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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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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宁六年,金陵
夜色阑珊。檐角鎏金被浅秋的月光镀上了层银白,琉璃瓦上落了几片早凋的银杏,金箔似的贴在青灰瓦面。
御道两侧的古槐抖落细碎的槐叶,簌簌落在朱红栏杆上,惊起檐下铜铃轻响,泠泠碎了满院沉寂。
远处的琼楼玉宇浸在朦朦月色中,飞檐翘角间流云舒卷,偶有雁阵掠过长空,清唳几声,便惊碎了这宫城初秋的静穆。
朝堂内,御座之上,天子衮服的十二章纹在幽微烛火下暗闪金光。
紫宸殿内龙涎香的青烟凝在半空,丝丝缕缕缠上殿顶蟠龙藻井,却驱不散满室的沉滞。
鎏金铜炉里的炭火噼啪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朝堂之上,竟显得格外刺耳。
昭王高踞龙椅,玄色衮服上十二章纹在烛火下暗泛金光。他死死攥着一卷青竹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阶下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无一人敢挪动半步。
良久,忽有一道微弱得声音,自朝班末尾响起:“陛下。”
“当真……要将公主送往陈国为人质吗?”
一语既出,满殿更静。昭兴祖神色微动,没有回应。
如今的天下早已不是一统盛世。前朝倾覆,天下四分五裂。南方昭国,北方齐国,西方陈国、燕国虽都想自己一统天下,但这几年,也为了稳定根基互不相犯。
谁料半年之前,陈国踏破燕都,一举吞并燕国疆土,西方万里河山尽归陈国。经此一役,陈国国力陡增,声威赫赫。准备向昭国进攻。
昭国建立不到十年,昭王登基亦只有数年,朝堂未稳,兵甲未强,如何能与如日中天的陈国相抗?若陈国挥师南下,昭国便如螳臂当车,唯有覆灭一途。
偏在这存亡之际,陈国使者带了陈王的信。信中写着:若想不被陈国攻打,便将昭王之女大公主、二公主送往陈国为质,缔结盟约,共伐齐国,事成之后平分天下;不然,陈兵即刻挥师南下,踏平昭国都城,玉石俱焚。
邻国都是看重皇子,也只有送皇子去做质子的道理。而昭兴祖秋盛不同,他更看重公主,尤其是这位大公主——秋清泠。
昭兴祖视几位公主为掌上明珠,将几位公主教的比皇子好百倍。前朝不让女子读书,他便下旨让全国上下所有女子去学堂;前朝不让女子做官,她便让女子参加科举。
本想着一碗水端平对举国上下都有利,不料却成了软肋。
要国,还是要家?
要江山,还是要骨肉?
不是不能再见,而是因为陈国对女子实在不公,对人质更是残暴,让自己六岁的女儿去陈国?他怎么可能愿意?
昭王兀自锁眉沉思,殿内龙涎香的青烟袅袅,缠上他紧蹙的眉宇。
忽然,只见一道纤细、渺小的身影自朱红殿门外奔来,裙摆上绣着的缠枝莲纹,随着步履轻晃,宛如振翅欲飞的蝶。
那身影奔至丹陛之下,屈膝对着龙椅之上的帝王深深一拜:“儿臣愿意,愿去往陈国。”
昭王浑身一震,猛地放下手中竹简,他霍然抬头,看向阶下之人:“清泠?”
是昭国大公主,秋清泠。
阶下文武百官皆是一愣。这位长公主乃是陛下掌上明珠,自幼娇生惯养,金枝玉叶,十指不沾阳春水,何曾受过半分委屈?如今竟要自请远赴他国,做那任人拿捏的质子?
偌大的紫宸殿,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唯有檐角铜铃被穿堂风拂过,发出几声细碎的轻响,衬得这殿内的沉默愈发沉重。
良久,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大臣终是按捺不住,对着秋清泠拱手行礼,道:“公主,您可知,此去陈国,究竟是要做什么?”
秋清泠缓缓抬眸,一双柳眼清澈透亮,“知道。”
她顿了顿,嘴角一弯:“母亲告诉我啦,此去陈国,是为保我昭国百姓安宁,护我大昭河山。”
百官蓦然禁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