惊恐万状,觉得那是危险的境地,随时都会受到死亡的威胁。
阿茹关了天花板的照明灯,把皮沙发一侧的落地灯打开,走到刘丽娜床头,把旁边床头柜上的有着灯罩的台灯打开。
按照医生的吩咐,九点半的时候,阿茹给她喂了第一次药,到了夜深十一点,刘丽娜仍焦燥不安难以入眠,阿茹给她喂第二次药。第二次药有了效果,刘丽娜终于迷迷糊糊地进入睡眠状态。
她睡着的时候,阿茹俯下身来,久久地看着刘丽娜的脸,她要把她的这张脸印在脑海里,观察她细腻的表情和变化,揣摩着她的心思,进入她的内心世界。
刘丽娜睡着后,阿茹从书柜里拿出笔记本,记录刘丽娜生活的点滴,通过分析作出评估。
夜半时,刘丽娜被噩梦惊醒,突然从床上跳起来,放声大哭。阿茹立马起来爬上她的床上,把刘丽娜抱在怀里,轻拍她的肩膀,口中不住安慰她“别怕,姐姐在这里”。
刘丽娜哭了好久,再无声啜泣,然后再沉沉偎在阿茹的怀里睡去。
回到海涛路自己的房子,钱彩云依然无限悲伤,久久难以入睡,心里总是盘旋田田叫王治国“爸爸”的身影:他们在一起就是三口之家,完全可以想象到亲蜜而温暖的画面。
她拿起手提电话,哭哭啼啼地打电话给张美凤,让她过来陪她。
“彩云,你没什么事吧?”钱彩云夜半打电话过来,张美凤听到钱彩云电话那头罕见的哭声,很紧张地问,再应道,
“我马上过来。”
“彩云怎么啦?”余锦华从床头噌起身子,很惊讶地问。
“你快点穿衣服,送我过去。这么一个坚强的人,不是天大的痛苦是不会这么伤心的。”
张美凤一骨碌爬起来边穿衣服边再说,
“她可从来没有哭过。这么多年,第一次听见她深更夜半的哭。”
“我想也是。不会是突发事件吧?要不叫救护车?”
余锦华匆匆边穿衣服,边说。他动作敏捷,很快穿好衣服,拿起钥匙,出来客厅把两个头盔抱在怀里,站在门口等。张美凤还在磨叽找袜子。
“不穿袜子行吗?”余锦华催她。
“你别紧张兮兮的,她没事,把我吓到了。她只是哭。可能是生意上遇到麻烦了。”
“那你帮不了她。”余锦华语气缓和下来,他低声说,把门打开。
“你更加帮不了她。”张美凤瞅了他一眼,恼气怼他。她终于穿戴完毕站起身,几步走到门口,咚咚率先往楼下急步而下。
钱彩云性情倔强,什么都不说。张美凤心里想到一定是她生意上亏大了,可能是个天文数字,对自己说岀来也于事无补,知道她帮不了她。要是这一大笔资金摊在自己头上,早就把自己压挎了。张美凤为她深感痛心怜悯,用焦虑不安的目光注视着钱彩云。到了下半夜她实在扛不住困意,依在钱彩云身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睡到很晚的张美凤醒来,她揉着惺忪的睡眼,看到钱彩云坐在梳妆台前在涂红指甲,台上呼呼开启的小风扇,把她的长发扇得凌乱飘舞,张美凤十分惊讶。钱彩云神清淡然的样子,张美凤终于明白,自己与钱彩云无法比,她永远达不到她那个高度。
这个坚强如钢胜似男人的女人,胸襟开阔、乐观优雅、爱财富、爱权力、不屑于世俗、会筹划未来;她勇敢的主张无可辩驳,她生机勃勃的个性令人吃惊。
她聪明睿智,关键时刻会控制自己的情绪,不会鲁莽行事。虽然对爱情婚姻充满期待,但对求而不得被拒绝的爱情也会抽身而退,她不会任由自己的感情泛滥,她不会把自己置于糊涂荒唐的地步。
“彩云,我们还是把钱给你吧。你知道我们也拿不出那么多钱帮你。”张美凤吞吞吐吐地说,她望着钱彩云,眼中带着强烈的好奇心和恳求。她从床上下来,走到钱彩云身边,用力吸了吸鼻子,好像她的话是从腹腔里挤出来。
“什么钱?”钱彩云抬起头看着她不解地问。
“前年把余锦华从牢里保出来的钱。”
“你不提我都忘了。你们有多少?”
“当时说好八万。”
“好,拿来。”钱彩云朝李美凤伸岀手,
“正好解燃眉之急。”
她现出故意捉弄人勉强的笑,虽然难以掩饰她疲倦的神态。她已经品尝到了财富和权力甜蜜的滋味,唯有情感上求而不得让她酸涩,但是她会把这些隐藏在心底,不会向任何人透露,包括守在身边的张美凤。
“我现在没带,我打电话让余锦华送过来。”
张美凤是个不善于分析问题的人。她要打电话时,钱彩云一把抓住她的手,攥在她自己的手心里,再拉向她的怀里:
“给你涂指甲,好卖个高价。把你冠军小姐卖了正好拿去抵债。”
“彩云,你亏多少?可以说吗?”张美凤还是忍不住怯怯地问。
“二𠆤亿。”钱彩云绷紧着脸说,眼泪却簌簌流出来,聚在睫毛上,她眨了眨,泪水滴到她的脸颊直淌,再落到张美凤的手掌上。她毫不在意,全神贯注替张美凤涂上红指甲。
周美凤骇然着张大口,神情紧张地望着钱彩云,屏住呼吸。她真的被她吓坏了。
“我是个坏女人,是一只迷途的羔羊。”
钱彩云边轻轻地啜泣边喃喃地说。她努力保持镇静,嘴唇却不住地颤抖,一脸悲壮。她紧攥着张美凤的手,动作果敢优雅,脸上勇气充沛,像是满身蓄积已久坚不可摧的力量,张美凤惊讶地发现她攥住自己的手很稳定,她不禁在心里为她感动暗暗叫绝。
此时的钱彩云脑子却在千头万绪中思索不停,她像是从梦中醒来,她觉得自己之前弄假成真的想法过于单纯,她的爱情被扭曲得不可思议,通常人难以接受;也许是青春的元素在作崇,连带孤独、失落、彷徨、寂寞、奔走与守望、忏悔与救赎?对于王治国他来说,他根本就没有对自己有过爱情,他无法逾越自己与黄家乙那一段暧昧的壁障,可以看得出他在男女之事上极为古板。他宠爱她呵护她,是出于一种友情的责任。如果再有什么更深沉的感情,那或许是兄长对小妹一样那种纯粹的亲情。
钱彩云像是看清楚了自己与王治国之间的关系,她要彻底斩断念头,决心让自己从苦涩的情愫中解脱出来,矫正自己错误的爱情,让它不再成为别人的笑柄。
她的头脑思维变得越来越丰富清晰。
……
“过来看看吧。”
刘丽娜一边招呼着阿茹一边从床上坐起来,捡起掉在地上的睡衣穿上,打开了一半的窗帘。霎时间,晃眼的阳光射了进来,照亮了地面和床头,拂过她的刘海,在她额头上泛出柔和的光芒。
“好美呀。”阿茹过来,抱着她的肩膀,倚靠着窗前。身着睡衣的刘丽娜似乎怕见这骤然透进来明亮的光线,她用被子裹着全身,侧身朝窗户外面瞧:一轮红色的太阳正从海面上冉冉升起。
“今天比昨天的还红还大呢。”
阿茹起来还是把窗帘全部拉开,再回到刘丽娜身边坐下。刘丽娜把头转向窗户,她怯怯地伸出左手去抚摸窗玻璃的光线,阿茹揽着她的肩膀轻轻告诉她说,
“每当日出时,太阳会从那边的海面上升上来,这时朝阳映照在窗玻璃上的光线,就会显得格外柔美温和。”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吧?”刘丽娜轻声地问。
她抬起头,给阿茹一个踌躇的微笑。
尔后她把胳膊肘搭在窗户边缘木板上,手托着腮,目不转睛望着窗外冉冉升起的太阳。
“是,再过会儿,太阳就完全升上天空了。”
阿茹说道,她拉着刘丽娜的手。她们睡到上午十点才醒来。这时,太阳差不多升到中天了。山和海汇聚窗外的景致,非常安谧,飒飒的微风,拂动撩开的白色纱幔绛紫色的窗帘。
阿茹说话温文尔雅,表情甜蜜,她用最温柔的爱抚让她感到安全,用最亲昵的话让她高兴。她的询问很亲切,不会刨根问底。她哭的时候,把她搂在怀里。她非常理解她的悲惨遭遇和痛苦。她好像是她一个知道女儿很多事情慈祥的母亲,是体贴关爱她的姐姐,
让她感到可亲可近。她的身子温暖柔软,给她十足的安全感,她喜欢她。
俩人相处几天后,她们成了俨如亲人般的好姐妹。她尽心陪伴刘丽娜,有时候喂她吃饭,给她洗澡,聊着轻松愉快的话题,想法设法与她亲近,让她与自己相处轻松自在。凭借着专业知识和刘丽娜的表现,找到理论与现实的契合点。
这样又过了一些日子,恐惧紧张的情绪从刘丽娜身上正在慢慢消褪,她不再夜半惊魂瑟瑟发抖。根据刘丽娜缓解的症状,医生调整了她晚上的用药:减少九点一半的药量;再过一周,从每晚两次药,减到睡前十点一次的药量。
两周后,征得刘丽娜的点头,送走了她的母亲朱建秀。张阿姨仍以刘丽娜保姆的身份和阿茹刘丽娜同住二楼。张阿姨性情温和、手脚麻利,懂得体面去照顾人,会把房间拾掇得井井有条,脸上总是挂着笑容。这种乐天派的生活方式很容易让人产生幸福感的共鸣,悦己也悦人。
随着时间的推移,刘丽娜病情已经缓解很多,现在可以独处,只是晚上睡觉时仍离不开人,阿茹准备再陪十几天,让张阿姨搬到刘丽娜房间陪她。她自己搬出另外一个房间独住,有时候还要回香港处理自己的一些事情——包括与陈文玉的相聚;也要开始整理资料写论文,估计这是一个漫长耗时耗力的工作。她准备用半年的时间来完成,剩下最后三四个月作修改。
阿茹表现出高尚的品格,富有智慧和善良的心灵。她明白刘丽娜的需求,懂得她的感受,理解她心灵的伤痛,取得了刘丽娜的充分信任。刘丽娜愿意向她敞开心扉:她说她的幻觉总是抓住她的想像力,而且非常精准。她整夜整夜地守着窗前等待着窗户上的曙光,她特别需要感受到光亮照射下的安全:脑海里总是出现那个黑暗中的夜晚遭受暴徒的伤害,她恐怖的世界漫漫无边,到处浸透了血和泪。
阿茹和蔼的圆脸上总是洋溢着愉快的笑容,会用言语和行动表达对刘丽娜的关心和爱护,说话声音温柔和蔼。她揣摩她的心思,给她温暖的抚慰。她比母亲更懂得体贴人,比张阿姨更会细心周到理解她照顾自己。
俩人朝夕相处两个多月后,刘丽娜病情缓解了很多,她那双黯然的眼睛开始有神,一直苍白的脸上也有了红润的光泽,常常不经意地嘴角漾着笑意,原先荡然无存少女的稚气又浮现在脸上。
她慢慢地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愿意说话,愿意笑,愿意吃东西,而且胃口还特别好;
慢慢地晚上可以单独睡觉;愿意和大家待在一起,愿意和田田一起玩,兴趣来时还教田田写字画画;有时会借机带她去王治国的四楼坐一会儿,也会跑去楼顶的天台欣赏四周的风景。
只要她高兴起来,健康就会随之回归。
她渐渐地朝着自己的正常生活状态中走过来。医生得知后很高兴地这么说:情绪上只要高兴起来,就会把阴忧的心情丢得一干二净。他叮嘱阿茹有意识让刘丽娜多与喜欢的人一起玩、一起交流,忘记了之前的伤痛,会让她恢复得很快。
阿茹已经获得很多第一手的资料,有足够的信心写出一篇优秀的毕业论文。
一直陪伴刘丽娜大半年的张阿姨并没有产生厌倦的情绪。她悉心照顾刘丽娜,因为这份高工资实在太诱人,而且无论是从良知还是出于责任,她需要强迫自己好好照顾刘丽娜,把姑娘当作自己的亲生女儿。
如果阿茹不来,刘丽娜不到中英街香港看医生,她仍然可以独自一人陪着刘丽娜,哪怕再大半年一年两年或更久一点。只是刘丽娜拖这么长时间,伤害会有多深,就难以预料,说不定就毁了女孩一生。而自己到时候会不会也成了一个痴痴呆呆的人也很难说了。她佩服香港精神科的医生医术确是很高明,更赞叹阿茹是刘丽娜的福星,是刘丽娜救苦救难的转世菩萨。
现在刘丽娜固定一周看一次医生,医生开始按量减药。
“照此下去,二个月三个月可以把白天的药量减下来一大半,这就意味着小姑娘很快就会康复了,完全恢复和正常人的状态。可能中间会有些反弹,但可以控制住就不要停下来减药。”医生告诉阿茹说。
晚餐后阿茹还是带刘丽娜去看X级片。她现在可以落落大方去中英街电影院和很多人坐在一起看成人电影,和她讨论男女关系的话题,帮助刘丽娜直视现实,明了成年人世界之间的关系,自然包括善与恶的男女关系,从中得到启发:原来不过如此。
她和刘丽娜的交流更加深入。她相信刘丽娜的灾祸已经过去,很快会从困境中走出来,恢复正常人的状态。同时也是她进修心理学科的一篇具有学术价值的毕业论文。
她像是个富有艺术家的兴趣在研究那熟悉的事物。她兴致勃勃,而且也很开心。
她给刘丽娜扎起头发,把耳朵上耷拉的几绺头发梳成一块,用皮筋扎起,挽在脑后的那一束头发上。她的眼睛放出愉快的光芒。
“这样戴帽子的话,头发不会掉岀来弄脏。”阿茹告诉她。
“遵命。”刘丽娜用只手在阿茹的肩头从容地揽着她,甜甜的笑着说。
站在门口的剪票大叔并没有多看她们一眼。香港X片在电影院公开放映,受香港法律保护。阿茹遵照医生的嘱咐,会选择一些有助于提高她认知水平的电影带刘丽娜来电影院观看,以消除她对此造成的严重的心理障碍,帮助她从困境中解脱出来。这在精神疾病学临床上称之为“对抗治疗”,意思是有意去接近让自己惊恐的事情。
进去没多久那种场面就开始放映,讲的是当女职员的姐姐和上高中的妹妹被几个男人抓住,监禁在一个地方,百般遭受□□。男的威胁姐姐说要糟蹋妹妹,随即对姐姐大发兽性,如此一来二去,姐姐竟也成口口态者,而妹妹在一一目睹眼前场面的时间里,头脑也渐渐不正常起来。电影不仅气氛离奇、光线幽暗,而且千篇一律,看到中间阿茹就对刘丽娜说。
“我要是里边的妹妹,神经就绝对不会出问题,而要看得更加真切。”
“很有可能。因为你是医生,与常人不同。”
“不过那个妹妹,作为高中生,因为从未曾有过的经历和见过,受到惊吓,也就不足为奇了。”
“有道理。”
刘丽娜看得全神贯注,像沉浸在里面的角色一般。阿茹不由暗暗感叹:看得如此人迷,很快就会从噩梦中醒来。
电影看完后,她们回来,刘丽娜去冲凉。她从浴室出来,乌黑的头发湿漉漉的更加浓密亮泽。因为沐浴的原故,显得容光焕发。一直等在浴室门口的阿茹看着她。
“哎呀,真是太好看了。”刘丽娜惊叹着。她指的摆在凉台上花盆里早开的橙色的百合花。她往那儿看过去。那是赵小兰刚从外面给她们带来的一盆花。
刘丽娜欣赏了一会儿花,站在床头,边拿起吹风筒吹头,边侧着身子站在镜子面前打量自己。
她又厚又亮乌黑的头发梳在耳后,干净朴素就是一个天真可爱的小女孩。她说她要与阿茹姐姐一样,永远保持快乐。
她翻着阿茹给她带来的一本一本的书,摊开在她宽松的衣服上,自己也在书店购得很多书籍,她学会了用繁体字看书阅读。
“我闲腻了,终于有书看了。”她眼睛闪着光,很高兴地翻着书对阿茹说。
“喜欢就好,想要看更多的好书,我带你去深圳书城找。”
阿茹说。她起身迈着轻盈的步子,走到刘丽娜身边,握住她的手腕,丈量她的脉搏,姑娘的脉搏跳动得平稳有力。这是身体气血充盈的健康体现。
刘丽娜要是看书看腻了、音乐也听腻的时候,就和阿茹一点一点修整庭园,带着小铁耙、小铲和修树剪,把长得乱蓬蓬的树丛修剪整齐,拔去杂草。庭院只要她们稍一动手,就会漂亮不少。每次她们做完这件事,王治国都会带她们去鹿颈酒楼吃点心。有时候,也会叫上隔壁的王宝琴。
阿茹教她做大大小小的纸船,放在山涧里,然后坐等在入海口的岸边,看着小纸船飘到海里。兴趣来时,也会和阿茹一起给自己抹口红涂红指甲。
王治国答应,下周带田田去鹿颈小镇玩,也算是一次小旅行。刘丽娜住进来快三个月了,从没去过那里。赵小兰跟王治国提出来带她去散散心。这个善良心细的女人,常常和阿茹一起照顾刘丽娜,有时阿茹回香港时,她就下去和刘丽娜同居一室,跟她作伴。
那天晚上钱彩云离去后,王治国告知了他和钱彩云之间的一切,赵小兰终于理解钱彩云妒忌的怒火,但王治国跟赵小兰讲明:他与钱彩云之间,只是简单的兄妹关系。
三家店大酒楼,西餐汤端上来后,刘丽娜小口地喝了起来;那端正的姿势,举手投足都给父亲以安慰的喜悦感。
人们对正处于困境中子女的期待总是抱着忧心忡忡的心态,现在的刘天荣见到女儿正在恢复健康的状态,显现青春少女的碧玉年华,脸色也恢复了红润,讲话条理清晰,语调底气也足。
刘天荣满心欣喜,心里一下就踏实了很多。
他喝完汤,把一小块牛排和渗着浓汁的菠菜放在他面前。他食量不大,吃完这些,就放下了碗筷。他喝着一杯咖啡,又点燃一根骆驼牌香烟。他边喝咖啡边看着可怜的女儿:她是父亲的心头肉,哪怕用父亲九条命换来女儿一生的平安也会愿意。在过去的大半年里,她回避与人交谈,拒绝讨论任何问题,从未有过任何欢乐的笑容,对人类社会憎恶到极点,过上一种完全与世隔绝的生活;现在她的容貌是柔和的,眼神有光、嘴唇带着微笑的表情,看上去蕴含着无限的恬静,展现出一种无忧无虑的姿态。
她摆脱了这大半年笼罩在病榻上那萎靡不振的凄凉,女儿终于从日渐销蚀的惨况中挣脱出来。
他拿起手提电话,打给在楼下等的阿茹,通知她上来。阿茹上来时,刘天荣向她招手,站了起身,他显得神情很开朗,脸上一直挂着父亲对女儿喜爱的笑。他把旁边一张椅子拖出来一些,示意阿茹坐下。
他没急着马上立即离去,他要和陪伴女儿快半年的儿科医生心理咨询师坐会,向她表示衷心的谢意。由于他知道自己声名狼藉,他没有伸出手与阿茹握手。
阿茹坐下后,刘天荣边说着心里早就编辑好的感谢话:
“真的很感谢你,丽娜恢复这么好。你辛苦了。”他容光焕发,这是一句很愉快的开场白。说完,他转身从自己那个黑色的大包里拿出一大叠钱,塞到阿茹的手包里。
“现在内陆比香港人有钱。”阿茹很是高兴。她薄薄的嘴唇漾起微笑。每次刘天荣过来见女儿都会拿一万块钱放到她的手包里,她接受得很自然,没表示什么婉拒的客套。以后他们之间的交往还要持续长久,不会那么短暂的结束。
“也就是我爸这样的,绝大部分人还不如香港。”刘丽娜带着甜蜜的笑容坐在靠椅上,她望了望父亲,再愉快地对阿茹说。
朱建秀从横州过来,黄家乙替她和刘丽娜张阿姨办成了香港居留证,刘丽娜在中英街购买的两幢楼已经谈妥,已经移民国外的卖家急于出手,价格再三压得很低,原本一幢五层占地百八十平米市价八百多万压到五百三十万,另一幢五层占地百五十平方市价五百多万压到三百八十万。王治国一次性付款,先将这两幢楼以自己的名义购入,待一个月后再向朱建秀以一千三百万的价格售出。
以朱建秀的名义在香港购房,她和女儿刘丽娜可以办到居港证;但要取得香港永久居民的话,尚需要七年。她们相信七年很快就会过去。
在填写资料上,朱建秀是离异单身女士,在香港有多起案底的刘天荣一栏,显示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