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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分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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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门主,据报侑州一带有女山匪作乱,疑似角丽谯。”白江鹑汇报道。
“知道了,让刘如京跟我一道先去,四顾门等我传令。”李相夷道。
当年就是这妖女唆使云彼丘,才让哥哥饮下碧茶亡于东海大战,那时他才初出茅庐,同时还传来师父走火入魔而亡的噩耗。少年人一时头脑混乱,很多事情根本来不及想清楚,理性而麻木地整顿着四顾门,将叛徒云彼丘打入一百八十八牢,处理五十八位弟兄的后事,回山安葬师兄、祭拜师父。
此后数年,四顾门举余力拔除了角丽谯的鱼龙牛马帮。只是这角丽谯狡兔三窟,帮派都覆灭了,带着残部不知躲到哪个角落休养生息,居然还卷土重来了。
这一次,必死无疑。他神情渐冷,见白江鹑还未走,“还有什么事吗?”
“也不是什么大事……”白江鹑被李相夷的冷脸吓得发怵,也不知当讲不讲,“就是进来这江湖上出现了个游侠,打着万圣道的名头在行侠仗义……”
这些年四顾门休养生息,万圣道日渐壮大。四顾门、万圣道、金鸳盟呈鼎足之势。但万圣道素来低调,这张狂的做派着实不像它一贯的做法。
“此事你留意一下,若有异动再报给我。”李相夷合上手头公案,往案牍堆上一丢,准备前往侑州。
02.
“姐姐,这个荷包多少钱?”少年戴着面具,嘴里咬着糖葫芦,身上叮哩啷当地挂了一堆小物件。
“麻布缝制的二十文钱一个,这种细棉布、绸缎为面的一百文一个。”摊位的姑娘介绍道。
方多病挑了个花鸟刺绣纹样的,掏出一枚碎银子,“谢谢姐姐。”
“太多了太多了!”姑娘忙拉住他。
“那怎么办?”方多病茫然而无辜地眨着眼。
“你看看还有什么想要的吗?”姑娘问,“或者我给你换个上等锦缎的荷包?”
“不用啦,我就喜欢这个。”方多病挥挥手,瞟到摊上还有手工编制的剑穗,月白穗子上缀着红珊瑚,“我想要这个剑穗可以么?”
“当然可以!”姑娘双手递给他,视线掠过他背在身后的剑,“公子是一名剑客?”
“对,我是万圣道的多愁公子。”方多病甜甜一笑。
荷包做工细致,内装檀香、沉香等香料。好香啊,方多病嗅闻了一下,把袖子里藏的碎银全部倒进去。
路过茶楼,人熙熙攘攘。
“里面干什么呢,这么热闹?”方多病探头探脑踮着脚往里头张望。
“哪里来的乡巴佬,这都不知道?”一旁的人斜睨他一眼,“听书呢。”
“李相显创立四顾门,仅仅几年就成为大派。然而副门主单孤刀却成了金鸳盟三王刀下亡魂。李氏兄弟杀上金鸳盟讨要说法,在东海大战,李相显身受重伤坠海故去,年仅十五岁的李相夷接任四顾门门主。”说书人语调跌宕起伏,“现任四顾门门主李相夷是个天纵奇才,年仅十五岁就战胜血域天魔成为天下第一,拔除了角丽谯的鱼龙牛马帮维护江湖安稳,二十岁成为武林盟主……”
“一派胡言!”有人振声喊道。
众人循声望去,雪青色对襟长衫的少年抱着手臂向前走了几步,朗声道:“这李相夷分明是恶满盈贯的大坏蛋!为非作歹,薄情寡义!多年来一直打压江湖正派万圣道!你们都被这道貌岸然的人骗了!”
人最爱听的就是八卦,底下炸开锅,群情激动。
“你在胡说什么?!”说书人喝道,“哪里来的黄毛小子信口雌黄!”
“什么万圣道,你听过没?”
“难道这底下另有隐情?”
“他们师门只剩他一个人了,说不定还真是另有隐情……”
“小弟弟,话可不能乱讲啊!你这是听谁说的?”
“我爹说的。”少年扬着脑袋。
底下嘁声一片。
“你们嘁什么!我告诉你们……”他正欲辩驳,瞥见门外一闪而过的人服饰上万圣道的花纹,慌忙挤开人群,“让让!让让!”
他在窗台上撑了一下,翻窗穿到了长街另一侧,七拐八弯终于甩掉了万圣道的人。
这条街比方才那条还热闹!
方多病蹲在石板路上翻着旧苇席上的毛笔、墨锭、笺纸信纸、仿古印章、镇纸,一旁还堆了小巧的山水盆景。这么多有趣的物件,他身上都装不下了,他应该买个大麻袋才对。
外面明明这么好玩,也不知道爹为什么一直不让我出去。方多病嘎嘣咬着糖葫芦壳,哼哼,好在本少主勤学苦练,跑出来再也没人拦得住我了!
“抽签算卦,测字看相。算不准,您当听个响;算得准,您赏口粮!”街边卦摊的白胡子老头吆喝,“问前程,问功名,莫待白发空余恨!”
“手相观缘,面相观情。红鸾星动否,月老线牵谁?”
方多病脚步慢下来,老人家也要出来摆摊谋生啊。
老头眼皮一抬,有意无意地扫他一眼,“客官从东边来,身上却带着西边的煞。是福不是祸,是祸……”
“老人家,是在说我吗?”方多病问,他正从东边来!
“正是。”老头摊手示意他在对面坐下。
方多病落座对面长凳,腰背挺直,“是祸怎么了?”
老头屈指轻叩桌面。
“这是什么意思?”
“一两。”
“哦。”方多病从荷包里摸出一两放到桌上。
“少侠红鸾星动,桃花煞临。”老头在桌面撒了几枚铜钱起卦,“这位客官,您这卦象有意思,有意思。”
他又屈指叩桌,这回方多病懂了,立马掏出来银子给他。
老头开始解签:“红鸾星动,主正缘将至,姻缘有兆,是月老在系红线。可偏偏同时,桃花煞临门。这煞不是普通烂桃花,它专克红鸾,意味着这段好姻缘旁,必有孽缘窥伺,小人作梗。”
“可是我还没有分化。”方多病如听天书,困惑地皱着眉,老实巴交道。
“欸,别急,我正要说到这。”老头捋着胡子思索道,“红鸾星动就在这三五日内,若在煞气最盛时与正缘相遇,便是错配的开始。”
“什么意思?”方多病问。
老头捋着胡子不答,方多病放下一粒碎银。
“你,必然在几年内分化。”老头语气确凿无疑。
“老先生果真料事如神!”方多病睁着大眼睛呆愣地看着他,“先生如此神通广大,能否告知我如何成为声名远扬的一代大侠?”
一代大侠?
老头眉头一皱,见少年又堆上来一枚银子,顿时舒展了,“这附近不太平的事本翁倒是知道一桩。”
他往不远处的群山一指,凑近压低声音道:“这山里头住着个作恶多端的女魔头,除了她,定能扬名立万。”
他见这少年年纪轻轻,眼神清澈,一时良心隐隐作痛,提醒道:“不过少侠你还是不要去了,连八尺的魁梧男子都被这女魔头掳了去,更何况你这样水灵水灵的少年!去了可就不止红鸾星动了!”
“那不是正好吗?”方多病摩拳擦掌地起身,“什么红鸾星、桃花煞,我正好一剑斩了。”
03.
“手相观缘,面相观情。红鸾星动否,月老线牵谁?”算命老头在“神机妙算”的幡旗下吆喝。
“还真有人会信?”刘如京嗤笑。
传回的舆图上标记据点就在附近,李相夷走到算命摊前。
老头道:“少侠我看你面相,红鸾星动,桃花煞临。”
“老先生,听闻这附近有女山匪作乱啊?”李相夷拿着一枚银子在手中盘玩。
“正是正是!”老叟直指远处山头,“就在那片山里,有位小郎君非要去那,你们快去救他一命!”
李相夷放下银子,刘如京也查询了一周回来,“这妖女恶名昭著,都说她在那块,但没人敢靠近,不知道在哪座山头。”
04.
此处群山环绕,方多病兜来兜去,蹲了好几天才发现人迹,顺藤摸瓜找到了依山而建的堡垒。这堡垒虽然固若金汤,方多病自小修习机关术,又天资过人,连万圣道的机关都是他参谋设计的,轻而易举地就找到了隐秘的密道入口,摸了进来。
他轻功好,身量小,来来去去在这摸查情况也没人发现过他。
奇怪,此处机关和万圣道竟然如出一辙,莫不成是偷学了万圣道?他检查着石柱上的龙口。远处传来说话声和脚步声,方多病向上跃起,蹲在横梁上。
黑衣人架着一名年轻男子进来,“你好好诊治,别耍花样!不然你这小命不保!”
“好说好说……”这人一身蓝绿长衫,挽着发髻,半张面具下的脸上陪着笑,梗着脖子试图离刀锋远点,“大哥,你这刀能不能拿开点?反正我这也手无缚鸡之力的……”
“少废话!”黑衣人推得他踉踉跄跄,年轻男子凤眼向上一挑,稳住身形战战兢兢地往前走。
方多病屏住呼吸,两个人终于推推搡搡走了。
这贼头是个红衣女子,日日都要去看囚在密室里的人。方多病在密室里发现了一种香料,他没闻出来什么门道,但床上的人已经被熏得神志不清了,还难受得一直在发出奇怪的声音。他便偷拿了香料,怕他们太早发现,又掺了点别的东西扬在堡内,把人放倒,方便他随后一举把这贼窝捅了,没想到他们就下山掳了个大夫上来。
方多病早已摸清堡内密道和自毁装置,提前毁坏了机关,封上了密道。
05.
古语有云:摧其坚,夺其魁,以解其体。自然是要擒贼先擒王咯~
方多病自横梁无声滑落,落地方才“嗒”地一声轻响,足尖点地,已然像豹子一样掠到宝座前,一剑饮血,放倒了红衣女子。
变故就在一霎那,所有武器一瞬向他袭来。方多病仰身倒滑而出,扣住宝座边缘旋身踢腿,左右穿刺着剑花开出一条道来,弓步刺剑,抽剑回身,看着满地抽搐呻吟的人。
“你到底是谁?”红衣女子嘴角涌着血,断断续续问。他们有何仇何怨,她为何在记忆中找不到任何能与这个身形相契的人。
“我?”方多病站在殿中央,“我是万圣道方多病,行侠仗义,除恶扬善。”
“万圣道?”红衣女子眼睛瞪大到极限,眼白布满血丝,极度震惊的脸随即扭曲起来,“万圣道……哈哈哈哈……”
方多病被这癫狂的笑声寒得毛骨悚然,她骤然一收,面容逐渐凝固。
他一剑挑了贼窟,碧衣人才款步而出,被满室信香熏得微微皱眉。
“你不是坏人,我不杀你。”方多病收起剑。
原来是个没分化的毛头小子,难怪闻不到信香。李相夷扫视着满殿的人,这小子下手厉雷风行,却还几人留了一命,“你还分得清好人坏人?”
“我是无辜之人,一般来说,要杀我的都是坏人。那他都要杀我了,我出于自保,自然要还击。”方多病道,“你对我没有杀意。”
“小朋友,出门在外不要留名,小心仇家上门寻仇。”李相夷往殿中央不缓不慢地走了几步。
这人对他虽没有杀意,但却有杀气,方多病问:“这里面有你的仇人么?”
“小心!”李相夷踢起地上的剑。
“铛!”方多病挽了个剑花挡下红衣女子口中飞出的舌底箭,脸上微凉,应是划破口子了,再看红衣女子,已然被一剑洞穿了胸口,狰狞地笑着瞳孔涣散了。也不知道这针上到底抹了什么,方多病腿下一软,摇摇晃晃地拄着剑半跪地上。
“第二呢,杀人时不要太仁慈,”李相夷拾起地上了剑,给未死之人补上一剑,“一定要死透。”
他走到方多病身前,搭指按在他侧颈。角丽谯必然在针上淬了剧毒,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毒,绝大多数暗器上的毒药见血生效,能麻痹心脏,使人呼吸骤停。这少年心脉混乱却并未衰竭,只呈现身体麻痹的症状。李相夷注入一丝扬州慢逼着他身体的毒素,浓重的血腥气中嗅到一丝香甜的奶香,他眉心一跳忽然感到有些烦躁不安。
“什么味道……”方多病喃喃,“你给我输了什么,怎么这么热?”
他的信香竟然在外泄,浓度高到几乎盖过血腥味,殿内如同进入隆冬,溢满松香。方多病脖颈漫上潮红,眼神迷离,显然是被诱发了分化,李相夷极其烫手地松开了贴着他脖颈的手,而体温还在渐渐升高,心脏跳动得愈发快。
弥漫着的奶香味更加浓重,与冷冽的雪松勾缠在一起,隐约可闻清香的白芷、甘草味。
师父师兄亡故后,他在情爱上压根没什么心思,一直都在服用药物压制,如今易感期反噬比往常还汹涌万分。他绷着身体,太阳穴的青筋随着心跳搏动,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热,呼吸都变得滚烫,闭上眼抱神守元,衣衫片刻就被汗水浸透了。
“好热……”方多病热得发烫,忍不住扒开衣服,“你不是大夫吗,我这是怎么了?”
“我是中毒了吗?”他下腹酸痛,后颈胀热,似乎还在突突跳动,既难受又害怕,抓着李相夷要问个究竟。他才初次逃家,难道就要死在外面了吗?死在这里,爹爹能找到他的尸骨吗?没有人陪爹爹怎么办……
他带着浓郁的信香靠近,李相夷最后一根理智的弦也烧断了,眼神几近暴戾。
……
06.
方多病迷迷瞪瞪醒来,两个人还交缠在一起。他神志不清,根本不记得他们是怎么滚到床上来的,身上全是指印、淤青,膝盖和手肘还在地板上蹭破了。
这外面的世界果然和爹爹说的一样!如此凶险!这样撞他掐他不是虐待他是什么!方多病爬下床。面具早就不知道掉哪去了,他捡起衣服颤巍巍地从密道连夜逃跑。
07
李相夷清醒过来,看着房内满地狼藉,一个头两个大。
诱发小孩分化不说,还直接把人永久标记了。从小到大,他哪里做过这么没分寸的事……还真是平时不闯祸,一闯就给闯个大的。谁能想到这世界上不仅有和他信香高度契合的人,还正巧被他撞见了,正巧又中了毒,正巧其他人都死光了,正巧刘如京与他分头行动,正巧这个地方人烟罕至密不透风无人打扰。
李相夷捏着眉心,还真是红鸾星动、桃花煞临。这小子分化成坤泽是他的责任,更何况……毋庸置疑会怀孕……真是……一笔糊涂账。
08.
他们里应外合之计,李相夷从内打开堡垒之时已经过去好几天。
“门主!”刘如京松了一口气,这几日迟迟没有收到李相夷的指令,也没听见什么动静,还以为出了什么差池。
李相夷总不能空手出来,醒来后将这堡垒内部探了一遍,发现了底下的地牢,搜查了一番,“这里头的人呢,都已经解决掉了。只是这下面还有个地牢关着不少怪物,你传信让汉佛再派些人手来。”
“是,门主。”刘如京应道。想想也是,门主能出什么差池,一个人便将里头的人全都干掉了。
“哦,对了老刘,”李相夷摸摸鼻梁,“你可曾看到有人出来?”
“不曾。”刘如京道,他在四顾门素有鹰眼之称,凿凿道,“连只老鼠都未曾出来说。难道是有漏网之鱼逃了出来?”
“确认一下,我比较放心。”那就是从密道跑了。李相夷拍拍他的肩,“劳烦你先清点一下尸体,再看看里面还有重要的东西,我这几天摸爬滚打的,先去山下客栈洗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