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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见巷   苏州的 ...

  •   苏州的六月是烂的。
      天光白得发灰,水汽从河面上蒸起来,裹着梧桐叶子和垃圾的味道,一整天都不散。
      空气像泡了三天三夜的毛巾,拧不出水也晾不干,就那么糊在人身上。
      蚊帐三天就得洗,洗了挂出去,摸上去还是潮的。
      地上返潮,青砖缝里长出一层薄薄的青苔,脚踩上去打滑,摔了也没人扶。
      我妈就是在这种天气里临盆的。
      那天早上她还没什么动静,挺着肚子到巷口的水龙头底下洗衣服。盆里泡着的是一堆我爸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脏衣裳,汗馊味混着烟味,在水里一泡,整条巷子都能闻见。
      隔壁馄饨摊的阿婆坐在门口剥毛豆,看了她一眼,说你这肚子坠得厉害,别是快了。
      我妈没吭声。她把那件衣裳从水里捞出来,拧干,往盆边上甩了甩。水花溅在她脚面上,她也没低头看。
      阿婆又说,要生了叫你男人去。
      我妈说,他不在。
      阿婆说,那叫你妈来。
      我妈说,死了。
      阿婆就不说话了。剥豆子的手慢下来,壳啪嗒啪嗒落在铝盆里。巷子里就只剩下水龙头滴水的声响,一滴,一滴,滴在水泥台子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我妈把洗好的衣裳一件一件抖开,搭在竹竿上。竹竿弯下去,衣裳滴着水,在地上洇出一长条深色的痕迹。像一条路。
      那天下午太阳还是出来了。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巷子里的水汽都变成金色的,蚊子在空中一团一团地飞。我妈坐在门槛上,手扶着肚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后来想,她那时候大概已经疼了一阵子了。
      傍晚的时候阵痛开始紧了。她扶着墙往屋里走,走了三步,停下来喘了一口气。然后又走。那间屋子十几步就到头了,她走了很久。
      有个收废品的三轮车从巷口经过,铃铛叮铃叮铃地响。
      我妈站在门框边上,等铃铛声远了,才迈过门槛。
      屋里暗。窗户朝北,一年到头见不到直射的太阳。灯泡是十五瓦的,亮起来也是昏黄的,照得四壁发灰。
      床上的草席不知道用了多少年,边角都毛了,汗渍一层叠一层,叠出个人形的印子。我妈躺上去的时候,席子在她身下发出很轻的、干裂的声响。她侧过身,把腿蜷起来,咬住了嘴唇。
      隔壁的安徽女人听见动静过来看了一眼。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把芹菜。
      她问我妈,要不要去医院。
      我妈摇头。
      安徽女人又说,那我给你烧点热水。
      我妈还是摇头。
      她站了一会儿,看见我妈脸上的汗珠子往下淌,把枕巾洇湿了一小块,就转过身去厨房,把炉子点着了。
      水烧开的时候,我已经出来了。
      我妈从来没跟我讲过那是几点几分。她的记性在酒精里泡烂了,连自己生日都记不清。但她说过一句,说我出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全黑,窗外有一群麻雀在叫,叫得很响,让她头疼。她看了我一眼,看见一团红彤彤、皱巴巴的东西,浑身都是血水,眼睛还没睁开。
      她问我,你怎么不哭。
      我后来想,说这句话时,她可能已经等了很久。等我哭出来,等她觉得自己终于做了一件对的事。
      可是我没哭,至少她说我没哭。
      她说我躺在那里,手脚动了两下,嘴张了张,没有声音。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她就把我翻过来,打了我一下,我还是没哭。她又打了一下,用了点力气。这次我哭了。
      她说我的哭声细细的,像猫叫,不像是婴儿该有的动静。
      我爸是第二天傍晚回来的。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包油炸花生米,塑料袋底下汪着一层油。
      他看了一眼床上,我妈正侧着身喂我,奶水不多,我吸不出东西来就哭。
      我爸把花生米往桌上一搁,说生了?
      我妈嗯了一声。
      我爸的一张脸凑得很近,身上是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那种酸。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说像个猴儿。然后他坐到桌边,解开塑料袋,捏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
      他没问我妈怎么样,没问顺不顺利,没问是男是女。他坐了一会儿,嚼了半包花生米,拍了拍手上的盐粒,起身走了。
      我妈说他那天走的时候连门都没关。秋天的蚊子从门外涌进来,嗡嗡嗡地围着我转。我妈一只手抱着我,一只手在空中挥来挥去。她挥了半天,最后把蚊帐放下来了。蚊帐上有个洞,拳头那么大,从洞眼外面看进来,世界是模糊的。
      我躺在那张汗渍斑斑的草席上,透过那个洞,看见天花板上一道裂痕,蜿蜒着,像条河。
      后来,是我爸在派出所给我上户口。
      他坐在户籍民警对面,民警问他孩子叫什么。他想了一会儿,说许稳赚。民警说哪个稳哪个赚。我爸说稳定的稳,赚钱的赚。民警在表格上写了一笔,把户口本推过来,说行了。
      我爸拿着户口本走出派出所,翻开来看了看。
      那一页上写着我的名字,许稳赚,性别男,出生日期1997年月16日。
      他把户口本合上,塞进裤兜里,去巷口的彩票店买了张彩票。十块钱,机选。第二天开奖,一个数字都没中。
      我妈知道他给我取名叫稳赚的时候,正在喝产后第一碗酒。那是散装的米酒,隔壁安徽女人回老家带回来的,给了我妈一塑料壶。
      我妈拧开盖子闻了闻,倒了一碗,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喝完第三口的时候,她听见我爸在院子里跟人说话,说我给那小子取了个好名字,许稳赚,以后稳赚不赔。
      我妈端着碗站在窗户后面,听着,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看碗里剩下的酒,米白色的,面上浮着几粒酒糟。她把碗举起来,一仰头,全灌了下去。那碗酒下去之后,她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屋子里没开灯,她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后来她跟我说,那碗酒是她这辈子喝过的第一口好酒。打那以后,她什么酒都喝,散的、瓶的、兑了水的、长了毛的,来者不拒。好像要把那天晚上那口好酒找回来似的。
      这就是我的来处——一把没消毒的剪刀,一顿拍在我身上的巴掌,一个赌鬼随口起的名字,一碗米酒。
      我生下来的时候六斤二两,我妈跟我说,我抱在手里轻飘飘的,像一团棉花。
      她说她这辈子没抱过什么轻的东西。小时候抱柴火,沉。进厂子抱布匹,沉。嫁了人抱酒瓶子,沉。只有抱着我的时候,觉得轻,轻得不像真的,轻得她觉得撒了手我就飘走了。
      但她还是撒了手。把我放在床上,去给安徽女人还碗。
      回来的时候,我还在原位,手脚蜷着,像只还没睁开眼的小兽。她站在床边看了我一会儿,伸手碰了碰我的脸。
      她的手是糙的,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我什么都不知道,但脸往她手的方向偏了一下。
      就是那一下,让她在后来很多年里反复想起来。她说她一辈子做过很多错事,但那一刻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就对了这一回。虽然她也不知道对在哪里。
      她那时候还没开始烂。酒精还只是解渴的东西,不是命的替代品。她还会在夜里醒来给我喂奶,会用手背试奶瓶的温度。那些年她还在挣扎。很慢地、很钝地挣扎。像陷在泥里的人,慢慢慢慢地拔腿,刚拔出来一点,又陷回去一点。
      我爸不管这些。他偶尔回来,偶尔不回来。回来的日子多半是没钱了,或者被人追债追得没处躲了。
      他进门就往床上一倒,睡到第二天下午再起来翻翻柜子,翻出几个钢镚儿,又走了。
      有时候他会看我一眼,嘴角咧一咧,说小子长大了嘛。然后就没有了。他的手没碰过我,一次都没有。不摸头,不拍肩,不抱。像个影子,从我的童年里穿过去,什么也没留下。
      很多很多年后,我长大了,学了痕迹检验,知道这世界上凡是经过的,总会留下痕迹。可我爸经过我的人生,什么也没留下。连指纹都没有。这让我有时候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但他是存在的,因为整条团结巷的人都认得他,认得他那个赌鬼的样子,认得他半夜在巷子里踉踉跄跄的脚步,认得他输了钱之后砸门的声音。
      我最早的记忆是从地上开始的。
      那时候我大概两三岁,还没学会走稳,天天在地上爬。那间屋子的地是青砖铺的,砖缝里填着黑泥,泥里混着烟灰、饭粒、指甲盖、头发丝。
      我趴在地上,脸离地面很近,能看见砖面上的坑洼,能看见蚂蚁排着队从墙角往灶台的方向爬。
      那些蚂蚁很瘦,和我一样。
      有一回我趴在地上,看见我妈的脚走过来。她穿着那双塑料拖鞋,后跟磨得只剩一层薄片,脚后跟的茧子露在外面。她的脚踝很细,青色的血管凸起来,像蚯蚓。她从我身上迈过去,去够灶台上的酒瓶子。
      我仰头看她,看见她脖子后面有一道疤,大概是以前在厂里被什么东西划的。
      她拿了酒瓶子,倒了半碗。那只碗是搪瓷的,边上的漆掉了,露出铁锈色的底。
      她端着碗站在那里喝,喝得很慢。
      然后她放下碗,低头看了看我,说地上凉,起来。
      我没起来。地上确实凉,但地板缝里有热气冒上来,贴着我的肚皮,像另一个人的呼吸。我在那道热气里趴了很久,趴到天黑了,我妈把灯拉开,昏黄的灯光照在我身上,照出一条细细的影子。
      那条影子一直跟着我。后来很多年,我走到哪里,它跟到哪里。
      团结巷的白天是女人的白天。
      男人们要么在工地上,要么在牌桌上,要么在不知道什么地方晃荡。巷子里剩下的全是女人、孩子、老头老太。
      女人们在公共水龙头边上洗衣服、择菜、拉家常。她们的声音很大,隔着几条巷子都能听见。
      哪家男人又输了钱,哪家女人又挨了打,哪家孩子又考了倒数第一——全都在这水龙头底下流动着,像水一样淌到每家每户的门口。
      我妈有时候也去。她蹲在最边上那个位置,手里搓着衣裳,耳朵听着。别人说话她不插嘴,偶尔嘴角抽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一回,有人提起我爸,说昨晚上在桥头那个棋牌室看见他了,又输了一千多。说话的女人嗓门大,整个水龙头边上的人都听见了。
      大家安静了一下,目光不约而同地往我妈那边飘。
      我妈还在搓衣裳。搓得很用力,指关节都白了。那件衣裳搓完了,她放进水里涮了涮,拧干,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她把衣裳放进盆里,端着盆走了。路过那几个女人的时候,脚步没有慢,眼睛也没有看任何人。
      后来那成了规矩。
      团结巷的人再当我妈的面提我爸,都要先压低声音,朝我妈的方向努努嘴。
      大家心照不宣,像是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共谋。那共谋里没有我妈的位置。
      她永远蹲在水龙头的最边上,最靠近下水道的位置,最远离人群的中心。
      我时总蹲在巷子口的石阶上,远远地看着她。她蹲在那里的样子,像个被水冲到岸边的破瓶子,半截埋在泥沙里,没人捡,也没人在意。
      后来有天下午,水龙头边上的女人们散了。我妈还在搓衣裳,搓着搓着,手停下来。她看着盆里的水,看了一会儿,把水泼了。泼水的动作很慢,水在空中散成一片碎银子,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就没了。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手上还滴着水,她就用湿漉漉的手指碰了碰我的脸。
      她说,稳赚,你以后别像你爸。
      我那时候还很小,抬头看着她的脸。她的脸逆着光,看不清楚表情。我只记得她手指上的水珠凉凉的,顺着我的脸颊往下淌,淌到脖子里,像一滴没来由的雨。
      我说,嗯。
      她笑了一下。那是我记忆中她第一次对我笑,也是唯一一次。
      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像没有发生过。但我记住了。
      在后来很多年挨打挨骂的间隙里,我反复想起那个笑,想起她湿漉漉的手指碰在我脸上的那种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见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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