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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我是俞非池,池中之鱼的非池(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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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像一池研得极浓的墨,缓缓洇透了嘉禾里老城。从大排档的喧闹中抽身,转进巷弄,世界骤然被吸走了大部分声响。只剩远处含糊的海浪,和风穿过狭窄通道时发出的叹息般的呜咽。
路灯是老式的那种,灯泡外罩着磨砂玻璃,光晕昏黄蓬松,像一朵朵发光的蒲公英,悬浮在巷子两侧斑驳的墙头。光线实在算不得明亮,却足以将两人的影子清晰地投在石板路上。影子被拉得极长,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时而重叠,时而分开,像上演着一出沉默的皮影戏。
三一走在赵知寒侧后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这距离安全,却也微妙。
沉默持续了一阵,只有脚步声在空巷里回荡,格外清晰。也许是方才的酒精还在血管里微微发烫,也许是老周那些市井智慧的喧嚷褪去后,留下了某种让人想要说点什么的空隙。
“你之前讲给那些学生听的,”赵知寒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点轻,“高中同桌的故事……”
“是假的。”三一接得很快,语气平静,仿佛早知道她会问。
赵知寒脚步未停,只是侧耳听着。
“编的。那种故事……听着无害,也容易懂。”他顿了顿,声音在巷道里显得低沉,“真的那个,没那么简单,但也没什么意思。”
赵知寒没有追问“真的”是什么,只是“嗯”了一声,表示她在听。这是一种默契的邀请。
又是几步路的沉默,只有影子在光晕间明灭。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平,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十七岁那年,谈过一个。不是同桌,是同校的学姐。谈了挺多年,后来我们还一起去了A市,但是我那时候......太穷了,也太年轻了。总是吵架,自然而然,就分了。我也考来了这里,在这儿上学、工作......”他说得很简略,每个短句都像一块被海水磨去棱角的石头,光滑,却沉重,“上个月,听以前的朋友说,她下个月结婚。”
没有抱怨,没有怀念,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起伏。可恰恰是这种近乎冷漠的平淡,让这段话里包含的所有时间、距离、和结局,凝聚成一种具象的、带着钝感的重量,沉沉地压进夜晚的空气里。
赵知寒的心像被那重量轻轻撞了一下。她想起自己那些为了显得“体面”而随时可以脱口而出的漂亮谎言。原来,每个人都需要一些“无害”的故事,来安放那些真正难以言说,或说出来也无人能真正分担的过去。
“都过去了。”她最终只是这样说,声音很轻,像一句叹息,也像一句笨拙的共情。
“是啊。”他应道,很淡。
对话似乎要就此结束。但巷子还长,影子还长。也许是他先坦露了一角真实,也许是夜色给了人某种虚幻的安全感,赵知寒听到自己的声音再次响起,说的却是她自己都没想到会在此刻提及的事。
“我上学的时候……挺普通的。”她开始说,目光落在前方晃动的影子上,“没什么轰轰烈烈的恋爱。最大的烦恼可能是期末考,和……和不知道怎么让父母满意。”她省略了父亲苛刻的审视和继母得体的疏离,但那语气里的些微涩意,或许泄露了什么。
“后来在S市,”她继续,语速放缓,像是在字斟句酌,又像是本能地想要模糊处理,“遇到过一些人。像我前男友……他帮过我,给过我机会。但也……仅此而已。”她用“仅此而已”四个字,为那段复杂的关系画上了一个安全而模糊的句号。她没有说暧昧,没有说挣扎,更没有说那无疾而终的清醒。但“机会”与“仅此而已”之间的留白,在寂静的巷弄里,仿佛自己会生长出含义。
三一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没有追问,也没有对她含糊的措辞表示任何质疑。他只是在她身旁走着,做一个沉默的接收者。这种不追问的倾听,本身就像一种温柔的赦免。
不知不觉,走到了那栋熟悉的老骑楼下。楼道口的光比巷子里的路灯还要暗淡,像一只困倦的眼睛。赵知寒停下脚步,转过身。
“我到了,今晚谢……”道谢的话刚起头。
三一毫无预兆地向前一步,距离瞬间消失,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落得突然,却不粗暴。唇瓣相贴的触感干燥而清晰,带着夜风的微凉和他呼吸里的温热。赵知寒僵在原地,睫毛颤了颤,没闭上眼,只看见他近在咫尺的镜片上模糊映着自己怔然的脸。
她能感觉到他唇上细微的纹路,有点干,摩擦间带起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痒。他颊边没束好的碎发扫过她的皮肤,很轻,却让那片肌肤骤然敏感起来。他的呼吸乱了一拍,温温热热地拂在她鼻尖,混着一点淡淡的烟草和啤酒气息。
时间很短,可能只有两三秒。
他退开时,走廊声控灯恰好熄灭,黑暗吞没了两人之间骤然拉开的空隙。只有唇上残留的温热,和脸颊被发丝掠过的那一小片皮肤,还在醒着。
他呼吸有些乱,镜片后的目光牢牢锁住她,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所有的慵懒和散漫此刻都消失无踪。
“俞非池。”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在这狭小昏暗的空间里掷地有声。
他看着她惊愕未褪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
“我叫俞非池。池中之鱼的非池。”
话音落下,他没等她的任何反应,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确认什么。然后,利落地转身,重新步入那片昏黄巷弄的深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彻底融进潮湿的夜色与永不止息的海风里。
赵知寒独自站在漆黑的楼道口,唇上残留的温热与那句“池中之鱼的非池”反复交织,在心头撞击出无声的回响。远处,凌晨归港的渔船拉响汽笛,悠长而苍凉,如同一个巨大而潮湿的句点,落在这个夜晚的尽头。
温热的水流漫过身体,浴室里蒸腾起带着廉价浴盐香气的水雾。赵知寒将整个身子沉入水中,直到水面触及下颌。闭上眼睛,那个猝不及防的吻,便带着走廊昏暗的光影和微凉的夜风,清晰地重现于黑暗的视野里。
不是三一。是俞非池。她在心里纠正自己。
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种干燥而清晰的触感,混合着一点烟草与啤酒的气息。仅仅第二次见面。这算什么?是嘉禾里不羁的社交礼仪,还是调酒师捕获客人短暂关注的风流手段?她试图用过往阅历里那些形形色色的套路去拆解,给这个吻贴上“轻浮”、“一时冲动”或“职业习惯”的标签。
可心绪却不受控制地浮沉。热水包裹着肌肤,却熨帖不了那股从心底泛上来的细微躁动。她经历过更多精心设计的暧昧,应付过更直白露骨的暗示,本该早已筑起铜墙铁壁。为何偏偏对这个只见过两面、连真名都刚知晓的调酒师,一个称不上多浪漫甚至有些突兀的吻,就轻易地乱了方寸?她有些懊恼地撩起水,泼在脸上,仿佛想洗去那不该存在的烦乱。
擦干身体,换上柔软的旧T恤,湿发披在肩头带来凉意。她打开冰箱,拿出一盒冰牛奶,就着盒子喝了一大口。冰冷的液体滑入胃中,稍稍压下了那点莫名的热度。习惯性地拿起搁在洗漱台上的手机,屏幕亮起。
微信图标上有个小小的红色“1”。
她点开,是一个新的好友申请。昵称赫然是:三一。头像是一棵形态孤独的树,黑白色调,背景空旷。
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了两秒。浴室的水汽仿佛还蒙在心头,湿漉漉的,让人判断迟缓。但她还是点了“通过”。
对话框弹出,空白的背景上,只有系统提示的“你们已经成为好友,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顶部没有立刻出现“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她握着手机,走到露台边。夜风比之前更凉了,吹着半干的头发。远处零星灯火明灭,海是沉沉的墨蓝。
手机在掌心震动了一下。她低头。
屏幕顶端,“对方正在输入…” 的字样闪现。
但很快,消失了。
过了几秒,又出现。
又消失。
如此反复了三四次。那棵黑白的树安静地待在对话框顶端,像在无声地酝酿,又像在反复地犹豫。
赵知寒就这么看着,牛奶盒外凝结的水珠滴落在手背上,冰凉。她没动,也没率先发去任何消息打破这片电子领域的静默。某种奇异的张力,在这反复的“正在输入”与消失之间,悄然弥漫。
终于,在最后一次“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稍长一段时间后,一条简短的消息跳了出来。
三一:睡了吗?
简单的三个字,却因为之前漫长的“输入”过程,而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赵知寒看着这三个字,方才在浴缸里那些纷乱的揣测与懊恼,忽然都静了下去。她靠在冰凉的铁质栏杆上,海风拂过面颊。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敲击。
知了:还没。
发送。
然后,她补充了一句:刚洗完澡,你怎么知道我微信的?其实赵知寒知道答案,无非是通过她之前在自遣的扫码消费记录,但她还是想听他怎么说。
顶部再次出现“对方正在输入…”,这一次,没有消失。
终于,新消息跳出来了。
三一:你之前付款有记录。还好这两天人不多......
知了:【明白了.JPG】小狗表情包
知了:那是你的收款码吗?老周蛮信任你哦......你们在这儿工作很久了?
三一:对,他白天也有别的事儿忙,店里一般都是我在搞。从大一就在这儿打工了,有个三四年了。
他的回复总是简洁,但信息量明确。赵知寒靠在露台冰凉的铁栏杆上,夜风吹过半干的头发,带来丝丝凉意。她看着屏幕上的“三四年”,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大一到现在,他的人生似乎有一大段轨迹,都与“自遣”这个小小的空间重叠。这让她对他“俞非池”的认知又多了一点具体的背景。
知了:你到家了吗?
三一:嗯,到了一会儿了,我住的也不远。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她知道了自遣平时五点多就开门了,知道有时老周心血来潮会在店门口烧烤或是支口铁锅,亲手杀鱼炖鱼,知道酒吧里那架偶尔走音的旧钢琴真的是老周的,还知道俞非池除了调酒和弹吉他,还得负责修理店里各种时不时闹脾气的老旧物件。
俞非池也回答得耐心,不敷衍,也不过界。他像在展示自遣后台一些无关紧要的零件,至于更核心的、属于“俞非池”个人的运转机制,他却鲜少谈及。
赵知寒也是。她只以“知了”这个身份出现,谈论着天气、酒吧、嘉禾里初来乍见的印象。她没有提起S市,没有提起周珩,更没有提起自己那些真真假假的过去。她依旧是那个神秘的漂亮女人。
那个发生在昏暗楼道口的吻,像被两人同时默契地遗忘在了正在流逝的对话之外。它没有被提及,也没有成为任何暧昧调笑的素材。它就躺在几分钟前的记忆里,像一个隐秘的标点,分隔开了“之前”与“此刻”。
夜深了,对话的频率逐渐慢下来,间隔越来越长。最后,以一句“早点休息”和“你也是”作为收尾。
赵知寒放下手机,牛奶盒已经空了,捏在手里有些软。露台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海潮声规律地起伏。唇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虚幻的触感,但心里那阵兵荒马乱的躁动,却在这段平淡甚至有些琐碎的闲聊中,奇异地平息了下去。
他们交换了一些信息,又似乎什么真正重要的事都没透露。像两艘在浓雾中偶然靠近的夜航船,短暂地看见了对方的轮廓与灯光,鸣笛致意,然后,继续驶向各自未知的航道。雾还浓着,航向也未明,但知道附近有另一艘船的存在,本身就驱散了一部分深海独行的孤寂。
她转身回屋,带上了露台的门,将潮湿的夜风和浩瀚的黑暗,轻轻关在了外面。
俞非池推开公寓的门,一股混合着烟草、咖啡渣、以及松木琴油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不算小,但视觉上极为“充实”。穿过的衬衫和牛仔裤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几个不同品牌的咖啡杯散落在茶几、书架边缘和音响旁,里面残留着深浅不一的褐色痕迹。书籍、乐谱、电子设备说明书、甚至还有一盒未拆封的琴弦,在地板和桌面上形成了随机的堆积层。这里缺乏一种刻意的整洁,却充满了活生生的使用痕迹。
他踢开脚边一个空的矿泉水瓶,径直走到房间中央那片相对空旷的地带。一把定制款的电吉他和一把做工精良的原声吉他靠放在专用的立架上,旁边是一个打开的专业效果器板,指示灯在昏暗中幽幽闪烁。他拿起原声吉他,陷进沙发里,这次避开了那堆衣服。
手指扫过琴弦,声音干净而饱满,是这把好乐器该有的素质。但他弹得心不在焉,几个复杂的和弦转换到一半就泄了气,变成一串烦躁的闷音。他低低骂了句什么,把吉他轻轻放回立架,仿佛责怪的是自己,而不是乐器。
他挠了挠头,本就松散的发髻彻底垮掉,黑发凌乱地披散下来。摸出烟盒,点燃一支。猩红的光点在昏暗的房间里明灭。尼古丁吸入肺腑,带来短暂的麻痹,却抚不平那缕莫名的焦躁。那个吻的画面,带着楼道昏暗的光线和唇上干燥清晰的触感,不受控制地反复闪回。
怎么就……亲上去了?
因为她漂亮?俞非池吐出一口烟,不得不承认,她的美是毋庸置疑的,甚至带有一种精雕细琢的冲击力。可是,他见过的漂亮面孔还少么?皮囊的吸引力,对他而言,似乎不该具有令人行动先于思考的魔力。
因为她身上那种带着故事感的疏离和神秘?或许吧。她像一本包装精美却紧紧合着的书,让人好奇标题下的内容。但这好奇,足以解释那个近乎冒失的举动吗?他自己也理不清。
鬼使神差。只能归结为这四个字。最终,他还是拿起了扔在沙发缝里的手机。
屏幕亮起,冷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脸。他点开微信,操作几下,调出了一个早已存好却从未触碰的号码——那个从后台系统里找到的、属于“知了”的微信号。头像是一张手绘的卡通画。“倒是可爱......”俞非池这么想着嘴角不住的上扬起了一个弧度,连那股烦躁都降了几分。
几乎没有再犹豫,也可能是那点犹豫已经在刚才杂乱无章的吉他声里耗尽了,他点击了发送好友申请。
等待的时间被寂静拉长。他盯着屏幕,看着申请被通过,系统提示弹出,生硬地宣告着一种新联系的建立。
她通过了。
对话开始。她问起酒吧,问起老周,问起他的工作......都是些寻常的问题,却巧妙地避开了任何可能触及私人领域的落点。她维持着一种礼貌而安全的距离,像一只谨慎的猫,在界限周围轻盈踱步,绝不越雷池半步。
当然,她也只字未提那个吻。
仿佛那件对他而言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持续涟漪的事件,于她,不过是水面上一片偶然飘落的叶子,轻飘飘地,随波流走了。
不知怎的,这个清晰的认知,在带来一丝“不必立刻面对尴尬”的轻松之余,竟在他心底更深处,勾起一缕清晰的失望。
这感觉细微却也确切,像优质琴弦骤然崩断时,那声尖锐的余响。为什么失望?难道他指望她抓着那个吻追问不休,或者借此开启一段轻浮的调情?
似乎也并非如此。
那这莫名的低落究竟源于何处?是因为自己那个未经深思的举动,在她那里似乎轻易就被消化?还是因为,在她那套流畅的社交姿态面前,他感觉自己依然被牢牢挡在那层朦胧雾气之外,连那个吻,都未能凿开一丝可见的缝隙?
他没有答案。房间里只剩下高级音响待机时几乎听不见的电流底噪,和窗外这座城市永不沉睡的模糊轰鸣。手机屏幕因久久无人操作,暗了下去,将那场短暂却暗流涌动的深夜交谈,锁进了一片漆黑的寂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