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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惜初花良匠收弃女 苦常明心善不长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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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片雪花落下的时候,祝英堇醒了。可迎接她的并非母亲疲惫却温柔的浅笑,也不是温暖敞亮的家。
但她太小了,她不懂这些,她以为只是母亲的玩笑,所以她等啊等。
但她发现,她知觉,母亲好像真的不会来了。
于是她哭啊哭,想将母亲哭来她的身边,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母亲不会来了,只有天边蒙蒙亮的朝霞。英堇哭喊着妈妈,但朝霞不会说话。纵使它代表希望,此刻也只展现空洞华美的虚无。
虚无在希望的光丝中流淌,直至这户贫穷的人家打开门窗。
他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到底不过二十的年纪,是一位工人。
他惊讶地发现这个三岁的女婴,并忙不迭地将她抱回屋,关上进着冷风的门。英堇依然哭个不停,手脚在襁褓中扑腾。
“丫头,你先别哭!你的母亲呢?你怎么会在这啊?”
工人安抚地抱着英堇摇晃,小心翼翼又心疼地哄着她。
工人并没有成家,自己勉强过着日子。可是他没什么犹豫,穷病压不垮他的良心,他不能对这个可怜的女婴置之不理。
在英堇一声一声的呼唤中,一张信纸展露出一角。工人一惊,将英堇抱到榻上,抽出那张信纸。这是叶莹颖的信:
“英堇,吾之爱女,怀胎十月,幸甚有汝。然世事无常,风云变幻,吾实不愿弃汝,亦心有无奈!
忆昔三月,观杨花榆荚。汝于吾怀中,笑唤吾阿母,每思及此,怆然涕下。英堇,吾之爱女,汝生于乱世,实不幸甚!吾数思,若吾非生于叶家,若汝非生于祝家,若吾母女非生于乱世,则何其幸也!
吾有阿姊,良淑何其;吾亦有故友,游山涉水未尝觉苦累。忆吾二八芳年,与众同游,此实为吾生一幸也。然阿姊亡于兵戈,故友流于战乱,徒留吾与此冥冥天地也!
吾之爱女英堇,汝诞于世,此乃吾生二幸也。然与汝三年,吾亦忧亦喜,叹今吾所忧之事果至,吾实难忍伤悲!
英堇呵!望汝莫怪阿母呵!念此一别,恐不复见矣!吾终日囿于往昔,而今困于世势,如之奈何,乃忍痛割爱也!吾将一红玉镯予汝,见之则如见吾,而吾亦却此牵挂也。
悲难自抑,吾欲离此域也。待汝及笄,望勿寻吾,避世清静,则无喜复无悲。
惟愿爱女英堇,另寻良家,尔后顺遂。
叶氏 ”
工人沉默了,而英堇依旧在哭。工人微颤的手拿着信纸,缓缓转向英堇。
一个寂静的世界与一个嘈杂的世界并到一起,工人滚烫的心有力地跳动,即使他并不认为自己有太多的底气和资本,一个光辉的念头依然生根发芽。
他一定要收留这个孩子,即使她是一个来路不明的负担,他也绝不忽视这颗正义的、滚烫的心。
窗外的太阳不知何时升起来了,如血,如火,那么热烈地挂在东方的天边。如同织女纺出的薄纱一样的金辉,正静静地铺满了房间。
工人名叫常明,是一个老实负责的小组队长,平日按时上工,在下工时也喜欢与其他工人聚着喝酒。在没有工作时,他就喜欢给英堇带些小玩意儿当礼物。
在工人生涩却细致的照料下,英堇就这么平安地长大。
五岁时,英堇收到一支小小的竹蜻蜓。那是常明在回来的路上砍柴时做的,细细的树枝,有韧性的草绳,它们编织出英堇很久未再感受到的欢喜。
七岁时,常明收留了一只小流浪猫。小猫的毛灰灰的,但那是被外头的脏泥染灰的。
英堇帮常明一起清理这只小猫,怕水的猫却乖乖的,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一眨,就如无声而胆怯的感谢。
英堇很开心,每天都细心地喂养小猫。小猫懂得好坏,懂得感恩,在每一个夜晚和清晨,形影不离地陪伴英堇。
十岁时,常明的职位小有晋升,家里的粮食更多了,被子的棉花更多了,他们的衣服也穿暖了。
英堇已经出落成一个漂亮的姑娘。水灵有神的眸子,装着天真烂漫,但也装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忧郁。
红唇皓齿,一颦一笑都带着纯洁和柔软,活脱脱像她养的小猫。
英堇偶尔会想到母亲。在欢庆晋升的小酒会上,英堇坐在不起眼的角落看着月亮,只觉得工人们欢畅的笑声有点飘渺。
她看见月亮拉着云彩半遮面,因为天空的流动,它始终不和旁边的星星靠得近一点。
英堇低下头,摩挲着母亲留给她的红玉镯,陷入自己沉默的世界,小猫就在她脚边安静地睡觉。
常明注意到她的沉默,于是坐到她身边。
“怎么了,英堇?不去尝尝李三娘做的糕点吗,很好吃的哦?”
常明见她看着红玉镯出神,便轻轻叹了口气,小声地说,
“想你母亲了吗,英堇?嗯…还好吧?如果觉得累,就先回去吧,带着小猫一起。”
英堇抬起头,回以一个温和的微笑,摇摇头,
“没事的,让您担心了,常叔叔。我已经尝过李阿姨做的糕点了,很好吃,请您替我向她道谢。嗯…那,那我先带着小猫回去了。”
常明爽朗地笑了几声,拍了拍英堇的肩,
“哈哈哈,英堇啊,说话不用这么拘谨呀,对我们可不用叫敬语!好了,那你路上注意安全,反正也不远,我们完事就回去!”
常明回到人群中,英堇便也起身离开。回到家,英堇见到桌上有副药,但她不知道是什么药,拿起翻看一会又放回桌上。
她躺下,窗外的月亮已经挪了位置,目之所及仅余沉默的繁星了。她叹了口气,翻过身,闭上眼。
英堇没有想到,她竟会在后半夜被咳嗽声吵醒。她睁开惺忪的眼,昏暗的灯光下,常明在不住地咳嗽。
她有些慌乱,不知所措地起身,在跑向他时正巧瞥见他手帕上的鲜血。
“常叔叔!您怎么了,我、我能不能帮到您!?”
英堇吓坏了,她从没见过朗健的常明露出这幅模样。常明立刻收起带血的帕子,勉强地笑着,
“没事,咳!许是…许是受风寒了。咳…我去外边,你继续睡吧。”
常明捂着胸口要站起,英堇却拉住他,眼里满是泪花,
“不用,不用的,不打扰我!常叔叔您躺下,我去帮您倒水!您要吃药吗,我去冲!”
“咳咳!咳…英堇啊,你是一个好孩子。这是我的老病根了,以前一直瞒着你…咳!你不用这么担心,啊,去休息吧。”
可是常明也不过是个二十八的青年,他还有很远的路,很大的前途。英堇是一个好孩子,因为常明也是一个好人。
但是麻绳向来只挑细处断,命运平等地施予所有来之不易的美好以毁灭。
英堇睡不着,她做不到。她从前没法解开母亲的心结,那她现在至少要让常明过得好。
她才十岁,她没感受过多少爱,常明就是最爱她的家人,她怎么可能舍得让他就这样受苦。
她去给常明倒水,扶他休息,正如此后的每一日,都换她来照顾他,来报答他。
十岁的英堇拼尽了全力,将自己变成一个成熟的人,让自己无怨无悔地承担生活的苦累。
悲凄是她的因,但她坚韧地想要改变自己的果,她想要她的光亮不要离去。
又是一年冬天来了。大雪总是悄无声息地袭来,仿佛命运的浅薄。
这天,英堇的小猫突发心脏病,跌到附近的河里,永远地离开了她。
命运啊,请你开口说话,请你告诉我:为何要予我美好再一一掐灭它们?为何予我黎明再降下大雨倾盆?如果淋漓的雪要奏响哀歌,它为何又如此雀跃,好像无忧起舞的孩童。
可是年仅十岁的英堇找不到答案,正如她无法阻止常明的病情也一天天恶化。
常明安慰她,不要难过,小猫只是在另一个世界等着你。那里有许多许多美好的东西,小猫会每天快乐,它会过得很好。
那你也会去那里吗?英堇面带泪痕,如同在等待一场宣判。常明闭上眼,只是无声地对她微笑。
后来,在又一个杨花榆荚飞舞的日子,英堇抓着两副药回家。
她心怀期盼地推开门,常明却静静地躺在那里,桌边放着他的绝笔信,和叶莹颖的那封旧书。
霎时间,一阵猛烈的干风吹得门板吱吱响,杨花肆意地旋舞,一圈一圈直冲向远天。
祝英堇的眼眶红了,接着是爆发一般地哭声。
原来生命的尽头正如诞生之初,都令她放声大哭。
她的泪一行一行地往信纸上掉,也许她至今不明白母亲的意思,但是她明白母亲的悲哀。
拼尽全力而无能为力的感觉简直如同一场壮烈的歌舞剧,赞颂着生命的腐烂,赞颂着苍白的信念,赞颂着失而复得的美丽又纷纷毁灭。
英堇收好信,与工人们,村民们,一起送常明离开。
她自己也告别了众人,踏上一场漫无目的的远行。
那年的她十四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