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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荼蘼的花期,带你如风般走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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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月亮圆得有些不近人情。
梦令仪盯着照片,指尖轻轻抚过那张少年的脸。苏晏清笑得淡,像风拂过湖面,只留下一丝涟漪。可这抹笑,却让她分不清他是否还活着。她曾无数次在深夜惊醒,伸手去摸身旁的床位,冰凉的被单像一纸判决书,宣告着他再也不会回来。
啪嗒。
一滴泪砸在相框玻璃上,裂开细小的纹路,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
她把脸埋进臂弯,肩膀微微颤抖,却没发出一点声音。哭,早就哭不出来了。眼泪是会流干的,心也是会干涸的。她现在只是机械地流泪,像身体的本能反应,而不是情绪的宣泄。
这是他走后的第328天。
她曾以为一年有365天,每一天都会更难熬一点。可现实是,第328天,她突然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没有他的世界。这种“习惯”让她恐慌——仿佛她正在背叛他,背叛那段他们拼尽全力守护的爱情。
她缓缓抬头,擦干眼泪,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她将照片轻轻放在床头柜上,与那盆荼蘼并列。花正开得盛,洁白的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粉,像被晚霞吻过。苏晏清种下它时说:“荼蘼是最后的花,开完,春天就结束了。”那时她不懂,只笑他伤春悲秋。如今她懂了——他是用自己的生命在倒计时。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小学开学典礼上。两个孩子被老师安排并排站,她哭得山崩地裂,他却安静得像一尊瓷娃娃。她抽抽搭搭地侧头看他:“你为什么不哭?”他轻声说:“哭也没用,妈妈说,该来的总会来。”她愣住,竟忘了继续哭。
那时她不知道,他早已习惯医院的消毒水味,习惯心跳监测仪的滴答声,习惯父母在深夜低声讨论“手术风险”和“遗传概率”。他比同龄人更早明白,生命不是无限的,爱是有限的,他必须省着用。
而她,梦令仪,像一束闯入暗室的光。她带他吃路边摊,带他逃课去看海,带他在雨里奔跑,说:“淋雨又不会死!”他笑着跟在后面,气喘吁吁,却从没说过“不”。
大学时,他们重逢在医学系的解剖课上。她学护理,他因心脏问题被家人逼着学医,想更懂自己的病。他坐在轮椅上,穿着白大褂,脸色苍白得像纸。她走过去,蹲下身,平视着他:“苏晏清,我请你吃饭,你敢不敢去?”
他笑了,是那种她久违的、真实的笑。
他们开始恋爱。她陪他做检查,他陪她值夜班。她在他手术前夜守在病房,他握着她的手说:“如果我醒不来,你别太难过。”她一巴掌拍在他手上:“你敢死,我挖坟把你拖出来重新埋一次。”
他术后醒来,第一句话是:“我梦见你打我了。”她哭着笑:“活该。”
可命运从不讲道理。
第三次手术失败后,医生说:“最多一年。”他没告诉梦令仪,自己签了放弃治疗同意书。他把时间分成三份:一份用来陪她旅行,一份用来写日记,一份用来种那株荼蘼。
他走的那天,是春末。风不冷不热,吹在身上,像他的手最后一次抚过她的发。他闭眼前说:“令仪,别为我活。你要活得吵一点,像小时候那样。”
她没哭,只是抱着他,直到护士来收走床位。
从那以后,她开始吃药。抗抑郁药、助眠药、情绪稳定剂……她把药片倒在手心,像倒一把把灰色的沙。她熟练地塞进嘴里,干咽,不喝水。她说,这样药效来得更快。
她曾是那个最爱美的女孩,化妆包里口红排成彩虹,衣柜里裙子按季节分类。现在,她穿着他留下的旧T恤,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有血色,也没有表情。
只有那盆荼蘼,她天天浇水,换盆,晒太阳。她甚至开始跟花说话:“他今天有没有想我?你说,他会不会怪我,没好好吃饭?”
她知道这很荒唐。可她需要一个能“回应”她的东西。
今晚,她又服了药。比平时多两粒。她躺上床,盯着天花板,等待意识被拉入那片混沌的漩涡。她最近总做同一个梦:她站在一条长廊上,两旁是他们一起走过的地方——小学操场、大学图书馆、海边小屋、医院走廊。尽头是一扇门,门缝透出光。她想推门,却总在那一刻醒来。
她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时,鼻尖忽然飘来一股气味——不是药味,不是消毒水,而是……苏晏清身上的味道。淡淡的雪松香,混着医院特有的清冷。那是他最后用的护手霜的味道。
她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空无一人。
可那股气味,真实得让她心碎。
她缓缓转头,看向窗台。那盆荼蘼,在月光下轻轻摇曳,仿佛有人刚刚触碰过它。
她的手,慢慢攥紧了被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