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魂》轨桦

1、第一章

　　“嘘，小声点，别让她听见。虽然他们两个不对付，但是你也不想看见她知道他死后开心的表情吧……”

　　颐莲靠在门缝边上听了个仔细，她皱着眼眶，待听清楚是谁死了，她撞开门进去，“谁死了，谁死了！”

　　里面几个搓麻将的阿姨立即闭上嘴巴，屋里烟雾缭绕，香炉上插了好几根香，熏得颐莲眼痛。

　　“阿远，阿远死了……”

　　外面大雨倾盆而下，颐莲撞开雨幕冲出去。

　　雨水打在脸上，是热的。

　　她耳边还响起她们说：“阿远死了，阿莲，你别再恨他了，也别笑，好吗？他已经很惨了。”

　　颐莲嘴唇发麻，眼睛突然很酸痛，眼前一片模糊，她很想大喊：他凭什么死！凭什么死！他害得她父母死在火海里，全身烧焦走得毫无体面，他背负着一身罪孽，凭什么解脱！

　　“……你问他埋在哪里干什么？你是要挖他出来吗？阿莲……阿莲，小远有罪，我也有罪，我们全家都对你不住……”

　　远妈跪在地上磕头，她白发稀疏毛燥，以前柔顺光滑的长发早已跟着阿远和他爸一起死了。她声音已经哭得嘶哑，她明明是个顶好的歌唱家。

　　颐莲连连后退，她终于哭出声来，泪水已经塞不回去，也等不及风干，“凭什么死！凭什么死……为什么死……”

　　颐莲重重跪在水泥地面，推着抓着远妈的肩膀，抬头看她：“他埋在哪里！他在哪里！”

　　远妈以为她的泪流干了，但是她的眼睛还是这么不争气，还能流出泪来。

　　颐莲颤抖着声音：“元、元姨，你流血了，脸上、脸都是血……”

　　远妈此时却笑了，指着天上，让颐莲看过去：“……看，他们要来接我去了，阿莲，我要去了……”

　　“元姨！”

　　“小远他娘！”

　　“元芬呐！元芬！快叫救护车！”

　　颐莲被大家推搡，她被隔绝在人圈之外，她的膝盖磕出血，血水混杂着泥沙，双腿已经麻木像被密密麻麻数不清的针扎着。

　　她疯了一样跑出去，跑到村路上，两只鞋子跑掉了，她继续跑，雨水冲击她的脸颊。

　　那年夏天，天很干燥，风挺大，夹着沙尘的风打在她脸上，也是这样痛。

　　潮湿的雨水中有灰烬的气味，她跑着跑着停下来，蹲在地上埋头痛哭。

　　阿远，你有什么资格去死，最没理由去死的人就是你。

　　水村有一年夏天多月不曾下过一次雨，小小年纪的阿远点着的村里储存稻草干柴的瓦房，颐莲的父母救人心切，一个又一个冲进火海里。

　　阿远出来了，他们永远困在里面。

　　颐莲心头一疼，有块大石头压在她胸口上。她没头没脑冲上后山。雨水冲刷红土，泥浆沿着山路流下来，山路变得光滑。

　　她滑倒了好多好多次，溅起的红泥水打在她脸上，她继续往上爬，用着阿远教给她的攀爬姿势。

　　颐莲手指插进泥土里，脚趾也像牛钉钉进泥土里，爬一次，钉一次。

　　阿远说：“放牛的时候千万别忘记把牛钉插进田里，不然牛跑了，又有人要哭鼻子了。”

　　颐莲很久没哭了，她以为早就哭不出来了，那时她心想，哭吧，多哭一些，多流些泪，不然眼泪就会过期的。

　　阿远说：“过期的牛奶不能喝，过期的一切都不能用。”

　　她爸妈都死了，还有谁可以死呢？她还可以为谁哭，为谁流泪呢？她要流干眼泪，不要让眼泪过期。

　　颐莲终于爬上山顶，那里有一棵高大的橄榄树，结的橄榄很大很酸。她总是摘不到，爬不上去，用竹竿也打不下来。

　　小小的阿远很会爬树，他站在树顶上蹦跳，震落满地橄榄。颐莲会被橄榄雨砸。

　　雨停了，颐莲的眼泪还在下。

　　她站在橄榄树下，看着隆起来的一个馒头土包，很多余。

　　“碍地方的东西！碍地方的家伙！”颐莲扑向土包，新鲜的土包被雨浇得扎实，她用力推，扒开，挖开。

　　明明她在抽打、报复这个惹她恼的土包，橄榄树却在摇晃，橄榄一颗一颗落了满地，唯独没有砸中她。

　　“阿莲……”

　　空荡的四周传来熟悉又遥远的声音，颐莲跪在地上转身看去。

　　虚无缥缈的阿远正看着她，对着她笑，“阿莲。”

　　颐莲紧抿嘴唇，睫毛上挂着干净的水珠，脸上那几滴红泥水已经风干，留下红痕。

　　“我不会放过你，我会永远缠着你，我要让你下地狱！”颐莲大喊，她迫切地站起来追上去，“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会用链子锁住你，用狗笼关你，我要让你挨饿，让你受冻，让你永远不开心，让你永远活在痛苦中，永远活在忏悔里，永远活在我的阴影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