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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自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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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由明亮的湛蓝被染成暖橘,最后沉淀为静谧的绀青。白日的热浪被晚风稀释,换上微咸的凉意。房间里,赵知寒看着最后一缕天光从露台退去,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手机屏幕——那条与父亲简洁到近乎苍白的对话,还停留在原地。
白天那种悬空感并未完全消散,只是随着夜幕降临,转化成一种更粘稠的情绪。她需要一点别的声音。几乎没怎么犹豫,她换上了一身简单的白色棉布连衣裙,款式宽松,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柔软的布料泛着旧宣纸般的暖白光泽。她把长发编成一条松散的侧编麻花辫,从右肩垂落,发尾用最简单的黑色皮筋束住,几缕碎发柔软地贴在额角。素净的脸上没有任何妆容,只涂了点润唇膏,露出了原本清晰的眉眼轮廓和优美的颈部线条。最后,她换上一双米色的平底帆布鞋,将一个小帆布手袋挎在肩上,仿佛褪去所有外壳。
推开老房子的门,巷弄里的路灯已经亮起,光线昏黄。她循着记忆,走向那条更深、更静的巷子。转过熟悉的弯角,“自遣”那扇铁门和门楣上暖融融的光便如期出现。
铁门被推开发出轻微的“吱呀”一声。
三一正低头调整着音响旋钮,试图让那首不知名的民歌更贴合此刻吧里空旷的氛围。闻声抬眼,目光越过吧台。
是昨晚那个女人。
但今晚的她,和昨夜那个踩着红色高跟鞋,略显紧绷紧绷感的精致形象,截然不同。那一身简单的白裙、松散侧编的麻花辫和毫无粉饰的脸,在酒吧暖昧昏沉的光线下,像一道清浅的月光,无声地切割开周围的混沌。他调节音响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这身打扮与这个弥漫着酒精、旧书和成年人复杂心绪的酒吧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反差。不像刻意为之的“纯情”表演,更像是一种真实的“不设防”。
他看到她目光在室内扫过,最终落在自己身上。那双眼睛在素颜下显得格外清晰,此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探寻,以及比昨晚更深的倦意。
三一什么也没说,只是朝她昨晚坐过的那个吧台位随意地指了指。
赵知寒走过去坐下,棉布裙摆轻晃,麻花辫在肩头微微摆动。她将帆布手袋放在旁边的高脚凳上。
“今天人多了点。”她开口,声音也比昨晚松弛一丝。
三一调好音响,目光从她素净的脸庞和那身与酒吧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的白裙上移开,转向酒架。她这身打扮让她看起来异常年轻,甚至有种涉世未深的错觉。但他记得昨晚她言谈间偶尔闪过的世故和她笑容里那份训练有素的完美。一个矛盾的综合体。
“嗯,周二比周一强点,规律。”他语气是既往的轻松,然后问,“还是杨梅绿茶?或者想试试别的?”
赵知寒想了想。白天收拾房间的疲惫和刚刚被负面情绪裹挟的沮丧,让她想要一点更……刺激的东西。
“有推荐吗?”她把问题抛回去,“除了‘好喝再来’那种。”
三一闻言,转身在酒架前稍作停留,手指划过几瓶酒的标签,最终取下一瓶看起来颜色深邃的朗姆酒,又拿出一个新鲜的青柠和一小罐深色的不知名液体。
“今天做这个,”他一边准备材料一边说,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今天这杯有点苦,有点甜,后劲有点海风的味道。”他切开青柠,清冽酸涩的香气立刻迸发出来。
他的话像羽毛,轻轻搔刮过她白天尚未平复的心绪。赵知寒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将冰块、朗姆酒、青柠汁和那深色糖浆依次倒入雪克壶,然后手腕稳定而有力地摇晃起来。金属壶壁迅速凝结起白霜,发出哗啦哗啦的、富有节奏的声响,盖过了背景音乐,成为此刻空间里最主导的声音。
她看着他那双骨节分明操作娴熟的手,看着液体在空中划出弧线,最终滤入一个宽口的岩石杯。酒液是漂亮的琥珀色,边缘泛着青柠汁带来的微绿光晕,表面浮着少许未曾融化的碎冰。最后,他用喷枪在杯口的一片橙皮上快速燎过,“嗤”一声轻响,橙皮的油脂香气混合着一丝焦糖般的甜暖,霸道地弥散开来,随即他将燃烧过的橙皮扭了个结,投入杯中。
“试试。”他将杯子推到她面前。
赵知寒端起杯子,先闻了闻。复杂的香气层次分明:焦糖橙皮的暖甜、青柠尖锐的酸、朗姆酒特有的甘蔗醇香,以及底层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于海藻或矿物的咸涩气息。她喝了一口。
最先感受到的确实是苦,但苦得并不讨厌,反而有种清冽的醒神感。紧接着,青柠的酸和糖浆的甜交织浮现,平衡了苦味,带来一种饱满的冲击力。酒液滑入喉咙,朗姆酒的温热慢慢升腾,而最后留在舌根与鼻腔的,果然是那一丝奇特的、微咸的“海风”余韵,悠长而空旷。
这杯酒,像极了她在露台上感受到的、混杂着各种情绪的夜晚。
“怎么样?”三一靠在吧台另一边,手里不知何时又夹上了一支烟,但没有点燃,只是把玩着。
赵知寒放下杯子,真心实意地说:“很特别。”她顿了顿,补充道,“感觉……像在夜里出海,不知道岸在哪个方向,但船还在往前开。”
三一看了她两秒,然后“咔嚓”一声点燃了那支烟,吸了一口。“能喝出这个,”他吐着烟雾,声音有些含糊,“算你文艺。”
简单又好笑的评价,却让她心里那点因白天谎言和家庭关系带来的郁结,似乎被这杯复杂而诚实的酒,冲淡了一点点。在这个名为“自遣”的方寸之地,在这个第二次见面的调酒师面前,她似乎不必急着扮演“一切如常”的赵知寒。至少,味蕾的体验和这一刻的感受,是真实的。
她小口啜饮着酒液,目光掠过酒吧里其他安静的客人,掠过满墙沉默的旧书,最后落回三一身上。他正低头摆弄着吧台里一个小巧的收音机,试图调出一个信号更好的音乐频道,侧脸在暖黄灯光下显得专注而平静。
吧台内外,两人依旧没有更多的交谈。但这一次的沉默,与昨晚初次见面的试探性沉默不同,也与白天她在房间里独自面对手机时的沉重沉默不同。这是一种……因短暂共享了某种氛围而滋生的、无需刻意填补的安静。在这安静里,她第一次觉得,这个陌生的城市,这个夜晚,以及眼前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生,或许可以成为她“自遣”的,一个不那么糟糕的开始。
赵知寒指尖沿着杯沿缓缓转动,感受着那复杂而诚切的余韵在舌尖褪去。她抬起眼,望向吧台后正将烟蒂按熄的三一。
“这杯酒,”她问,“在酒单上叫什么名字?”
三一拿起那块半旧的软布,开始擦拭方才用过的摇酒壶,金属表面映出扭曲的光斑。“没名字,”他语气平常,“这儿也没有酒单。”
赵知寒微微挑眉。
“客人来了,想喝点什么味道,或者我觉得今天适合什么味道,就做出来。”他将擦亮的壶挂回原处,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偶尔……有点新想法,就当实验,请大家尝尝。老板不管这个。”
“听起来,你们老板是个挺有趣的人。”赵知寒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裙摆的棉布纹理,“他今天又不在?”
“他啊——”
话音未落,铁门又“吱”地一响,一股微咸的夜风裹挟着一个洪亮欢快的声音,率先闯了进来:
“同志们!我回来啦!”
伴随着这声戏剧般的宣告,一个男人像颗圆润的炮弹般“滚”了进来。他约莫三十出头,身材微胖,裹在一件过分宽大的亚麻格子衬衫里,理着贴头皮的短短圆寸,显得脑袋格外饱满。一张圆乎乎的脸上,架着一副圆溜溜的银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两条缝,闪烁着孩子般的雀跃光芒。这形象有些滑稽,像民国课本里走出来的、脾气很好的教书先生,又被现代生活喂胖了一圈。
他反手关上门,视线迅速扫过略显冷清的店内,在赵知寒这个生面孔上略作停留,笑意加深,随即张开双臂,朝着吧台方向,用一种近乎咏叹的语调继续道:
“让我们感谢这潮湿的、孕育着灵感的夜晚!感谢还在坚守岗位的三一同志!感谢……”他目光转向赵知寒,顿了顿,笑容更加灿烂,“哦呦,新朋友!”客人们似乎是习惯了老板咋咋呼呼的语言习惯,三三两两的笑着和他熟络的打着招呼。
他几步走到吧台边,毫不客气地从三一手边摸了个干净杯子,熟门熟路地给自己倒了杯冰水,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然后满足地叹了口气,这才正式看向赵知寒,圆眼镜后的眼睛弯成月牙:
“新朋友。欢迎欢迎。我是这儿的老板,叫我老周就行。”他语速快而清晰,带着一种诗人朗诵般的起伏,“还在读书吗?”
赵知寒被这一连串热情洋溢、毫不设防的登场弄得有些措手不及,先前与三一之间那种静默流淌的默契氛围被骤然打破,却又被注入了一种蓬勃的生气。她看了一眼三一,后者正低头擦拭着一个杯子,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像是早已习惯,又像是对此场景的无声注解。
“啊....已经毕业有一阵子了”她犹豫的说着,脸上已然条件反射般地浮起礼貌的微笑,“之前在S市工作,现在在这儿......算是旅居吧。”或许是这里让赵知寒感到放松的原因,赵知寒耐心的解释着。
“旅居啊.....”老周若有所思地点着他圆圆的脑袋,“好!潇洒!”他自己说完先笑了起来,笑声爽朗。
他转向三一,拍了拍他的肩,三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怎么样,三一同志,今天有什么‘实验成果’给这位新朋友品尝吗?”
三一头也没抬:“刚用新材料给做了杯,她说像海风。”声音中带着几分笑意。
“海风?”老周眼睛一亮,饶有兴致地看向赵知寒面前空了大半的杯子,“不错哦。莫非你也是诗人。感觉如何?”
她点了点头:“……差不多是这种感觉就说出来了,好喝。”
“这就对了!”老周高兴地又一拍手,“三一的手艺总能撞到人心坎儿里某个自己都没摸清楚的角落。”他短暂的在赵知寒这里停留了一会儿,又被旁边的熟客喊走。隔着赵知寒几个座位的地方是一群叽叽喳喳学生模样的人,听聊天内容大概是刚高考完,这群年轻人像一簇被骤然松开压力阀的彩色气球,浑身上下洋溢着一种近乎喧嚣的活力,他们的笑声清脆又毫无顾忌。
他们唱着“就当那过去都是假的,对自己说了一句算了.....任时光荏苒我的执着......”空气都因他们而变得轻盈,老周笑着说:“真好啊,青春.....”赵知寒也被这样的氛围所感染,突然也升起了一些孩子气的渴望,她清了清嗓子,试图让声音听起来随意些,却还是带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那个……你们,”她看向年轻人们,“吃冰淇淋吗?”
歌声停了,几双明亮的眼睛好奇地转向她。
赵知寒立刻感到一丝唐突,仿佛自己闯入了一个不属于她的派对。她下意识地找补,语气变得干巴巴的,像在念一条生硬的说明:“我……突然有点想吃,一个人点,凑不够起送费。”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解释笨拙极了,耳根微微发热。吧台后,一直忙碌的三一,动作停了下来。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赵知寒身上。她侧对着他,他能看见她微微泛红的耳廓,以及那双总是习惯性维持着得体弧度的嘴唇,此刻正有些无措地轻抿着。她坐在高脚椅上的姿态,少了平日那种刻意经营的优雅松弛,多了一点罕见的犹豫和局促。这种突然流露出些许真实的笨拙模样,像一道微弱却清晰的光,划破了她周身那层朦胧的迷雾,让他心头某处,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看着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还没等年轻人们回应,三一的声音率先响了起来,不高,却清晰地穿过不算嘈杂的空气:
“吃啊。”
赵知寒和年轻人们都循声望去。
三一已经重新低下头,拿起一个玻璃杯对着光检查,语气平淡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我要草莓味儿的。” 他甚至没有看她,但那简短话语里透出的接纳,瞬间化解了赵知寒刚才那点尴尬的僵硬。
老周也笑了,他拍拍自己圆鼓鼓的肚子,像在拍一个熟透的西瓜:“谢谢了姑娘,我就不掺和啦。医生叮嘱,得控糖。”他做了个无奈又滑稽的表情,活像一只为自己体型发愁的北极熊,“这肚子,就是年轻时不懂事,瞎‘遣’出来的历史遗留问题!”
年轻人们被老周的模样逗乐,气氛一下子松弛下来。留着板寸的男生立刻积极响应:“吃!必须吃!谢谢姐姐!我要巧克力双倍!”
“我要香草!”
“芒果的有吗?”
七嘴八舌的点单声瞬间响起,带着年轻人们毫不客气的热情。
赵知寒那颗提着的心,悄然落回了实处。她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的外卖订单确认界面,再抬眼看看眼前重新热闹起来开始讨论哪种口味搭配更好的年轻人,还有吧台后那个继续沉默做事、却刚刚帮她接住了那一丝尴尬的三一,一种奇异的温暖充实感,缓缓填满了胸腔。
窗外的夜色似乎更温柔了些。歌声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依然跑调,依然用力。而“自遣”里,冰淇淋的订单将一群陌生人与一个试图“自遣”的女人,短暂地联结在了一起。空气里,除了酒香和音乐,似乎还提前弥漫开一股清甜的、属于夏天的奶香味。三一擦完了那个杯子,将它稳稳挂起,目光不经意地再次掠过赵知寒的侧影。她正低头看着手机,嘴角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松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