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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来自公元前的信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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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雪片轻缓无声地落下,如同白色的羽毛落到她的头发肌肤上。崇山峻岭不见了,狂暴疾风也消失了,视线之内是一望无际的雪原。江珧发现自己光脚站在雪地中,却没有感觉到刺骨的冷。落雪模糊了山川界限,四下寂静无声,天地之间似乎只有自己一人存在。
啊,原来是梦。
自从进入帕米尔高原,雪带给她的只有身心痛苦,现在却可以单纯从美学角度欣赏这晶莹纯粹的世界。一只脖颈纤长的仙鹤从空中飞过,优雅的白色羽翼上下翻飞,通体只有头顶一抹朱红,如同这漫天飞雪中的一滴鲜血。
江珧被这只美丽至极的禽鸟所吸引,朝着它飞翔的方向追去。
覆盖着厚雪的连绵山丘如同白色的象群,沉毅地在广阔大地上漫步。眼前的这座山丘顶上,孤寂地矗立着一座雅洁的茅屋。那只仙鹤飘然落在屋前的庭院中,一足独立,静静地梳理羽毛。
江珧驻足观看,但见茅屋四面敞开,一个宽袍缓带的白衣人跪坐在回廊下,面前摆着一局残棋。闲云孤鹤,飞雪拂过三千青丝,除了束发的红色璎珞,那人雪白的肌肤几乎融进了背景之中。
被白衣男子冰雪般的绝色姿容所震撼,江珧屏住呼吸,生怕些微声响破坏了这水墨画般的清寂景色。
“瑶姬,你来了。”
清越的嗓音如同昆山玉碎,却十分淡漠。他没有抬起眼帘,仍专注地凝视棋盘,淡淡地对江珧说,“我复盘这局棋已经很久了,依然看不到胜算,你来点悟我一下吧。”说罢招手邀她坐到身边。
江珧一时犹豫,只怕亵渎这位吸风饮露、不食烟火的姑射仙子。但转念一想,毕竟是做梦,想来那头胖鱼不会钻进来跟她哭闹,也就从善如流,登堂入室,与他同坐在棋盘边。
白衣人求她点拨,但江珧只会下五子棋和跳棋。随便往棋盘一看,只见黑白对峙,连她这样的外行人也看得出黑子已经胜券在握。白衣人指尖如葱玉,手执白子,已经被逼到绝境。
“不好意思呀,我完全不懂围棋。”她抱憾地说。
白衣人诧异地抬头望了她一眼,似乎刚才沉迷在棋局中,没意识到这个她已经不是那个她了。
“这黑白棋最初是聪明绝顶的北冥之主所创,原本中央置有一枚黑白色大鱼棋,双方只要争夺到这枚大棋便能获胜。后来若水君改动规则,去掉了大鱼棋,每一枚普通棋子都可能决定大局,多出了千千万万种谋略变化,不到最后不知鹿死谁手,再没有别的游戏能比这纵横十九路深奥繁复。我第一次接触,就沉迷其中,难以自拔……”
这清冷的白衣人竟然像开蒙幼童一般,跟江珧诉说围棋的起源,似乎教她一会儿就能变成高手似的。讲到后面,已经像是自言自语。
好在美人如玉,只是看着就赏心悦目,哪怕他讲的是外语呢。毕竟是梦,江珧也不在乎逻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我也认识一个北冥之主,不知是不是你说的那位。那么若水君又是谁?”
“你都不记得了啊……”白衣人轻声一叹,也并没有显出不耐烦地神色,认真地道,“若水君就是执黑子的一方。他生于蜀地若水,我与英招、句芒几个散仙便称呼他若水君。他还有许多名字:静渊、短命的、黑帝颛顼、高阳氏……”
听到高阳二字,江珧大叫一声,几乎从梦中惊醒。
“你认识高阳?你到底是谁?!”
“哦,瞧我又自顾自地说话,忘了礼数。”白衣人这才意识到应该自我介绍,敛襟正坐,朝江珧拜了一拜,说:
“我是陆吾,长居于昆仑山天帝下界之都,乃炎帝瑶姬侧夫,排行第四。姬君,好久不见了。”
听闻此言,江珧心惊肉跳,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敢情不是美梦是噩梦,又冒出来一个前夫?
“你、你……”
看她这样惊慌,自称陆吾的白衣人淡淡地道:“老友莫慌,我正身五千年前便已作古,留在此处的不过是对这局残棋的一点执念罢了。”
是个鬼!这句话非但没有安慰作用,倒让江珧只想拔腿就跑。再看陆吾那没有血色,近乎透明的肌肤,又有别样感受。最终是“五千年前”这个关键词让她稍微冷静了一点,心想难道这就是西王母所说的“来自公元前的留言”?
“陆吾你、你想对我说什么话吗?”
虽说死不瞑目、抱恨黄泉之类的词用在这样仙子般的艳鬼身上很不合适,但他自白有所留恋,那还是加以安慰疏导更好。
“我已说了,请你指点一下这局棋。”陆吾仍然是那副淡淡的孤寂神情,毫无久别夫妻相见的激动。他这般冰清玉洁,倒让江珧自感想得太多,渐渐面有惭色。又想这人死了五千年还在挂念一盘棋,美则美矣,脑子似乎不怎么灵光。
“你跟高阳的这盘棋,为什么没有下完呢?”
“因为他将我杀了,我身已死,自然不能继续对弈了。“陆吾坦然答道:“况且我始终想不通棋局怎么会变成这般局势,也想不通若水君怎么会变成那样的人。”
江珧忍不住摇头叹气:“或许他一直在欺骗你呢。“
“不会,我天生便能看透魂魄与原形,那样莹然如玉、坚韧如金的纯净灵魂,是作伪不得的。我陆吾视为挚友的人,自然不会是凡夫俗子。“
江珧心想,他虽然自称是瑶姬侧夫,但显然更执着于跟高阳的关系,也算是怪事一件。
她心中不忍,劝道:“你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可能不懂,高阳是个人类,人心就是善变的,有时候也没有什么原因道理。“
陆吾点了点头,认真地说:“因为你现在也已成为人类,所以能够体会到人的心吗?果然破解这局棋的,注定是你。“
他伸手指向棋盘上一块黑白纠缠交错的区域,说:“复盘了五千年,我觉得变化的关键就在这里,就在那一天,那一刻。“
“哎,你怎么不听人话,我真的不懂围棋!“
“我看不懂的局,你一定能够懂得。“
陆吾固执地牵起江珧的手,拉向棋盘。没等江珧挣扎,在她碰触到棋子的那一刻,只觉天旋地转,如坠入一片浓雾中。
等到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晰,江珧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夯土为壁的简陋房子里。
茅草屋顶之下,近十个姿容各异的男子身着玄衣,似乎正在等待着什么。或如春风温文,或似夏炎热烈,或如秋霜清冷,夭夭灼灼,顾盼多姿,如同一群璀璨的星星,辉光使人睁不开眼睛。
陋室之中,美男子浓度高到不可思议,江珧自诩见过世面,却还是被这景象震得目瞪口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仔细再看,这群美男子里居然还有个她认识的。斜前方一人以手支颐,独自侧卧在墙边,长发曳地,绫罗遍体,不是图南又是哪个?
江珧想要张口招呼他,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也无法控制手脚,好像是在别人的身体里。再看那人,又跟自己认识的图南不太一样。
其他人都分成小团体低声闲聊,而他孤身卧在那里谁也不理,其神态动作倨傲之极,透出一股骨子里的骄横霸道。别人身着棉麻,只有他穿着镶嵌珍珠的丝绸华衣,在这土木陋室之中,更显得十二分扎眼。
“陆吾君,你园中那株大椿快结实了吧?”
身边一个潇洒闲逸的男人提出问题,江珧莫名其妙,却自主回答:“快了,再四五百年便有收获,到时我办果宴请你们来聚。”
嗓子里涌出的声音如冰泉清冽,竟然是陆吾的声音。她这是魂穿到了陆吾身上!所以那盘棋,是有具体所指吗?
古拙的建筑器物、衣冠饰品都不是现代款式,这一场景是发生在陆吾还活着的年代吗?那么这群男子,就是瑶姬当年的九君?想想也是,如果不是炎帝侧夫,什么时尚晚会也集不到这样一群风华绝代的美男子。
江珧登时打起十万分精神,透过陆吾的眼睛,贯穿五千年的迷雾,仔细观察他所说的“关键”时刻。
江珧心中暗暗点数,算上自己,屋里只有八个人,还缺一个。
大部分外表看起来都是风华正茂的年轻人,只有一个身着麻衣的男子,脸上能够看出一点岁月痕迹。
除非丧失信仰,神魔容颜千万年也不会改变,只有人类会面临衰老死亡。
江珧顿时心脏狂跳,意识到自己面对面看到了宿命中注定的对手。
那男子虽然衣着朴素,但风骨峭峻,气质沉静,光阴流逝磨去了少年锋芒,却增添了睿智与气魄。
静渊,若水,想起他的这些称呼,实在是非常妥帖。
凝视了片刻,江珧注意到他胸膛中隐约透出一股清澈温润的白色光芒,如同美玉一般,这就是陆吾所说的那种能看透灵魂的能力吗?他与陆吾等几个散仙坐的很近,言语来往间看得出关系不错。
“若水君,何时有空与我下完那盘棋?”
哪怕是在回忆中,陆吾还是忘不了棋局。
“等到此间事了吧,现在不合适。”被称作若水的男人回答。
陆吾不肯就此善罢甘休,又说:“尽快,我只怕下次再来访时,你已寿终正寝,那就太遗憾了。”
真不会说话啊……江珧心里吐槽,却知道陆吾说这话时肯定神情认真,不存他念,心里这么想就这么说出来了。
高阳氏显然也知道这群神灵的脾性,只是苦笑一下说:“我尽量多撑几年。”
不论怎么看,此人的言行举止都没有丝毫瑕疵,没有书里描写反派那样“鹰视狼顾”的特征。
一个熟悉的刻薄声音响起,如同在平静的湖面上砸下一块石头。
“蚩尤,你来看看这个人类是不是已经老了?”图南慢悠悠地朝一个精壮黝黑的男子抛出问话。从他那神态看来,这可不只是单纯的问候。
被称为蚩尤的男子一愣,回首看了看高阳,回道:“咦,看起来是有些衰老了,好像才赘进来没多久啊。”
图南鲜艳的薄唇一勾,露出了恶毒笑意:“人类嘛,比蜉蝣略好一点,眨眼间就老死了。又没有子息,再过几天就会失宠被赶走了。”
“我想也是这样,但姊姊她很宽厚,可不像我老母那么寡情。当年本来要把他送与我家大姐的,她嫌弃不肯收……”
蚩尤与图南两个大妖魔就这样公开讨论起高阳的下场,言语之间毫无顾忌。高阳却恍若不闻,行止自若,可见这种排挤不止发生过一两次了。
“老了也不是完全没用嘛,到时打发回他老家去,再换两车丝绸与我裁新衣。黄帝那鸟不拉屎的贫瘠领地,也就这样特产还能瞧。”
图南抚摸着自己身上丝滑的衣料,露出了恶意满满的笑容,刻薄地连江珧听了都想打他。
“都住嘴!姐姐临盆在即,我招你们来待产,不是叫你们闲言碎语的。”
一个年轻而严厉的声音打断了对话,江珧看去,原来是最前排的一个少年发话。他的外貌看起来是在座之人里最小的,但显然身份崇高,他话音落下之后,无人再敢闲聊八卦,图南虽然撅着嘴,也一声不吭低头坐好了。
原来瑶姬正在生产!
江珧好奇地朝里望去,只看到一张粗布帘子分隔内外,听不到到任何动静。也不知这些老公们懂不懂女人生产的危险痛苦,全场人看起来只有这个少年最是紧张,大概就是瑶姬一母胞胎的亲弟弟,元配姜川。
“我不在家这些年,多亏了静渊日夜操劳辅佐妻主,你们几个谁管过家事孩子?不许再对他无礼了。”
这位少年家主话语不多,每句都很管用。高阳眸光内敛,不卑不亢地朝他微微一拜,以示感谢。无论是当众受人排挤,还是被家主维护称赞,他都态度自如,宠辱不惊。
姜川问道:“已到这时候了,阿九在哪儿?”
高阳回答:“去检查北方布防,一刻内便会回来。”
“是了,妻主此时专心生产,结界不稳,确实要注意布防。”姜川点点头,“第一次参与产祭,他可有玄色礼服?”
“前日已裁了新衣给他。”
姜川又询问了几样外政内务,高阳对答如流,可见平时确实都是他在管家。忽然之间,屋外传来儿童嬉闹尖叫的声音,两个黝黑壮实的顽皮儿童闯进室内,模样跟蚩尤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看到一室的人,两个孩子先拜了大公,又敷衍地朝蚩尤叫一声阿爹,接着就一前一后扑到高阳身上,“八叔、八叔”亲切地喊着,麦芽糖一般沾着不肯下来,跟他叙述刚才如何赢了角抵游戏。
“低声,低声,母亲要生小宝宝了。”高阳微笑着搂着孩子,跟他们小声谈了几句,哄他们出去玩耍。江珧看到他魂灵散发出的光芒柔和浓郁,显然对两个孩子情真意切。
蚩尤身为孩子生父,却因为走婚,长期不住在此处,与他们关系疏远。看到高阳这个抚养人得到孩子亲昵爱戴,心中大是别扭,脸膛显得更黑了。
以上不过是片刻间发生的日常琐事,陆吾理解不了复杂的人心,江珧细心揣摩,为这一家看似和睦底下却暗流汹涌的关系捏了把汗。她没听图南说过瑶姬还生育了其他孩子,难道在当年的战争中都死了吗?
两个孩子被哄了出去。如同高阳所说,没过多久,一个高高的熟悉身影从门口出现了。阿九身着短打黑色猎衣,背着弓箭矮身进了门。
江珧心道:九君齐了。
“产房见兵刃不吉,阿九,把弓箭放在门外吧。”高阳轻声对来人道。
“哼,命短事多。”蚩尤嗤了一声。
看大家确实都没有佩戴兵器,阿九顺从地卸了弓,放到门口,又转身进来。
看到他与高阳站在一起,江珧心中一动。刚才第一次见到高阳,她就有种熟悉的感觉,如今看到阿九,才猛然发现这两人莫名其妙有些相似的地方,气质姿态、衣着举止,如同原版手办和仿制品放在一起。
姜川招阿九过去问他布防的事,阿九只有“嗯”和摇头两种表达,要么就沉默以对,看来语言表达还不怎么顺畅。
问完之后,姜川抬起头仔细打量阿九,夸道:“比我上次来长高了。”
他见阿九虽然穿了新衣,但交叠凌乱,衣带草草缠在身上,便伸手给他理衣。推平布料褶皱,解开衣带死结,在腰间系成漂亮的扣。这小少年利索地给比他高大半头的男人整理衣服,态度却显得无比自然。
整理完毕,姜川上下审视,拍拍阿九宽阔的肩膀:“好了,去吧。”
阿九便回到门口最后排的位置坐了下来。
一室的男人,有的像蚩尤豪迈地盘腿席地而坐,有的像散仙们不羁地或靠或卧,只有高阳背脊笔直,敛襟跪坐。自由自在的神魔不需要礼仪彰显自我,人类却需要在有限的生命里用形式表达内心。
阿九仔细观察高阳的仪态,模仿他收敛衣襟,挺背跪坐。此时那种奇妙的相似感更加浓烈了。刚才江珧一时不能明白,此时突然间却懂了。
不学神灵,不学妖魔,雏鸟般初生的他,连衣服都不会穿着,却本能选择了九君中最受宠爱的那个人类模仿。
回想香江的自白,图南哭着说那人是她的挚爱,这来自天南海北、种族各不相同的九个男人,或许每个人心中都是明白的。
内室的粗布门帘后,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女子呻吟声。
姜川表情肃穆,沉声宣布:“产祭开始了,诸君静候以待。”
室内的气氛立刻变了,九君肃然静坐,一齐躬身向内室叩拜,祈祝主君顺利生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