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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08 “怎么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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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怎么会,我不是那种人。”】
案发现场是一个很小的一居室,长四米宽三点七米,满打满算不超过十六平,窗边渗水,天花板腻子剥落,四周墙角爬满霉菌,一张桌子,一个铁架床,零零散散的东西堆得到处都是,一看就是很标准的白塔市贫困居民安置房。
纪述就站在门口的边缘,将整个房间的一切收入眼中。
“死者名张福贵,三十七岁,X市山区某屯田村居民,在三个月前来到白塔市,在地下开发区工地的打零工,工作内容是搬运无法由机械进行转移的重物和清理废弃垃圾,因为人憨厚老实,很受包工头的照顾。”
左燕行自己戴上手套,又给纪述也递上手套,才继续同步信息。
“昨夜21点58分,张福贵结束一天的工作回到这里,第二天一直到早晨10点钟都没有按照工作要求抵达岗位,包工头觉得奇怪,遂于10点11分报警。特管局巡查干员于10点24分抵达这里,然后发现张福贵已经吊死在天花板上,尸检死亡时间约在12小时之前。”
纪述听完顺势抬头看,筒子楼没有可以吊死的横梁,但却有一个裸露的钢筋,从结构上看,钢筋是建造之初不甚遗留的。
此时,尼龙绳的绳套还挂在钢筋上,下方的墙面潮湿腐败的腻子落了一地,光是看着墙上挣扎痕迹的走向,纪述就已经能在脑海中复现整个死亡过程。他又重新看向四周,窗台的位置,闲置物品的堆放,死者的日常行动轨迹,落尘覆盖的范围和程度……结论很明显。
“这个房间没有进过第二个人,至少三个月内没有。”
“唔,哨兵的环境信息搜捕能力确实很强,”左燕行给予认可,“抵达现场的特管局巡查干员第一时间启用了环境模拟器,从空气成分和落尘分布报告上看,这个房间确实没有进过第二个人,大楼外和长廊里的监控同样证实了这一点。”
纪述:“……”
纪述:“所以,这就是一个很简单的自杀案件?难怪傍晚的时候,社团团长问有没有人接案件时,除了你没一个人举手。”
“从目前已知的信息上看是这样的,”左燕行侧头看他,“但这是近两个月里,被判定为自杀身亡的第三个哨兵。”
纪述:“…………”
纪述抱胸思索两秒,嘶了一声:“我光是知道哨兵精神压力大,精神图景易崩溃,自杀率居高不下,但,居然这么高吗?”
“我以为你的感慨会更正义一点。”
“怎样才算更正义?大喊一声有阴谋吗?拜托,我已经不是清澈愚蠢的高中生了,我现在是大学生!”
左燕行忍不住顿了一下,“那您的看法是?”
纪述两手一摊:“有阴谋。”
左燕行:“……”
纪述:“那么,说着要带飞的学长,你是得到了什么额外的信息吗?”
薄薄的眼皮一掀,那双如坠星辰的眼眸顷刻倒影在纪述眼里。
*
十分钟后。
宽阔的道路间,一辆低调的超跑如闪电般疾驰而过。
一手握着方向盘,左燕行在车载电脑上敲了敲,将归档的三个案件报告发送到副驾驶座的纪述手机里。
“三起案件的发生地点不一,时间不一,性别年龄职业各不相同,但有一个唯一的共同点:都是哨兵,都处于精神图景崩溃期,且同在一个私人诊所进行就诊。”
风呼啸着倒退,远处的霓虹忽隐忽现,纪述飞快的在案件报告上了解关键信息,“以我为数不多的实战课经验看,这种明显的共通点一定会引起特管局的注意的。”
左燕行踩下油门,导航仪里,他们距离目的地仅剩两公里。
“特管局很快派遣人手对该私人诊所进行调查,该诊所系个人所有,老板兼主治医生姜明光,男性,向导,白塔市本地人,十七年前自首都医科大毕业,而后返回白塔市开了这家私人诊所。从调查的结果看,姜医生的诊所声誉很好,按时缴纳税额,从不干违法勾当。”
“线索就此断了啊。那,你打算怎么做?”
话音刚落,超跑猛地刹停,他们已经到了。
距离姜明光的诊所只剩500米,再往前很容易引起警惕。
“手机给我。”左燕行伸出手。
纪述不明所以,但还是给了出去,然后看着对方光明正大的解开密码锁,连上车载电脑,又反手将一个细小的圆环扣进他的手里,圆环的大小正合适,牢牢的贴在腕间,因为是超新型金属材料,有一定的延展性,并不会妨碍手部活动。
“定位监控器,只有我能解开。它从现在开始会监控你的心跳和呼吸,一旦心跳停止或者呼吸受到长时间的抑制,就会触发自动报警功能,特管局的巡查干员会赶来,而且我就在附近,绝对保证你的安全……”
“停,等一下。”纪述打断他的话,“你的意思是,让我假扮求医者进去会会那位姜医生?”
左燕行:“嗯。”
“……虽然我完全认同你的钓鱼方案,认为这是个除了会被特管局审判之外没有缺点的办法,也十分乐意为你效劳,但是,”纪述面无表情,“如你所见,我是一个很健康的哨兵,我的精神图景自构建起就十分稳定。体检医生都说,如果我能一直乐观开朗积极向上,那保底能活一百二十岁。”
要知道,现在的哨兵动不动就狂躁,然后过载,然后坍缩,最后拉着所有人一起陪葬的自爆——之所以会有那么多的小案件下派到白塔学院里,就是因为特管局的干员们每天都在忙着拯救世界啊!
为了不成为拉着世界陪葬的害群之马,从觉醒之刻,他在睡梦中构建起自己的精神图景后,纪述就决定要做一个永远健康快乐的人。
左燕行:“……”
左燕行问:“保底能活一百二十岁是什么意思?”
纪述答:“就是我的精神图景自构建起,就出奇的稳定。”
左燕行顿了顿,很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你的意思是,你觉醒的这六年,从来没有向导为你梳理精神?”
这句问话很奇怪,槽点有点多,让纪述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吐槽,就只好诚实回复:“确实没有。”
空气安静了一瞬,纪述不太理解,但莫名的就是觉得坐在旁边的向导变得开心了起来,这种开心感染性很强但很隐晦,他还没探究明白,就听到开心的向导说出一句让人很不开心的话。
“听起来真遗憾。那现在就只剩下两个方案,第一,你原地扣好安全带,我带你兜一圈风,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我们回学校洗洗睡;第二,让我帮你一下。”
说完,左燕行自顾自坐好,指尖轻敲方向盘,像是在等他的答复,只要他开口说方案一,性能绝佳的跑车就会立刻倒转方向,风驰电掣的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这是一个很安全的选择,符合他一直以来对自己的期望。
可纪述有点不太开心,他不是临阵脱逃的人,而且来都来了。
“我选方案二。”纪述狐疑的看着左燕行,“但是你要怎么帮我?我记得高中生理选修课上讲过,能让哨兵精神图景发生变动的方法只有两个,一个是长期处于过于嘈杂的环境里;另一个是……受到向导的精神攻击?”
“怎么会,我不是那种人。”左燕行笑起来,“阳光一点,别把人想的那么坏。”
说完,安全带卡扣弹起的瞬间,潜藏于暗处的精神触角蜂涌而出,顷刻缠着他的四肢和腰腹,同时带着凉意的吻如蜻蜓点水一样落在他的唇瓣上,纪述呼吸一顿,那双总是显得情深的眼睛瞪到最大。
风声。
水声。
喉结滚动声。
还有无法忽视的心跳声。
时间的进程仿佛被拉得很长,但又好像很短,短到他无法反应过来。
远超常人的五感将向导的所有动作都纳入眼底,他看到对方抬起上半身,仿佛藏匿深海的眼睛落到他肩上,而后抬手抽走突然冒出来的黑色林鼬往车外一丢,阴影深处有什么蜿蜒而过,再然后,向导再一次俯下身来。
冰冷的唇已经被体温烘热,更热的是狂跳不止的心脏。
……
…………
一分钟后,纪述连滚带爬的推开车门。
靠着驾驶座座椅上,人模狗样的向导叫住了他,“座位底下有耳麦、通讯器和枪,都带上。”
说完,就不顾他人死活的打开车载电脑的面板,面板上是定位页面,定位器就装在他手腕上。
*
浓稠的夜色覆盖苍穹,高处的霓虹仿佛成为最后的灯塔,但这样的灯塔照不进昏暗的巷子。
潮湿的水腥气攀上衣角,巷子的入口,老旧的酒吧招牌掉落,几个染着黄毛打着耳钉的非主流叼着烟蹲在台阶上,污言秽语脱口而出,忽然其中某个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他回过头,就看到了……另一个非主流。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少年,头发抓成冲天的样子,耳朵上扣着劣质的水晶仿钻钉,花衬衫和破洞裤,浑身酒气,脚步虚浮。作为这条街上最靓的仔,几个黄毛向来惹是生非,别人看上一眼就能当做挑衅上前把人打一顿,打严重了,致人伤残了,就去警局蹲两天,反正赔钱是不可能赔钱的,再出来又是一条好汉,然而今天却没一个人轻举妄动,就那么安静的,仿佛石头一样,目送着少年越过他们走进巷子里。
直到醉酒的少年完全走进巷子里,隐没在黑暗中,几个黄毛中才有人惊恐的低问:“我草,老大,那人什么来头?眼神凶得像是砍过三条街。”
“……你问我我问谁!”黄毛中的老大推搡了一下,发挥为数不多的一点智慧,“估计是狂躁的哨兵吧,巷子里姜医生不是说可以给哨兵提供精神梳理吗?还让咱们推荐给有需求的人,赚点酒钱。”
“欸,早知道把人拦下来,给哥几个弄点网费了。”
“……”
交谈声顺着风传进少年哨兵敏锐的耳朵里,他的脚步依然虚浮,耳尖微微泛着红,脸上遍是氤氲酒气,肩上还盘着普通人看不到的焦躁不安的林鼬,只有垂低的眼睛在朦胧中偶尔闪过一点清明。
目的地就在前方,他已经能看到私人诊所的招牌了。
几毫米大的藏匿式耳麦藏在耳朵里,对面的向导没有说话,但他能分辨出很轻微的呼吸声,气氛有点怪,起码他觉得很怪,唇瓣交叠的触感刻进脑海里,他不知道向导心里在想什么,又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不是遇到哪个哨兵都这么做,但不可否认,他的精神图景确实受到了伤害。
在他来不及抗拒的触碰里,对方的精神触角闯进他的意识层。
仅仅几秒钟,他见鬼一样推开对方,连滚带爬的下了车。
凉风带走旖旎的热,后知后觉的本能重新占领高地,太黏黏糊糊了,他背过身,抬手想要擦掉唇瓣上属于他者的触感,最后却没能下手,只虚虚的挡住洇红的水泽。
因为他的过激反应,原本简单的精神伪装杀伤力拉满,他藏在迷雾里,稳如磐石的图景被动摇,无序的庞杂的信息涌入,细微的刺痛感从脑海深处传来,他感到焦虑,惶恐,不安,还有非常浓重的破坏欲,让他无端想要撕碎任何靠近他的东西。
……这本来就是他们的目的。
纪述带走枪和耳麦,又花了点时间做伪装,最终站在私人诊所面前。
藏在最深的巷子里,明明已经是十七年的诊所,招牌却是崭新的,纪述推开诊所的玻璃门,摇摇晃晃的刚走进去,隔离拉帘背后,一个中年医生就走了出来。他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戴着听诊器,鼻梁上是金属框眼镜,肩膀上站着一只歪头歪脑的小麻雀,应该是他的精神体。
“你好,有什么事……”
医生的问话还没说完,纪述就抱着头发出痛苦的声音。
“医生,我的头好痛!救救我,救救我——”
凄厉的叫喊,布满血丝的眼睛,还有无差别焦躁攻击的林鼬,很标准的哨兵病,姜明光一边大声喊护士,一边飞快按住他,精神触角同步而出。
一片混乱里,纪述清晰明显的听到啧的一声。
是耳麦里传来的,向导的不满。
就像是护食者发现自己的东西被人污染了一样。
但他又什么都没说。
纪述被按倒在病床上,因为害怕他暴起伤人,护士还给他上了两层束缚带,紧接着,来自医生的精神梳理就生效了。
众所周知,相比于擅长主动利用精神触角的向导,哨兵的五感强化是被动的,不可关停的,他们无时无刻的从环境中读取信息,有用的没用的,繁杂冗余,无限的堆砌,直到超过哨兵所能承载的阈值,哨兵就会不受控制的陷入狂躁之中。
狂躁的下一阶段是过载。
过载的下一阶段是坍缩。
对于哨兵来说,过载就已经是绝症了,精神图景崩碎,唯一的治疗办法是精神力契合度足够高的向导帮忙凝合;至于坍缩,精神图景直接碎成粉末……没救了,等死吧。
为了延缓狂躁的出现,哨兵们会在意识层构建出精神图景,减缓无用信息的录入,除此之外,哨兵们还会寻求向导的帮助。需求制造市场,到了现代,能提供精神梳理的私人诊所遍布白塔市的大街小巷。
纪述虽然是第一次接受精神梳理,但也有常识,知道大部分的精神梳理都浮于表面,只有契合度足够高的向导才能越过哨兵的精神防护进行深度梳理,只有深度梳理才能看到精神图景的状态,所以,他都不带慌的,绘声绘色的扮演狂躁病人。
长达十分钟的表面梳理不奏效,姜医生已经有些力竭了,他一叠声的喊起来,“狂躁程度过深,精神图景有崩碎的迹象,快拿镇静剂。”
护士踩着高跟鞋啪嗒啪嗒的跑出去,然后纪述就听到耳麦里传来一声哼笑。
“庸医。”
纪述:“……”
耳麦里的向导昂着头,毫不悔改:“单方面从狂躁程度去判断精神图景状态的,都是庸医。”
纪述:“……”
大概是猜到纪述会反驳,向导又继续说:“最正确的做法应该是,寻找足够多的医生,直到其中某一个能越过哨兵的精神防守看到图景的真实情况……当然,尽管我知道,但我并没有当医生的打算,你放心。”
纪述:“……”
不是,放心什么啊!
这有什么可放心的,放心没有患者家属骂你庸医吗?
踩着高跟鞋的护士去而复返,小剂量的镇静剂打进身体里。
对于哨兵来说,这种剂量的镇静剂作用不大,只能降低狂躁程度,纪述估算着时间,慢慢安静下来,他睁着眼睛,恍惚的看着头顶的灯光,作出一副无法反抗的样子。
护士已经散去,只有医生在旁边,用听诊器查看他的心跳,听了一会儿又在病历单上写写画画,只是诊所看病的固有流程,但诊断完,医生却没有直接离开,他俯身挡住灯光,温和良善的脸上笑容还散上去,又显出几分诡异:
“诊断结果并不明朗,还需要接受后续的治疗。作为主治医生,我有一些必须要问清的事实,希望您能如实的回答我,第一个问题是,病人您是遭受到向导的精神攻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