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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乌岚锋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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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在云海另一端,应逐星收敛起思绪,翻掌取出一枚破界玉符,凌空划落。
“嗤——”
符刃边缘灵光爆闪,片刻后便溃散消融。
纸鹤载着二人翩然飞入,浓郁灵气扑面而来。
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奇花异草间有灵鸟栖于枝头,一头雪白灵鹿跃过溪流,四蹄扬起一串晶莹水花。
越往深处,景致越发不同。
原本温润柔和的灵气,此刻竟也有着若有若无的锋芒。
展天羽忽地打个寒颤,深吸一口气,鼻腔和喉咙传来微微刺痛,就像吸进的不是灵气,而是无形无色的利刃碎片。
“师父,”她小声嘀咕,“这灵气……扎人。”
“收敛心神,护住灵台。这锐气于未经淬炼的肉身,确实如刀剑加身。忍一忍,习惯就好。”
应逐星单手贴上她的后背,一股暖流流入体内,在灵台处凝成一个微光流转的小小漩涡,那些原本“扎人”的灵气竟变得乖顺不少。
“前面是乌岚峰,庚金地脉的先天锐气在此凝聚,对你日后修炼《星行归一诀》大有裨益。”
话音方落,一座巍峨山峰便破云而出。
山体缠着灰黑色的锐气,却在日光下发出熠熠金辉。
峰顶之上,竟是一片依山而建,错落有致的殿宇群。
飞檐翘角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以一种展天羽看不懂的玄奥阵势彼此呼应,恍若一体。
周围的树木,每一处棱角都锋利如刃,整座山不像自然造物,反倒像一柄煞气冲天的巨大凶兵,古殿倒像是这把凶兵的“鞘”。
“这山……好像一把剑啊。”她心下暗自感叹,后颈有点发凉。
纸鹤在空中悠悠打个转,轻巧落于主殿前的青石广场。
这些古殿确实老了,岁月刻痕爬满梁柱飞檐,几处甚至可见残破之象。
可若静心细看,便能瞧见殿宇表面刻着深浅不一的符文,它们竟在缓缓流动。
正出神间,一阵诡谲花香缠了上来。
初时清冽如秋菊,未及细品又变得甜腻逼人,像晚香玉盛放到糜烂,丝丝缕缕往鼻腔里钻,搅得人心头恍惚,脚下微晃。
展天羽慌忙松开手中袖角,转而抱住师父胳膊。
应逐星袖袍轻拂,身旁的纸鹤随之化作点点灵光,渐渐散去。
随后牵着小徒弟,朝主殿东南方的一座独立偏殿走去。
二人在厚重的石门前停下,恰逢山风拂过,流云微散,一隙天光垂落,照亮门楣上三个古老篆字——砺剑阁。
“云风,出来见见你师妹。”
门内一片死寂。
她轻皱眉头,无奈叹息一声,似是早已习惯。
指尖轻弹,一缕灵光如萤火般撞上右侧石门。
倏地,甜腻到诡异的百花香气再次袭来,比刚才的更浓烈!
“闭气!”
展天羽只觉师父的手臂快速将她拢到身后,轻纱般淡青色的护体灵罡如水幕般张开。
“糟了!”
还是慢了半拍。
霎时间,便如遭重击,眼前金星四溅。
几乎就在同一刻——
“嗡!”
右侧石门被灵光叩开一道窄缝。
殿内深处浓得化不开的阴影,此刻竟如水波般流动起来,其中那些熠熠生辉的爆闪符文,随之一个接一个地无声熄灭。
就在最后一个符文光芒被湮灭的刹那——
阴影深处,一道身影缓缓走来。
牧云风长发束起,剑眉星目,几缕发丝凌乱地贴在颊边,更添几分不羁。
上身未着寸缕,肌理线条流畅分明,宽肩窄腰,在昏暗光线下宛若雕琢。
只是心口处一道暗色印记若隐若现,边缘泛着极淡的金红色,似伤非伤,似纹非纹,平添几分诡异。
他微微偏首,目光漫不经心地扫了过来。
没有预警,没有声响,一道锋利无匹的黑色细线已破空而至!
展天羽只觉被一头美丽危险的凶兽,隔着虚空牢牢锁定。
没来得及看清对方更多细节,四肢百骸的力量忽地溃散,身体软绵绵得不再听使唤。
迷迷糊糊间,脑袋里面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位师兄,长得确实好看。
就是这“入门之礼”……
是不是有点……硬核过头了啊喂!
断断续续的对话在无边的黑暗里沉浮,听不真切。
“混账东西!你又动用‘寂灭剑气’?”是师父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火。
“你布下这‘千缠萝’也就罢了,这剑气中的烙印,你是生怕别人认不出吗?”
果然是个护短的冷美人,还是脾气很大的那种。
“……弟子只是防患于未然,这乌岚峰的庚金地脉,不正好拿来蕴养它么?物尽其用罢了。”
透着懒散的温润男声慢悠悠地回应。
“总不能指望乌岚峰的仇敌,都跟我讲同门之谊吧?”这次甚至带了点无辜的笑意,听着却更气人。
“……谨记你的身份!门规不是万能的,这印记,更不是你的护身符!”
“师父恕罪。”男声收敛散漫,多了几分郑重。
“弟子只是借‘锻体岩’修行体魄,行功正值紧要关头,唯恐有不速之客惊扰,才布下些微末自保手段。”
“……实在不知师父您今日回山,未能及时撤去,是弟子疏忽了。”
……
——————
“……印记……”“……护身符……”
展天羽努力想要听清,但脑袋沉沉,耳边只有一些零碎的词句飘过。
恍惚间脑袋里的画面,支离破碎地翻涌上来——
车窗外闪烁的霓虹不断向后飞掠,紧接着画面突然切换,变成旁边车道上的一小团僵硬黑影。
她在路边绿化带里一下下掘着,挖出土坑将那个小毛团放进去。
再次发动汽车,随后所有光影声响彻底被黑暗吞没……
所有记忆,在这一刻归位——
熬夜爆肝的项目、那只没了气息的小猫、自己正常行驶却遇上迎面而来的刺眼灯光……
全想起来了。
该死的远光狗!
早知道会穿来这里,上次回家说什么也该多赖一会儿,好好陪妈妈说说话……而不是匆忙间只教她使用按摩仪……
迟来的顿悟,比那诡异香气更让她窒息。
眼皮重得根本抬不起来,要是能这么一直睡下去,是不是就能回去了?
昏昏沉沉。
咦?
手里突然被塞进个圆溜溜的东西,什么玩意儿?!
“你可真是……真是谨慎得可以。”这话里透着认命般的无可奈何。
没有穿回去,师父还在身边。
展天羽发现自己还在那间偏殿里,还被师父稳稳当当地用公主抱抱着。
那位名叫牧云风的师兄已披上一件雪青色长衫,正低头整理微湿的袖口。
虽然现在衣服遮得严实,不过之前那胸肌和腹肌的线条……咳,确实挺养眼。
他忽地转过头来,唇角微微一勾,似笑非笑。
“醒了?还不下来,这么大了还被师父抱着,羞不羞?”
这小东西昏迷时嚷嚷的东西着实奇怪,可师父又明确说没有问题。
展天羽可怜兮兮地点点头,小手揪着衣角搓来搓去,把布料揉得皱巴巴的。
“师父,我醒啦。”
话音还没落,整张小脸已经红成了熟透的苹果。
天呐天呐!
被个看起来和自己上辈子同龄的姑娘,用公主抱搂在怀里,这待遇……羞耻度爆表!
应逐星依言将她放下。
三人走出砺剑阁,向北数步,踏上凿刻于山岩之上的石阶,旁边生着几丛不畏锐气的幽蓝小花,与砺剑阁外的凌厉截然不同。
拾级而上数十米,便到了另一座殿宇前。
殿门上方悬着一方题有“归云居”的玉匾,门扉微启,隐约有清苦茶香透出。
殿内幽深晦暗,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阴影中窥视。
应逐星一步踏入,靴底落下瞬间,脚下沉寂的符文便被惊动,如星河般次第苏醒,向四周散开柔和光晕。
穹顶清辉洒落,整座殿宇在光芒中显露真容。
华美中透着无处不在的生气——杂乱又随性。
展天羽一眼就瞧见云柱上盘踞的玉雕青龙,那对碧玺龙瞳不怒自威,偏偏一件沙清色长袍就随意搭在龙爪上。
“啧,啥审美啊。”他暗自腹诽,“这颜色……皮肤稍暗点岂不是要灰头土脸?”
她被安置在一张软榻上,看到应逐星看过那件外袍,又移向一旁正袅袅飘着白气的茶壶,最后看向牧云风。
“今夜我要去寻你玉丹师叔,你先照料师妹,明日我来接她。”
应逐星说罢揉揉她的发顶,转身而去。
华美衣袂扬起细碎星点灵光,宛若星河尾迹。
——————
此刻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这位师兄与自己之间的那条锋利黑线,现在以无踪影。
这人看着危险又神秘,只能以不变应万变。
展天羽佯装被右侧多宝阁吸引,转头过去,认真看着上面摆放的各色物件。
阁中宝光莹莹,一尊小鼎正吐纳着七彩烟霞,旁边玉骨折扇上的百鸟虚影绕梁翩飞。
最让人出乎意料的是,最下面几格却是一片狼藉。
歪倒的玉瓶、散开的兽皮古籍……一件绣着繁复符文的内甲,更是随意搭在敞开的锦盒上。
视线最终落在大殿一侧,那里还残留着一圈未完全散去的聚灵阵余光,几块灵石已褪成灰白,显然不久之前还有人在这里修炼。
这座殿宇可真是……
真是败絮其外,金玉其中……
这念头刚冒出来,脑海中便猛地闪过昏迷前那惊鸿一瞥——
牧云风胸前,有一片诡异的暗色痕迹。
虽只匆匆一眼,但那印记散发出的灵压,与乌岚峰上凛冽纯粹的庚金锐气截然不同,让他灵魂深处无端一悸,泛起强烈的排斥与寒意。
“方才我与师父的话,你听到多少?”
牧云风忽然俯身,视线与她齐平。
“太近了。”
近到展天羽能数清他浓密纤长的睫毛,也能看清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自己紧张到近乎僵硬的小脸。
“我……弟子那会儿刚醒……”
啊啊啊!
师父!师兄他好吓人!
牧云风一言不发,只静静盯着她看了几息。
忽然,展天羽只觉灵台微微一凉,似有看不见的丝线悄悄探入识海。
“这就是神识探查么?”
随后是一股清凉气流自顶门灌入,在几处关键骨骼与窍穴之间蜿蜒游走,像是从里到外被人打了标记。
并没有疼痛发生,那是一种从外到内被彻底窥探、层层剥离的悚然,随之而来是全身泛起的无力和酸软。
当那气流行至心口附近时,却突然变得更为缥缈谨慎,像是在小心翼翼绕开某个禁区。
绕开……是因为那个印记吗?
她记得的。
牧云风胸口那枚印记,不仅镌刻着结构繁复的微型阵法,边缘还泛着淡淡的金红色光晕,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撑住!
你现在只是个八岁的娃!还是刚被吓破胆的那种!
她呼吸急促,眼神涣散,身子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牧云风终于直起身,唇角一勾,淡笑道:“听见了又如何。”
——灵台澄澈,魂体合一,并无夺舍或伪装的痕迹。
看来不过是个运气差了点,天生带了双麻烦眼睛的小东西。
指尖捻着缕凝而不散的黑色灵气,它如活物般缠绕跃动,探向展天羽的鼻尖。
“记好了,在乌岚峰,首要学会‘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知道得太多……”
展天羽心底一片冰凉:消亡得越快。
他既已明言,在这乌岚峰,藏拙守愚方是唯一活路。
“是,师兄。”展天羽垂眸,软糯乖顺。
牧云风对她的顺从不置可否。
“谨言慎行,不过是保命之术。真正的立身之本,在于修为。”
“我乌岚峰的《星行归一诀》,引周天星力淬炼己身,你若能入门,在这盘棋里,便有了多一分的保障。”
看着眼前这粉糯的小团子,明明怕得厉害却强作乖巧,总觉得哪处透着说不清的违和。
猫……他理解。
挖坑,大抵是埋了那只再无声息的小东西。
看着个子不大,倒还有把子力气,只是这胆量,未免太小了些。
他略一沉吟,忽然抛出个让展天羽头皮发麻的问题。
“你昏迷时,嚷嚷着什么‘电脑死机’、‘幸好拿了工兵铲’……这些,是何物?”
!!!
展天羽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倒流——
他怎么会知道!?难道是昏迷中说了梦话?!
我啥时候添了这要命的毛病?!
她尚未及开口,便见牧云风袖袍轻拂,身后殿门无风自闭。
浓墨般的黑气自他袍角涌出,如活水贴着地面蔓延,眨眼间便将两人圈在一方黑雾结界之中。
心头警铃哐哐乱撞,脸上却硬是挤出十足的孩子气。
她用力眨眨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小脸先皱成委屈的包子,像是在努力回想,随后又露出被噩梦惊扰的惶然。
变脸之快,堪称天赋异禀。
“问你话呢,团子。”
师兄一点都不严肃,但她还是想要努力把师兄糊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