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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红妆十里(下) ...

  •   红烛高烧,映得满室生辉。龙凤呈祥的锦帐内,苏晚晚已卸去繁复的钗环,只着一身柔软的中衣,乌发如瀑垂在肩侧。陆珩亦褪去外袍,坐在她身侧,两人之间隔着些微距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馨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虽是明媒正娶,心意相通,但真正独处一室,又是这般亲密情境,对于苏晚晚而言,仍带着初为人妇的羞怯与无措。
      陆珩看出她的紧张,并未急于亲近,而是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声音比平日更加低沉柔和:“累了一天,可还好?”
      苏晚晚轻轻点头,抬眼看他。烛光下,他俊朗的眉眼少了平日的冷峻,多了几分温存,眼底映着跳动的火焰,也映着她的身影。“还好。只是……方才陈姑娘她们……”
      “不必放在心上。”陆珩打断她,语气带着安抚,“陈玉蓉心思如何,我心中有数。陆家内宅,祖母是明理之人,母亲……时日久了,自会明白你的好。至于其他人,若有不敬,你无需忍让,自有我为你做主。”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晚晚,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你不是寄人篱下,是与我共同执掌这个家的女主人。”
      这番话,既是承诺,也是定心丸。苏晚晚心中暖流涌动,那份初入陌生环境的忐忑消散了许多。她反握住他的手,低声道:“我知道。我也会尽力做好,不让你为难。”
      陆珩眼中笑意加深,将她揽入怀中,动作轻柔却坚定。苏晚晚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红帐之内,温度悄然升高。
      “晚晚,”陆珩在她发间低语,“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江州绣坊见面吗?你那时应对我的询问,不卑不亢,眼神清亮,我便觉得……此女不凡。”
      苏晚晚想起那时情景,不由莞尔:“大人那时公事公办,威严得很,我还以为哪里得罪了锦衣卫。”
      “后来你助我破案,拒绝我的‘纳妾’提议,在家族危难时挺身而出……每一次,都让我更看清你,也更放不下你。”陆珩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悠远,“我陆珩此生,认定一人,便是一生。晚晚,谢谢你愿意嫁给我。”
      情话并不华丽,却字字出自肺腑,敲在苏晚晚心上。她抬起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的情意如海,将她彻底淹没。她主动环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肩头,声音细若蚊蚋:“我也……心悦你。”
      红烛“噼啪”轻响,爆出一朵喜花。帐幔缓缓落下,遮住一室旖旎。外间的喧嚣仿佛彻底远去,只剩下彼此交融的呼吸与心跳。
      然而,就在这温情脉脉的时刻,新房窗外极远处的屋顶飞檐阴影下,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蛰伏的兽,静静窥视了片刻,随即又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下,消失在重重屋宇之间。陆府内外明岗暗哨不少,但此人显然身手极高,对府内布局也异常熟悉,竟能避开大部分耳目。
      洞房内的两人对此一无所觉。云雨初歇,苏晚晚倦极,在陆珩怀中沉沉睡去,嘴角犹带着一丝恬静的笑意。陆珩却并未立刻入睡,他轻轻拥着妻子,目光落在帐顶的绣纹上,眼神清明而锐利。白日那“《璇玑图》”赠礼者的插曲,陈玉蓉等人的试探,以及此刻虽未察觉但本能感到的、萦绕在喜庆氛围下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不谐,都让他心中的警惕未曾放松。
      他想起手下报来的关于睿王爷近日动向的零碎信息:频繁出入古玩字画店,与几位南方来的富商过从甚密,甚至在一次小范围诗会上,似不经意地提起过“前朝宫廷绣技湮没可惜”……这些线索看似散乱,却隐隐指向苏晚晚和她所代表的“流光绣”乃至其背后的“霓光染”旧案。
      “不管是谁,想动晚晚,先问过我手中的刀。”陆珩在心中冷冷道,手臂将怀中人拥得更紧了些。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苏晚晚在生物钟和初为人妇的自觉下醒来,身体虽有些酸软,但精神尚可。她侧头看去,陆珩已起身,正自行穿着中衣,背影挺拔。听到动静,他回过头,眼中带着笑意:“醒了?时辰还早,可以再歇会儿。敬茶在辰时三刻。”
      苏晚晚摇摇头,坐起身:“该起了,不能失了礼数。”她唤了守在外间的陪嫁丫鬟(容嬷嬷为她挑选的,名唤青黛)进来伺候梳洗。陆珩自有小厮伺候。
      梳妆时,苏晚晚特意选了一套端庄而不失雅致的蜜合色衣裙,发髻绾得一丝不苟,簪了太后赏赐的赤金点翠步摇和陆珩所赠的“流光”凤钗,既显身份,又不过分张扬。陆珩已穿戴整齐,一身墨蓝色常服,更显沉稳。他看着盛装的妻子,眼中闪过欣赏:“很好。”
      辰时三刻,两人准时来到正院花厅。陆太夫人端坐上位,满面笑容。陆夫人陈氏坐在下首,神色平静。两侧坐着陆珩的二叔、三叔两家,以及昨日闹过新房的陆婉清、陈玉蓉等一众女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新妇身上。
      苏晚晚深吸一口气,与陆珩一同上前,先向太夫人行大礼敬茶:“孙媳苏晚晚,给祖母请安,愿祖母福寿安康。”声音清亮,仪态端庄。
      太夫人笑眯眯地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连声道:“好,好孩子,快起来。”说着,从身旁嬷嬷捧着的托盘里,取出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亲自套在苏晚晚腕上,“这是祖母给你的见面礼,望你们夫妻和睦,早生贵子。”又对陆珩道,“珩儿,要好生待你媳妇。”
      “孙儿谨记祖母教诲。”陆珩恭敬应道。
      接着,苏晚晚向陆夫人敬茶:“儿媳苏晚晚,给母亲请安。”她双手奉茶,微微垂眸,姿态恭顺。
      陆夫人接过茶,目光在苏晚晚脸上停留片刻,才缓缓饮下,语气平淡:“起来吧。既入了陆家的门,往后便是陆家的人。需谨记妇德妇言妇容妇功,孝顺长辈,和睦妯娌,辅佐夫君,维护门楣。”她给的见面礼是一套赤金头面,样式古朴贵重,但并无太多温度。
      “儿媳谨记母亲教诲。”苏晚晚恭敬接过,面色不变。
      随后,又向二叔、三叔等长辈一一见礼。轮到平辈和晚辈时,气氛稍显活络。陆婉清等人虽昨日吃了瘪,今日在太夫人和陆珩面前,也不敢造次,规规矩矩地见了礼。唯有陈玉蓉,在接过苏晚晚递来的、给表妹的见面礼(一对精巧的绣花香囊)时,指尖似不经意地用力掐了一下香囊,脸上却带着笑:“表嫂手艺果然名不虚传,这香囊绣得真精致,怕是宫里流出来的花样吧?”
      这话看似夸赞,实则暗指苏晚晚借宫中关系显摆。苏晚晚微微一笑,坦然道:“花样是自己琢磨的,融合了些‘流光’的针法思路,让表妹见笑了。若喜欢,日后得了空,可以来‘流光绣艺苑’看看,那里花样更多。”再次轻描淡写地抬出太后亲设的绣艺苑,点明自己并非炫耀,而是确有资本。
      陈玉蓉笑容微僵,讪讪道:“表嫂说笑了。”
      敬茶礼毕,太夫人留众人用了早膳。席间,太夫人问了苏晚晚几句宫中绣艺苑的筹备情况,苏晚晚一一答了,条理清晰,态度恭谨。太夫人愈发满意,不时点头。陆夫人话不多,只偶尔与妯娌交谈几句,但对苏晚晚的应对,也挑不出错处。
      早膳后,众人散去。陆珩被太夫人叫去书房说话,苏晚晚则被陆夫人留下。
      “你既已嫁进来,有些家事也该知晓。”陆夫人语气依旧平淡,“府中中馈,目前由我掌管,你二婶、三婶从旁协助。你初来乍到,且身负宫中差事,便先不必插手具体事务,熟悉熟悉环境、人情即可。每旬一、五的晨省,需准时。若有不懂的,可来问我,或问你二婶三婶。”
      这是明确了苏晚晚在陆家内宅的初始位置——暂不掌权,以学习和适应为主。既给了她空间,也算是一种观察和考验。
      苏晚晚恭敬应下:“儿媳明白,谢母亲体恤。宫中绣艺苑每月需去数日,其余时间,儿媳定当恪守本分,尽快熟悉家中事务。”
      陆夫人点点头,没再多言,让她回去了。
      走出正院,苏晚晚轻轻舒了口气。第一关,算是平稳度过。太夫人的喜爱是明面上的靠山,婆母的疏离但守礼也在预料之中。至于陈玉蓉之流的小动作,她并不畏惧。路还长,一步步走便是。
      青黛低声道:“少夫人,方才敬茶时,奴婢看到陈姑娘身边那个叫翠柳的丫鬟,眼神总往您身上瞟,不太对劲。”
      苏晚晚眸光微闪:“知道了。留意着便是,不必打草惊蛇。”她想起昨夜陆珩的提醒,想起那未送达的《璇玑图》,心中那根弦始终未曾放松。这陆府高墙之内,恐怕比想象中更加暗流涌动。
      三、 归宁之期与宫苑召见
      按礼,新婚三日后归宁。但苏晚晚情况特殊,苏家父母已定居京城,且皇帝太后对婚事多有眷顾,因此归宁之期定在婚后第五日,礼仪也更为隆重。陆珩亲自备下厚礼,陪同苏晚晚返回苏家新宅。
      苏父苏母见女儿气色红润,举止间虽仍带着新妇的羞涩,但眉宇舒展,显然在陆家并未受委屈,心中大石落地。陆珩对岳父岳母礼数周全,态度尊重,更让二老欣慰。一家团聚,其乐融融。
      然而,就在归宁这日下午,宫中忽然来人传太后口谕,召苏晚晚即刻入宫。
      苏晚晚与陆珩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凛。太后此时召见,所为何事?两人不敢怠慢,苏晚晚重新更衣梳妆,随内侍入宫。
      慈宁宫内,太后并未在正殿,而是在暖阁里坐着,面前摊开着几幅绣品,其中一幅正是《万寿无疆》。见苏晚晚进来,太后示意她近前。
      “晚晚,来看看这个。”太后指着《万寿无疆》云海某处,“前几日哀家赏看时,发现这里……似乎有极细微的、不同于其他丝线的反光,且触感略硬。哀家让尚宫局懂行的老匠人看了,说里面可能织入了别的什么东西。你可知晓?”
      苏晚晚心中一惊,仔细看去。太后所指之处,正是她设置“光引”机关的边缘区域,也是崔玉曾说过做了“防护”的地方。她沉吟片刻,决定据实以告:“回娘娘,此处……民女在绣制时,为达到特定光影效果,确实用了特殊的丝线角度和叠绣手法。至于触感略硬……民女不知是否与绣制工艺有关,或是在绣品移交尚宫局装裱期间……”她将崔玉暗中防护之事隐下,只提了自己所知的部分。
      太后目光深邃地看着她,缓缓道:“尚宫局那边,哀家已让人查过。袁静婉虽已伏法,但其党羽未必肃清。这绣品在‘珍绣阁’停留两日,难保没人再做手脚。不过,你所说的特殊手法,哀家相信。只是……”她话锋一转,“昨日,睿王叔进宫向哀家请安,闲聊时提起,他近日得了一幅前朝《璇玑图》残卷,精妙非常,听说你擅长古绣,想请你有空时,去他府上帮忙鉴赏一二。你可知此事?”
      苏晚晚背脊微微一凉。果然来了!那日婚礼前未送出的“《璇玑图》”,竟以这种方式,通过太后之口,再次递到了她面前。睿王爷这是……想借太后的势,名正言顺地接触她?
      “民女……略有耳闻。婚礼当日,曾有人以此为由试图接近,但被拦下。民女并不知赠礼者是谁,也未见过所谓残卷。”苏晚晚谨慎答道。
      太后点点头,语气听不出喜怒:“睿王叔喜好风雅,收藏颇丰,此举或许只是爱才之心。不过,你如今身份不同,又是哀家亲点的绣艺传承人,与外男交往,需格外注意分寸。他若再提,你可婉拒,或回禀于哀家。至于这绣品上的异样,”她指了指《万寿无疆》,“哀家会让人再仔细查验。你且安心,在陆家好好过日子,宫中绣艺苑的事,循序渐进即可。”
      “民女谨遵娘娘教诲。”苏晚晚恭敬应下,心中却波澜起伏。太后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已点明了几层意思:睿王爷在关注她;绣品可能还有未知隐患;太后本人会为她提供一定庇护,但也提醒她谨言慎行。
      出宫路上,苏晚晚心情复杂。新婚的喜悦还未完全沉淀,来自宫廷的微妙信号和睿王爷若隐若现的触角,已如薄雾般笼罩而来。她想起陆珩沉稳的眼神,想起自己腕上太夫人所赠的翡翠镯子,又慢慢定下心来。
      无论前路还有何风雨,她已不是孤身一人。她有家,有夫君,有技艺,也有智慧。这流光溢彩的新生活,方才刚刚启幕,而她,必将用心织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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