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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烟的烫痕 你灵魂的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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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昭野的办公室位于星耀传媒大厦顶层。
一整面落地窗俯瞰着城市蜿蜒的江景。午后日光斜射进来,在深灰色地毯上切割出锐利的光影。
他刚结束一个跨国视频会议,松了松领带,内线电话便响了。
“陆总,江城老师到了。”苏秘书的声音传来。
“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时带着一阵风。江城今天穿了件黑色皮夹克,头发打理得随意却精心,脸上却罩着一层显而易见的阴郁。
他没等陆昭野招呼,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
“陆昭野。”江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今天你不找我,我也要来找你。”
陆昭野抬起眼,合上手中的文件。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向一旁的茶台。茶壶里的水正沸,蒸腾起袅袅白气。
“坐。”他示意对面的单人沙发,“今天谁惹了江大歌手这么大火气?”
江城没坐,而是跟着走到茶台边,盯着陆昭野慢条斯理地烫杯、置茶、冲泡的一系列动作。茶香渐渐弥漫开来,是上好的凤凰单丛。
“你的弟弟,白一涵。”江城吐出这个名字时,几乎是咬牙切齿,“今天宣布比赛规则的时候,他当着所有选手和镜头的面,又睡着了!”
陆昭野执壶的手微微一顿,水流却没有断,稳稳注入杯中。他抬眼,目光平静:“哦?”
“你不觉得过分吗?”江城声音提高,“昨天也是,直接仰在椅子上,睡得人事不省!录制现场!今天我在台上讲了半天,发现他根本没在听!我江城在圈子里混了八年,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人!”
茶水注满七分,陆昭野将第一杯推到江城面前。
“先喝口茶,消消火。”
江城没接,继续说:“陆昭野,这是比赛,不是过家家。如果每个选手都像他这样,节目还怎么做?我知道他是你弟,但你也别太护着他。这么差的态度,对其他认真准备的选手公平吗?”
陆昭野这才端起自己的那杯茶,轻轻吹散热气。他抿了一口,才缓缓道:“江城,白一涵的情况……有些特殊。”
“特殊?”江城冷笑,“每个走后门的都说自己特殊。”
“不是你想的那样。”陆昭野放下茶杯,转身走向办公桌,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他前段时间经历了一场火灾,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江城皱眉:“火灾?”
“没对外公布。”陆昭野将文件递过去,“白一涵住的那件别墅起火了,吸入大量烟雾,外伤虽然好了,但医生说他可能会有一段时间的嗜睡后遗症,需要慢慢调养。”
江城接过文件,快速翻阅。确实是医院的诊疗记录,诊断栏里写着“吸入性损伤后遗症”“神经性疲劳”等字样。
“陆昭野,你编也编得像一点。”他突然嗤笑一声,把文件扔回桌上。,“我看他活蹦乱跳,在后台跟李梦瑶他们打闹,几个人吵死了,哪像什么劫后余生?我看他精神好得很!”
陆昭野没说话,只是重新拿起茶壶,将江城那杯已经凉了些的茶倒掉,重新斟满。这次,他亲自将茶杯递到江城手里。
“你可以看看上面的日期,”陆昭野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火灾发生的日子,是十月十七号。”
江城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萧然出车祸的第二天。”陆昭野补完了这句话。
办公室突然陷入一片死寂。
窗外的江面上,一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遥远而沉闷。
江城脸上的怒气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他盯着杯中荡漾的茶汤,许久才说:“……所以呢?”
“所以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提供更详细的医疗证明。”陆昭野说,“但我觉得没必要。医生说的话我信,白一涵确实需要时间恢复。节目组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会适当照顾。”
江城突然笑了,那笑声里没有温度:“陆昭野,你突然提到萧然,不会是想拿萧然做人情,放了你弟弟吧?”
他放下茶杯,瓷器与木制茶台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我说过,我和萧然不熟。”江城一字一句地说,“大学时期是校友,但也只是校友。他后来出国,十年没联系,导师去世,他都没回来——这样的人,我为什么要给他面子?”
陆昭野走到窗边,从西装内袋里掏出烟盒。他抽出一支细长的烟,在指间转动,却没有点燃。
“是吗?”他背对着江城,“那真是我想错了。”
“本来就是。”江城语气硬邦邦的,“白一涵身体不适,不想参加可以退赛。但既然来了,就要守规矩。就算是萧然本人来了,站在那个舞台上,我也不会放水——更何况,他已经死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石头砸进深潭。
陆昭野终于点燃了那支烟。白色的烟雾升腾起来,在日光中盘旋。他沉默地抽了半支,才缓缓开口,声音被烟雾裹挟着,有些模糊:“一个月前,我去参加了萧然的追悼会。”
江城猛地抬头。
“在米国。”陆昭野继续说,“听他的经纪人说,萧然两年前已经留下遗嘱,每半年还要更新一下遗嘱的内容,他仿佛早知道自己要死了。”
“什么意思?他不是车祸意外去世……”
他转过身,靠在落地窗上,逆光中看不清表情,“江城,萧然这十年……不像你想的那样风光。”
江城沉默了。
“他在国际音乐圈的确有名有利,拿了不少奖。”陆昭野弹了弹烟灰,“但他过得不好。非常不好。被合作方算计,被同行排挤,被媒体诽谤,被极端粉丝跟踪威胁……甚至遇到过暗杀未遂。这些事压了他十年,他得了严重的焦虑症和失眠,还有胃病、心律不齐,一身都是问题。有好几次,他都差点死了。”
江城僵在原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这次的车祸,恐怕也没那么简单。”陆昭野的声音低了下去,“警方说是意外,但现场有很多疑点。他的车被动了手脚,刹车线有被切割的痕迹,只是做得太隐蔽,最后定案还是意外。”
“为……为什么?”江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他为什么不说?他是三岁小孩吗,如果过得那么痛苦,他为什么不回国?”
陆昭野看着他,眼神复杂。
“他被限制出境了。”陆昭野说,“不只是法律层面上的,还是更隐蔽的方式——合约、债务、人情网,还有……威胁。他走不了。”
办公室再次陷入沉默。
江城的脸上闪过无数情绪:震惊、疑惑、内疚、悔恨,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嫉妒,“原本以为,我作为萧然在大学时期最亲近的同门师弟,自己应该是了解他、关心他的人。可现在,你这个我从未觉得和他有多深交情的人——却知道得我多得多。甚至连《浮光》最初的demo是没有伴奏的纯人声版本,这件事他从没对我提过,还是导师在一次闲聊中无意透露的,而你却都知道,还告诉给了白一涵。”
陆昭野夹着烟的手,猛地顿在半空。燃烧的烟蒂积了长长一截灰,要落未落。
他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劈中,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空白的困惑。
他不知道——萧然的《浮光》最初版本没有伴奏。
可是白一涵……
那个在舞台上,用纯粹到极致的人声,清唱出《浮光》最初旋律的白一涵……
他是怎么知道的?
陆昭野站在窗前,许久未动,就连江城开门离开,他也浑然未觉。
江城离开时,在走廊里撞见了正朝这边走来的白一涵。
少年穿了件宽松的白色卫衣,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有些乱,走得有点急,差点和江城撞个满怀。
“抱歉抱歉——咦,江老师?”白一涵抬头,露出一个八颗牙齿的标准笑容,“你也来找陆总啊?”
江城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复杂得让白一涵心里一凛——不只是愤怒或厌恶,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悲伤,又像失望。
白一涵摸摸鼻子,小声嘀咕:“我又哪儿招惹他了……”
他走到陆昭野办公室门前,敲了敲门,里面没回应。犹豫了一下,朝里面喊了一声:“哥,我进来咯。”
陆昭野还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夕阳西斜,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深灰色地毯上,像一道孤独的剪影。
“哥哥?”白一涵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陆昭野没反应。
白一涵皱了皱眉,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走近了,他才看到陆昭野指间夹着一支已经燃尽的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而他的指尖——正被尚未完全熄灭的烟蒂灼烧着,皮肤已经泛红。
“哥!你的手!”白一涵惊叫一声,冲上前一把拍掉他手里的烟蒂。
陆昭野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烫伤的地方已经起了个小水泡,周围红肿一片。
“没事。”他低声说。
“什么没事!”白一涵抓着他的手腕就往办公室自带的卫生间拖,“都起泡了!得马上处理!”
陆昭野任由他拉着,没反抗。
卫生间里,白一涵拧开水龙头,将陆昭野的手拉到冷水下冲洗。水流哗哗作响,少年低着头,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这个表情,这个角度……
陆昭野突然觉得一阵眩晕。
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很多年前,陆昭野还在读大学时,有一次他在宿舍被开水烫伤,当时萧然正好去找他,看到伤口,也是这么抓着他的手腕去水房冲洗。陆昭野当时笑着说:“学长,你怎么比我妈还紧张。”
那时候萧然的眼神,也是这样,专注又温柔。
“哥?哥你怎么了?”白一涵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陆昭野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正死死盯着白一涵的脸。少年已经关掉水龙头,正捧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对着烫伤处轻轻吹气。微凉的气息拂过皮肤,缓解了灼痛,却让另一种更剧烈的悸动从心脏深处炸开。
“还疼吗?”白一涵抬头看他,眼睛里盛满担忧。
那一瞬间,陆昭野的理智崩断了。
他猛地伸手,将白一涵紧紧拥入怀中。用力之大,让白一涵闷哼一声,口袋里的手机“啪”地掉在地上。
“哥、哥哥?”白一涵整个人僵住了,手还悬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回抱,“你……怎么了?”
陆昭野没说话,只是将脸埋在白一涵的肩窝。少年的卫衣带着淡淡的柠檬香气。
像是很多年前……
萧然身上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