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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烛龙衔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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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擦黑,江珧就把行李收拾好了。
半箱子都是铁盒装的京式点心,虽说并不和她口味,但一年没有回过家了,总要给父母亲友带点心意。
与往年春节大不相同,这次预约的交通工具十分特别,归家的兴奋之外是强烈的忐忑不安。回想在天山遭遇应龙的时候,也曾被卓九藏在嘴里“乘坐”过一次烛龙特快。但这次是有规划的行程,自然又跟紧急情况逃命不一样。
卓九最后一次检查厨房,确认煤气总阀门关上,容易腐烂的食材放进冰箱,水池地漏全部盖好免得从邻居往家里跑蟑螂。擦擦手上的残水,看了一眼钟表,已经快要午夜了。
“收拾好了吗?这就走吧,再晚熬夜不健康。”
江珧腹诽:明明是你说晚上起飞不容易引起注意,而且这么奇幻的出行方式,还要强调不能熬夜,不觉得特别违和?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推出来行李箱。两人悄悄走进寒冷的夜色里,感觉像偷偷摸摸去干什么坏事。
“真的不会被看到吧?分钟寺人口那么密集,这个点肯定还有很多人还没睡。”江珧担心地问。
“用障眼法,最近两千年我还没有被看到过。”卓九单手轻松拎着她满当当的箱子,都没用到滚轮。
那两千年前呢?所以有那么多烛龙的神话传说留下来吗?
“就在这吧。”
走到一处没停车没摄像头的空地,卓九左右看了看环境,决定就在此处了。江珧立刻紧张起来,然而他停顿片刻,也没有什么作为,只是背对她闷闷地说了一句:
“如果你觉得害怕,中途也能拒绝,我不会生气的。”
原来还在担心这个啊。江珧心里感慨,这是他第N次忧虑外形问题了。天生的狰狞形象还要计较她的看法,不知道怎么有点怜惜的感觉。难道她曾经像许仙一样被原形吓死过?
“你看,机票和火车票都没戏,我现在真的只能靠你才能回家过年,所以拜托了!”
故意说得非你不可,其实江珧心里根本没底。她口袋里特地装了一盒清凉油,如果吓到‘晕车’的时候可以醒神提气。
看她意志坚定,卓九点点头,站在原地渐渐消失,化作一团黑色雾气。浓雾越散越大,在空地上凝聚成弯弯曲曲一条巨型蟒蛇的形状。
江珧深吸一口气,竭力保持镇静。但见那巨蛇并不是上次见到半人半蛇的娜迦形态了,而是烛龙本体原形。身似山峦、头如谷仓,浑身覆盖黑色鳞片,狰狞的蛇头上遍布骨刺,两盏大灯笼似的金色竖瞳在夜色中莹莹发光,确实有一眼把许仙吓到归西的实力。
自己的身躯还不如对方一根牙齿大,在熟悉的人类社区里骤然看到这等幻想中的怪兽,激发了江珧本能的巨物恐惧。幸而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没有一下背过气去。
仔细观察,这巨蛇只是委委屈屈缩成一团,老实伏在地上,头上支楞的骨刺尽量收拢在脑后,像猫的飞机耳一样。而那可怖的蛇头中央,盖着一张不规则的明黄色布料,江珧定睛一瞧,原来是卓九日常做饭用的小鸡围裙。
它用这件东西捂着脸,自以为可以降低她的恐惧,形成了一种怪异的反差。江珧噗嗤一下差点笑出声,连忙捂住嘴。不管怎样,有点效果。
看她确实没有要昏倒的征兆,烛龙缓缓张开嘴巴,示意她走进去。
原来不是骑乘飞行吗?她还特地穿了最厚的防风外套……事到如此,江珧无论如何说不出退缩的语言,咬了咬牙,手脚并用爬上这张利齿森然的大嘴之中,有点自投罗网的壮烈意思。
“啊?咦?”
与她上次进来不同,烛龙的口腔里明显经过特意装饰:舌头‘地板’上铺了花样可爱的暖色地毯,矮桌上有消遣用的杂志报纸,懒人沙发旁边放着她的行李箱。最令人惊讶的是,竟然还有一台冰箱。
通往喉咙方向的黑洞,立着一扇任意门般突兀的木门,上面贴着“员工通道”的标识牌。这意思是再往里就非请莫入了吗?江珧被这些魔幻陈设震惊到僵直,一句话都说不出。
怪异,太怪异了!
“坐吧。”
卓九的声音从360度笼罩的特殊方式传进她耳中,一头雾水的江珧下意识地点头哈腰,像是去别人家拜访一样,心里还琢磨是不是要脱掉鞋比较礼貌。
也不知道卓九为了这次旅行做了多少准备,把自己嘴巴里改造成了豪华头等舱,牙齿也刷得雪亮反光,就差一条写着“欢迎江珧同志莅临参观访问”的红色横幅了。
“舱门”缓缓地阖上,江珧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坐到沙发上,踩着柔软的地毯,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这可是烛龙体内啊……
“这就,出发吧?”她犹豫着小声问了一句。回答是卓九平常淡定的口气:“嗯,已经进入平流层了。”
呜哇!这也太快了!
震惊于烛龙特快的平稳,江珧哪里有心情翻看杂志。在这特殊的舱室里,卓九像是看不见人影的驾驶员,只通过广播跟她随时联系。
“冰箱里有雪糕和饮料。”广播又提示道。
连服务都是头等舱级别,但冰箱到底是怎么供电……江珧感到周围非常暖和,便脱下了外套。气温虽高,气氛却冷,日常的寒暄在这种场景下感觉都不怎么合适。以后请你吃饭?她还不是天天都在吃他做的美味。
相对于任□□撒娇的图南,卓九的存在感实在不强,硬要比喻,他就是台沉默又功能强大的冰箱。不知不觉间,自己好像依赖了他很多。
“其实……那天我晕倒了不是被你吓的,我有幽闭恐惧症,而且之前体力实在到了极限。还有好多好多可怕的妖魔,佳佳她们也受伤了……”
斟酌良久,江珧决定道个歉。那样的绝境之下,他神兵天降一样力挽狂澜,实在不该落得丑到吓死人的话柄。
“仔细想想,那个形态还是挺酷炫的,书里写远古神都是半人半蛇的模样嘛,盘古啊女娲啊伏羲啊那些大神,哈哈……”
卓九不接话,强行尬聊,江珧越说声音越小,几乎快要放弃了。一个人坐在这里自言自语,实在是奇怪。
“我知道。”他说。
“嗯?”
“知道你怕黑怕密闭空间。”
“哦……”江珧突然意识到,虽然没有任何光源,但烛龙的嘴里非常明亮,不易察觉的微风在周围流动,是个不会引发幽闭恐惧的惬意空间。
他理所当然会知道不是吗?在她毫无记忆的数不清个前世,都是这个男人默默收集灵魂碎片。当身长千里的烛龙从空中飞过时,或许会有人类看到它微微张开的嘴中泄露出灵魂的光辉,如同极光梦幻流曳。
除了表姐苏荷,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她从小反复做的关于那条黑色巨蛇的梦境。饮过无数次忘川水,却还留有一点烛龙的印象,这该是多么深刻的羁绊啊。
“图南说,你是生殖信仰形成的神灵,是这样吗?也怪不得人类社会怎么变化,你都不会受到影响。”
想象着平流层能够看到的满天星光,江珧问了一些更加私人的话题。他对自己无所不知,那她理所应当有询问他私事的资格吧?此时没有别人插嘴,倒是方便闲聊。
卓九闷闷地回答:“不知道。”
江珧怪道:“不知道?你都不清楚自己从哪儿来吗?”
“我意识到自我的时候,就存在了。”卓九顿了顿,说:“然后,就看到了你。”
这就是我思故我在吗?无父无母,无亲无故,所以对第一眼看到的羁绊特别执着?
江珧想着这些事,打开冰箱,拿出一瓶无糖苏打水。想了想如果中途想上厕所还要麻烦他着陆,又心生犹豫。
“到了。”
“哈?”
江珧还没决定要不要喝水,烛龙特快就宣布到站了。这张巨口缓缓张开,一股四川盆地特有的湿润冷气涌了进来,眼前是熟悉的小区建筑物。它停在江珧家附近的花园里。
怎么会这么快?江珧拿出手机确认时间,才过去不到半小时。这比洲际导弹还要快了吧?还是说这就是烛龙的某种能力?
“穿好外套再出去,外面冷。”
这是卓九以烛龙原形说的最后一句话,江珧着地后回身看去,只见巨蛇全身黑色鳞片上凝结了一层透明冰晶,闪闪烁烁如同把天上的星河带到了地上,想是平流层太冷结霜了。
这一幕只是昙花一现,她还想仔细看看时,卓九已经变回人形,拎着行李箱站在路灯下了,黑色的影子在灯光下延伸出一长长条。
两人沉默不语,颇有默契地慢慢走到小区楼下,卓九把行李箱交到她手里。
“上去吧,早点睡。”
他居然用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就结束了梦幻的行程,仿佛只是顺路开车送她回家似的。
说再见吗?他把那出租屋收拾得那么干净,又不知道这没有期限的寒假将持续多久。最终,江珧什么也没有说,独自拎着箱子上了电梯。
在进家门前的最后一刻,她又到走廊窗前看了一眼。那个有着长长影子的男人还站在楼道口,孤独地抬头望着楼上的光。
晚安——她在心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