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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猜忌 天底下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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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朴躬身入殿,行礼后朗声道:“陛下,臣有本奏。”
“哦?你自然有本要奏。”郭荣冷冷地看着他,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朕不怕你奏报,朕怕的是你该奏报之时,却缄口不言。”
王朴丝毫不惧,抬眸直视郭荣,语气坚定:“陛下,臣今日上书,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勿要禁足符贵妃。”
郭荣冷笑了一声,“朕未曾想,你竟是专程为符妃求情来的。王枢密素来刚正不阿,不攀附权贵,今日却这般急切为符贵妃进言,倒让朕有些意外。”
王朴何等通透,一听便察觉出郭荣话语中的隐晦之意。
他当即俯身,“陛下明察!臣敢以性命担保,臣与符彦卿是同朝共事的僚友,从未有攀附之心!臣今日求情,绝非为私,实为大周江山!”
郭荣闻言,神色未缓,缓缓抬手示意他起身,语气依旧冷淡, “我也一直认为,爱卿所作所为结出于公心,但现在,不知为何,朕心却有了动摇。”
王朴昂首抬眸,直视郭荣,“臣问心无愧!臣辅佐陛下,所思所念、所作所为,皆为大周基业永固,未有半分私心杂念,陛下素来知晓臣的为人。臣今日敢直言辩白,并非偏袒任何人,正是因臣无半分私念,才敢恳请陛下,莫要因一时意气,误了大事。”
皇帝竟然冷笑了一声,怒火渐起,“好一个问心无愧,好一个为了大周,那吴越国对朝廷一片忠心,宁国郡主蒙受冤屈,就与大周无关?你素来自称刚直,却对她的遭遇半句不提,你还自称刚直?”
“郡主自然与大周息息相关!”王朴语速急切,连忙辩驳。
“臣绝非漠视郡主冤屈,更非认为她有错,她本次受辱,臣亦心有不忍!臣更从未攀附符家,得过半分好处,今日便敢直言!臣所忧,从来不是郡主本身,而是陛下对郡主的心意!”
“你大胆!”郭荣顿时露出难堪之色,他有意于师孟之事虽从不避讳,但现在被王朴这般直白点破,却恼羞成怒。
王朴毫不退缩,直视郭荣继续说道,“郡主容貌倾城,陛下素来对她另眼相看,臣恐陛下沉溺这份偏爱,分心后宫,误了一统江南的千秋大业。”
“你!”郭荣怒不可遏,进而怒极反笑,“你方才字字句句不离大周江山,说得冠冕堂皇!你身为枢密使,辅佐朕打理朝政,却看着后宫奸人作祟、无辜之人受难,你就是这般为大周谋长远的?”
王朴再次叩首,额头几乎触到地面,语气急切却依旧坦然,“臣是在郡主被禁足之后,才偶然知晓此事,绝非事前同谋!”
郭荣胸口剧烈起伏,“可你可知晓,那烈性汤药,已然损伤了她的肌体根本,她日后,怕是再也无法生育了!
王朴闻言,心头骤然一震,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与惋惜,随即再次躬身,语气愈发恳切,“臣为郡主惋惜,可臣依旧坚持己见,郡主本无过错,错的是心怀歹毒之人,更是陛下对郡主那份难以自持的偏爱!”
还不急郭荣开口怒斥,王朴打断继续说道,“此前邸报传至汴梁,言明陛下要乘胜扩大战线,攻取濠州、楚州等地,巩固江北战果,为何突然改弦易辙、仓促回京?”
郭荣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
“本次出征已近两月,将士们久战疲敝、锐气尽减,且雨季将至,淮河水位暴涨,不利于行军作战。朕让将士们暂且歇息,待时机成熟再行进军,此举,有何不妥?”
“陛下最好是真心这般想。”王朴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
“上次陛下亲征南唐达半年之久,诸多大臣屡次劝谏,言将士疲敝、不宜久战,陛下皆置之不理,执意率军强攻,如今战机大好,正是乘胜追击、平定江南的关键时刻,陛下却突然班师!”
“王朴!”郭荣厉声喝止,目光骤然变得锐利,“朕是大周的皇帝,朕的话,便是圣旨!朕想护着谁,便护着谁!朕想纳谁入后宫,便纳谁入后宫!朕想何时回京,便何时回京!无需向任何人解释,更无需看满朝谁的脸色!”
王朴彻底震惊了,身形微微一晃,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他跟随郭荣多年,深知郭荣品性。
可今日,为了一个女子,为了一己私情,皇帝竟然不顾朝堂稳定、军国大计!
王朴心头痛心疾首,却依旧不肯放弃,以头抢地,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臣请陛下,以大局为重,莫要因一己私情,毁了大周的千秋基业!”
郭荣看着王朴,眼底尽是复杂神色,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良久,才缓缓说出一句,“你走吧。”
“陛下……”王朴还想再说,赵祥源却上前一步,做出请出的姿势,眼神示意他快离开。
王朴望着郭荣的神色,嗟叹一声,转身离去。
此时的赵匡胤如遭重锤。那些零碎的消息如尖刀般扎进心底,他的心像是被生生揉碎,疼得无法呼吸。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剩深入骨髓的无力。
是他,全是他造成了师孟今日的境地。
他恨自己的愚蠢与自大,明明没有能力护她周全,却偏偏凭着一己执念,将她从吴越带入汴京,送进九重宫阙,让她承受这般无妄的冤屈与折磨。
那两个构陷师孟的南唐女人,是他亲自审问弄死的,可即便这样,他心底的痛苦与悔恨也丝毫未减,恨不得再找些什么来宣泄。
当初,他不该一时自私,执意将她带入这皇权纷争的漩涡,不该妄自尊大,以为凭自己的力量便能护她一世安稳,更不该自以为是,以为他认定的皇帝,肯定不一样。
无尽的悔恨翻涌而来,他开始后悔当初的所有执念。
若是当初,他能克制住心底的情意,放下那份可笑的自大与自私,不将她卷入这深宫炼狱,由她留在吴越,看着她嫁给旁人,看着她生儿育女、安度一生,也好过让她此刻被困在这华丽的囚笼里,承受这般身心俱裂的痛苦。
可命运的残酷,远不止于此。就在他沉浸在对师孟的悔恨之中时,他的原配妻子贺氏,因久病离世了。
那个在他寒微落魄之时嫁给他,为他操持家事、生儿育女,默默陪他熬过最难岁月的女子,在他距离登上皇帝之位还有两年半之时,永远离开了他,年仅三十岁。
一瞬间,赵匡胤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被生生撕去了一半,只剩满心的荒芜与悲凉。
师孟被重新搬回蒹葭宫,但她整个人都垮了。
她常常在睡梦中哭泣,反复喊着母妃、哥哥,还有胡君庭的名字。守在她身边的女使们整夜不敢合眼,寸步不离地围在榻边,生怕她再出意外。
皇帝来探望了她好几次,这让身边的女使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这场无妄之灾,归根结底是因郭荣而起,他如今竟然还不避嫌,他到底要做什么。
而王朴,自那日后,便再未提及过宁国郡主之事。在他看来,一个无法生育的女子,即便得到陛下的偏爱,也终究成不了气候,自然不必再费心思。
师孟的身体渐渐好了起来,可精神却始终萎靡不振。她整日闷在宫中,紧闭门窗,不愿踏出房门一步,更不愿见任何人。
大多时候她只是靠在榻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眼前的一物一景,久久放空,一句话也不说。
女使们给她送饭菜,她便默默吃下,让她歇息,她便静静躺下,不哭不闹,不悲不喜。仿佛心被生生掏走,只留下一个精致的躯壳,在这宫阙麻木地呼吸。
她从未感到如此疲惫,这疲惫无关身体,是从心底弥漫开的荒芜,对世间万事万物都失去兴味。
她只想着在这华丽的囚笼里,静静地、一天天熬下去,熬到红颜枯槁,熬到青丝成雪,直到某一天,死亡降临,将她从这无边无际的孤寂与冰凉中,彻底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