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款》崔又生

4、 落款第四笔 “挺可爱的

　　今天吃了炸鸡，还有披萨，我很开心。

　　——鹿甘的心事本

　　鹿甘安安静静地坐在副驾驶上。

　　她本以为吴翎浅会主动问她关于李海，关于自己之前生活的事情，但他没有，他依然平静地注视前方，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哥哥，我还以为你会问我关于李海的事情，”鹿甘最终还是没忍住，主动开了口。

　　吴翎浅转动方向盘的手指明显顿了顿，“如果你现在想说的话，我很乐意听。”

　　为了保护鹿甘脆弱的自尊心，吴翎浅不敢主动询问，而是选择等待她主动开口。

　　鹿甘已经很久没有跟别人说起过自己家里的情况了。她印象很深，上一次说起这些事，还是初中升高中的那个暑假。

　　——面对主动提出可以资助自己继续读高中的助学基金会的老师们。

　　“哥哥，我妈妈曾经是一名小学语文老师，但在我小学毕业的那个暑假，因为患上乳腺癌去世了，后面妈妈走的时候，李海办了一场葬礼，收了不少礼金，然后立马就带着我来了繁安，说要过来打工。我当时不懂，后来才明白，他是怕留在老家，要还那些人情。”

　　“我初中毕业的时候，李海就不想让我继续上学了，当时因为我学习成绩一直不错，我的初中班主任找到了一个愿意资助我继续读书的助学基金会，有了基金会的帮助，我才有机会完成高中的学业，包括半个月之前的高考，所以，我很感谢那些曾经帮助过我的人。”

　　鹿甘说这些话的时候异常平静，好像一个年迈的老人在回忆自己年轻时经历过的心酸一样。

　　吴翎浅心里一下子酸涩一片。他简直不敢相信，一个只有17岁的少女，在原生家庭的泥潭里挣扎了这么久，依然还能保持“出淤泥而不染”的姿态。

　　鹿甘说这些话时很有分寸，既讲清楚了自己这些年生活的前因后果，也没有将所有事情一并和盘托出。

　　吴翎浅一时语塞。

　　他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住鹿甘的这些话了，他应该给予她的是同情吗？怜悯吗？支持吗？鼓励吗？

　　“鹿甘，那你还想读大学吗？”

　　吴翎浅觉得，如果她愿意的话，自己也一定愿意支持她，和那些基金会的老师们一样。

　　“哥哥，我现在需要自己挣钱了，我没有时间再去读书的，所以我应该……”

　　“你只需要说想不想。”

　　吴翎浅直接打断了鹿甘的话。

　　他不想再听到这些无意义的推辞，他只想知道鹿甘此时心底里最真实的想法——

　　读书，还是不读书？

　　鹿甘低下头，蜷在一起的双手又攥得更紧了一些，像是想要从血肉里掐出自己最真实的回答。

　　“我……”

　　“想读，哥哥，我很想读大学，非常非常想。”

　　这才是鹿甘真正的心里话。

　　她在繁安搬过无数次家，每次都跟着李海做工的安排，从一个刚熟悉的地方，迁移到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她曾经无数次见过那些因为没有足够文化的人想要得到一份体力劳动是多么艰辛的一件事，起早贪黑、无怨无悔都是最基本的，更不要说曾经在放学路上，鹿甘亲耳听到工地上的人说，年前有一个工友，做工的时候从架子上摔下来死了，半年多了都还没拿到工伤赔偿。

　　她害怕成为这样的人，害怕自己如果变成了一个没有什么文化的人，没有什么文化的女孩，遇到的处境恐怕更是不敢细想。

　　“好，”吴翎浅停顿了好几秒才继续往下说，“那我来资助你上大学，学费和生活费都不用你操心。”

　　鹿甘的眼睛忽然睁大，但眼神里闪烁的更多的是无措，而不是欣喜。

　　吴翎浅这几天已经帮了自己这么多了，她不应该赖皮蛇一样再缠上别人。

　　她试图用疯狂摇头来表示拒绝——

　　“哥哥，非常非常感谢你的好意，这几天你对我的帮助我会一直记得的，但是你不用资助我读大学，或许我之后打几年工，攒到钱了还会有继续读书的机会的，谢谢哥哥。”

　　吴翎浅早就想到鹿甘会拒绝，她这么要强的一个女孩子，应该是不会接受任何在她看来是“嗟来之食”的“好意”，哪怕这样的“好意”看起来是当下最正确的选择。

　　更何况……

　　除了上大学，鹿甘身上还有一个亟待解决的头等大事，那就是逃脱原生家庭的拖拽。

　　他没有继续坚持，而是顺着鹿甘的话点点头，“好。”

　　既然此路不通，吴翎浅决定再想想别的办法。

　　“鹿甘，你的高考成绩下周出吗？”

　　“对，下周四。”

　　“好。”

　　除开这短短的几句话，车上剩下的时间，基本都是被长久的沉默给填满了。

　　鹿甘也不知道这样平常的好日子还能过多久，但至少现在，能让她感受到短暂的幸福，就已经足够了。

　　暮色四合。

　　回到那个她还不是很熟悉的“家”里，鹿甘第一次主动跟吴翎浅争夺做晚饭的权利。

　　“哥哥，我来做饭，你去休息一会儿吧，”鹿甘站在厨房门口，拿出一副要守护厨房重地，严禁他人踏入的作战姿态。

　　“不用，”吴翎浅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笑容，他扬了扬手机，“我点外卖了。”

　　鹿甘心里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的小火苗瞬间又灭了下去，她只是希望自己在这个家里能发挥一点作用，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作用，也总比白吃白住来得强。

　　“那好吧。”

　　鹿甘只好跟着吴翎浅坐到沙发上。

　　只不过两人之间的距离特别远，一个靠着左边，一个靠着右边，像是把跷跷板的坐法照搬了过来。

　　吴翎浅拿起遥控器，电视里第一个出现的节目是新闻联播。

　　“想看什么，你自己挑？”

　　鹿甘摇摇头，“哥哥，你挑你想看的就行，我平时也不怎么看电视的，我都可以。”

　　吴翎浅并不是一个擅长聊天的人，既然刚刚已经被鹿甘拒绝过一次了，吴翎浅只能擅作主张，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自认为鹿甘可能会喜欢看的偶像剧。

　　结果好巧不巧，这个偶像剧正好演到高潮部分，本来男女主还在吵架，下一个镜头两人就直接毫无征兆地亲上了。

　　——甚至还是让人无法忽视的激吻。

　　“咳！”

　　说时迟那时快，吴翎浅一个伸手立马按下了遥控器上的关机键，原本正深情的BGM也戛然而止。

　　鹿甘：……

　　吴翎浅：……

　　“未成年人看这些不合适。”

　　“哦。”

　　没有了电视节目的陪衬，本就安静的别墅此刻更是安静如鸡，鹿甘不知道该把注意力放在哪里，只能默默低头玩弄自己的衣角，顺带用余光时不时瞅一眼吴翎浅的动向。

　　当她看到吴翎浅咽了一下口水，原本半靠在沙发靠枕上的身子忽然坐直，鹿甘趁他还没站起来，就提前预判了他接下来的行为——

　　“哥哥，你是不是要喝水，我去帮你接吧。”

　　吴翎浅看向鹿甘的眼神写满了震惊，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刚刚做了什么给了鹿甘这种判断。

　　——“哦，对，我是要喝水。”

　　吴翎浅话音刚落，鹿甘就嗖一下子跑到饮水机前，用他平常喝水的白色杯子帮他接了一杯温水。

　　“哥哥，喝水。”

　　看到鹿甘一本正经地双手捧着杯子递到自己面前时，吴翎浅终于还是忍不住笑了，“好，谢谢鹿甘。”

　　“不客气。”

　　鹿甘重新坐到沙发上的时候，一直开心地前后摇晃，之前那个紧张焦虑的鹿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因为完成了一件跟哥哥有关的小事而沾沾自喜的鹿甘。

　　这一切都被吴翎浅尽收眼底。

　　嗯，还是个可爱的小孩呢，吴翎浅在心里默默想着，殊不知第一次看到鹿甘开心的样子，吴翎浅的心里也像突然炸开了一轮烟花一样。

　　外卖很快就送达了，吴翎浅正好打算趁此机会，多了解了解关于鹿甘的事情。当然，如果她愿意说的话。

　　吴翎浅叫的外卖是汉堡和披萨，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符合鹿甘年龄的食物了。

　　鹿甘顺着沙发坐到茶几前的地毯上，眼神一直随着吴翎浅拆包装的手指移动着，直到看到一个八寸的披萨和各式各样的炸鸡出现在面前时，脸上的笑意才终于浮现出来。

　　“来，尝尝这个。”

　　“谢谢哥哥。”

　　鹿甘的情绪明显比第一天初来乍到的时候要放松得多，她戴着手套，从盒子里取出炸鸡放进嘴里吃着，嚼碎的食物送进胃里，而食物带来的快乐却长时间地留在了脸上，让人很难忽视。

　　吴翎浅总觉得，这样的时光好像确实比以前自己一个人生活的时候，要热闹许多。

　　“鹿甘，我想问问你的头发，天生就是这样的吗？”

　　从见到鹿甘的第一面起，这个“爆炸式”的头发就特别扎吴翎浅的眼球，还带着好多的卷，包括前面的小刘海，也是一样卷卷的。

　　鹿甘下意识抓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低头看着这头已经和自己友好相处十七年的卷毛们，“对，我是自然卷，天生就这样。”

　　“那能梳开吗？”

　　“不能，”鹿甘有点尴尬地摇摇头，“平时就用手抓几下就可以出门了。”

　　“嗯，挺可爱的。”

　　吴翎浅脱口而出的速度连他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

　　没想到鹿甘也认可地点点头，貌似对自己这头可爱的卷毛非常满意，“我也觉得很可爱。”

　　以前大人们都说小孩子就是要大大方方的才讨人喜欢，现在的吴翎浅似乎也有点儿懂得了其中的缘由。

　　——鹿甘这孩子，挺招人喜欢的。

　　“嗯，快吃吧。”

　　吴翎浅这顿饭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思考其他事情，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关于是否能让爸爸妈妈收养鹿甘，让这里成为她永远的家。

　　吴翎浅大三那年就接任了公司的主导权，成为穹宇纪元科技有限公司的执行董事兼技术总监，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他的父母正式搬到了瑞士生活养老，吴翎浅也就由此开始了在别墅孤独一人的生活。

　　直到几年后，一个独特的缘分，有一只小鹿跌跌撞撞地闯进来，让这个主色调为黑白灰的家里，多了几抹彩色的痕迹。

　　“鹿甘，吃完饭你自己看会儿电视或者我书柜上的书都可以，我去书房处理一点工作上的事情。”

　　“好的，哥哥。”

　　说是工作上的事，实际上是吴翎浅认为，现在是询问父母意见的一个很合适的契机而已。

　　他走进书房，关好门，把要说的几个要点在纸上简单罗列了一下。

　　按照时间推算，瑞士现在是中午一点多，现在打电话过去应该不会打扰到两位的休息。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爸爸妈妈的声音同时从听筒里传来——

　　“儿子，好久没给我们打电话了，最近好不好，忙不忙啊？”

　　“爸妈，一切都挺好的，公司运转也不错，不算忙。”

　　这算是吴翎浅面对这类问题的标准回答，属于典型的“报喜不报忧”的人。

　　“哦，那就好那就好。”

　　吴翎浅礼貌地回应着来自爸爸妈妈的关心和问候，直到所有嘘寒问暖的话题全部结束后，他才掏出今天这通电话中最关键的一环——

　　“爸妈，我想跟你们商量个事。”

　　“什么事啊，说就是了，”爸爸妈妈语气平和，仿佛还没意识到这将是一个重磅大事的前兆。

　　“就是……”

　　“我昨天晚上从公司走路回家的时候救了一个小女孩，她今年十七岁，刚高考结束，家里母亲去世得早，父亲也不管她，现在连一个可以落脚的去处都没有，我在想，我们家可不可以……收养这个孩子？”

　　“收养孩子？！”

　　电话那头的爸爸妈妈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从这句话之后，电话里就一直保持着不正常的安静。

　　“对，因为如果是我要收养孩子，就必须要比那个孩子大四十岁以上，所以我没办法，只能以你们的名义收养了。”

　　吴翎浅清晰地听到了父亲的叹息声。

　　——“吴翎浅，养一个孩子对我们来说并不难，但是你要知道，这个孩子本身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的性格，学习能力，为人处事等等，你是不是应该先有所了解才能做决定，更何况，收养关系一旦确立，就是一辈子的事情，不是上唇搭下唇这么简单的。”

　　“我知道。”

　　吴翎浅说话的声音也沉稳下来，他很能理解父母的担心，也知道自己在仅仅只有不到两天的相处时间里，就要做出一个如此重大的决定，听上去确实是有些仓促了。

　　“她现在你那里吗？”

　　“嗯，她有轻度贫血和轻度营养不良，所以我留她在这里多住一段时间。”

　　“之前我也提过想资助她继续读大学，但是她挺不愿意的，而且，我今天下午碰到了她的亲生父亲，他冲他女儿说了一些非常难听也非常恶毒的话，这样的人以后很有可能会再次拖垮她，我觉得她的人生不应该是这样。”

　　“儿子，我和你爸爸的意见其实是一样的，我们并没有任何针对这个孩子的意思，只是想说，如果这个孩子真的值得我们家的帮助，那我们毫无怨言，但是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并不知道。”

　　“我明白。”

　　吴翎浅轻轻揉了揉眉心。

　　“这段时间我会跟她多相处的。而且，下周四她就出高考成绩了，如果成绩还不错的话，那我们就考虑一下，可以吗？”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