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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冰冷的刺痛,粘稠的黑暗,还有肺里最后一点空气被挤压出去的绝望钝响。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种战损方式——子弹的贯穿、破片的切割、爆炸的灼烫。这是更阴湿、更缓慢的剥夺,像被浸在深海的沥青里,一点点沉没,意识却像回光返照的灯,刺目地亮着。
      凌冽,代号“孤狼”,东部战区最尖锐的那把匕首,此刻像块破布瘫在境外雨林腐殖质泥土上。雨水混着血水,糊住了他右眼的战术目镜,左眼勉强透过残破的夜视仪片,看见几张模糊却熟悉的脸。
      为首的是他的直属上司,上校陈国栋。那张平时总带着几分刻意亲近的方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雨滴顺着帽檐滴落的冰冷。旁边是情报处的少校李凯,正低头摆弄着一个信号阻断器,绿灯闪烁,掐断了他最后一线求援的可能。还有……他的女友苏婉,依偎在李凯身侧,穿着不合时宜的精致裙装,在泥泞中小心提着裙摆,看向他的眼神,没有惊惶,没有悲伤,只有一丝事不关己的厌弃,仿佛他只是一只碍眼的虫子。
      “为什么?”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喉咙里全是血沫。
      陈国栋蹲下身,雨水打湿了他的校官常服肩章。他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平淡地陈述:“你太亮了,孤狼。亮得有些人睡不着觉。这次行动的坐标,是‘家里’某位大人物亲自要的。你的命,和那批注定要‘遗失’的货,总得留下一样。放心,档案会写成英勇殉国,抚恤金……嗯,苏婉会替你好好用的。”
      李凯轻笑了一声,搂紧了苏婉的腰。苏婉别开脸,对着腕上一只崭新的镶钻女表呵了口气,擦拭并不存在的灰尘。
      恨吗?凌冽感觉不到。剧烈的疼痛已经麻木,只有一种极致的冰冷,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冻结了血液,冻结了思绪。父亲躺在医院等钱做手术的脸,苍白瘦削,和眼前这几张脸重叠、扭曲。他借遍了所有能借的钱,最后是发小赵志鹏拍着胸脯拿走了他几乎全部的积蓄,说有关系能弄到特效药,然后人就消失了,电话成了空号。父亲最后握着他的手,干裂的嘴唇蠕动,没说出话,眼神渐渐灰败下去……
      原来如此。所有的线,在这一刻拧成一股绞索,套在他的脖子上,骤然勒紧。
      视线开始涣散,陈国栋的脸在雨幕中扭曲变形。最后一点意识里,凌冽咬碎了后槽牙里藏着的微型定位器——不是为了求救,他知道没用。是一种本能,狼被陷阱咬住腿骨时,也要崩断爪子留下印记的本能。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沉沦。
      ……
      “叮铃铃——!!!”
      尖锐、持续、带着老旧电话特有的电流杂音,猛地刺破死寂。
      凌冽骤然睁开眼。
      没有雨,没有血,没有雨林腐烂的腥气。头顶是泛黄起皮的天花板,一盏昏暗的节能灯。身下是硬板床,硌得骨头生疼。熟悉的、带着霉味的空气。
      他猛地坐起,动作迅猛得让这具身体一阵眩晕。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没有常年持枪磨出的厚茧,没有这次任务前新增的擦伤。这是一双年轻、略显单薄的手,属于一个还没被血与火彻底浸透的躯体。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每一次搏动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和滔天的恨意。他环顾四周。狭小逼仄的单间,墙上贴着过时的球星海报,角落堆着空泡面盒和矿泉水瓶。书桌上,一台厚重的旧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某个军事论坛的页面。旁边,是一个翻盖手机,正发出刺耳铃声,屏幕上跳动着一串号码。
      那个号码,烧成灰他也认得——赵志鹏。
      记忆碎片疯狂涌入。这不是他牺牲的时候,这是……三年前?父亲确诊肝癌中期,急需手术和后续治疗,家里积蓄见底,他刚升中尉不久,津贴有限,正四处筹钱。昨天,他把最后一笔,也是最大的一笔钱,连同向几个战友借的款,一共二十万,给了赵志鹏。赵志鹏信誓旦旦,说他二舅的连襟的战友在药监局,能拿到内部价格的特效药,能省一大半钱,一周内就能把药和剩下的钱送回来。
      一周?父亲的时间,没有一周可以浪费。而凌冽清楚记得,上一世,赵志鹏从此人间蒸发。二十万,是他当时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压垮父亲的最后一根稻草。
      电话铃声停了。紧接着,一条短信进来:“兄弟,钱已收到,放心,药的事儿包在我身上!最近信号不好,可能联系不上,勿念。对了,苏婉刚才找我打听你来着,嘿嘿,有福气啊。”
      苏婉。
      这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针,刺进他的太阳穴。那个在雨林中,依偎在李凯身边,擦拭钻表的女人。现在,她还是他的“女友”,艺术学院舞蹈系的学生,清纯甜美,是他省吃俭用、拼命加班挣外快供着的“月光女神”。她总说欣赏他的硬朗和潜力,说等他将来在部队大有作为。现在想来,每一个笑容,每一次撒娇要礼物,都透着冰冷的算计。她大概早就和李凯勾搭上了吧?或者,从一开始,她就是陈国栋或者李凯安排在他身边的眼线?一场针对他凌冽的、全方位、无死角的掠夺与背叛!
      恨意,不再是冰冷的,而是沸腾的岩浆,在他血管里奔涌,烧得他双眼赤红,牙龈咬得咯吱作响。重生?老天爷给了他第二次机会,不是让他来感恩戴德,是让他来——讨债的!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沸腾的岩浆被强行压入冰冷坚硬的铁壳之下。前世的军神“孤狼”,最擅长的就是潜伏、忍耐、一击必杀。情绪宣泄是奢侈品,精准的计算和冷酷的执行才是武器。
      他拿起那个翻盖手机,手指稳得没有一丝颤抖,拨通了赵志鹏的号码。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果然。
      凌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打开电脑,登录一个需要特殊权限才能访问的军方内部信息查询系统(以他前世的记忆和技能,绕过当前权限的简单防护并不难)。输入赵志鹏的身份证号。信息很快跳出:赵志鹏,无固定职业,近期无出入境记录。关联信息栏里,有一条不起眼的记录:其名下有一张银行卡,于昨日傍晚,在邻省某市ATM机有一次大额取现记录,取现金额:十九万八千元。地点,市中心的繁华商业区。
      取现,不是转账。看来是打算彻底切断线索,拿着现金逍遥。而且动作很快,昨天拿到钱,当晚就跑到邻省取现。
      凌冽关掉页面,清除访问痕迹。他起身,从床底拖出一个陈旧的行军背囊。里面是他学生时代和入伍初期积攒的一些“小玩意儿”:一套半旧的民用户外装备,一本地图册,一把多功能军刀,几根特种伞绳,一小卷电工胶布,还有……一个用油纸包好的、伪装成普通移动硬盘的微型设备。这是他自己以前捣鼓的简易信号追踪器,核心部件来自一台报废的军用单兵通讯器改造,精度不算顶级,但足够民用。
      他需要钱,需要尽快找到赵志鹏,拿回那笔救命钱。父亲等不起。常规手段来不及,那就用非常规的。
      他换上一身深色的不起眼的运动服,戴上棒球帽和口罩,将必要工具装入一个普通双肩包。出门前,他看了一眼桌上父亲的照片,那个憨厚笑着的工人。这一次,绝不会重演。
      没有选择公共交通。他在路边用身上仅剩的现金,租了一辆最便宜的二手摩托车,根据追踪器上次同步的有限信息(他之前出于习惯,在给赵志鹏的那捆现金中的几张里,夹了极薄的感应磁片),设定了一个大致方向,朝邻省那个市驶去。
      风在耳边呼啸。凌冽的眼神比夜风更冷。赵志鹏,这是第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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