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倪成 针对她的刺 ...
-
问题就出现在几条街之外的一个馆舍中。
师孟此时正在轻声指挥着仆从侍女们收拾行装。
李德明下狱,和谈破裂,南唐朝堂即将陷入新一轮的纷争与清算,短期内必然无暇东顾。
是时候返回杭州了。她望着渐渐空荡的院落,心中却并无多少轻松,只轻轻叹了口气。
“郡主,门外有人求见,说是……送订制的货物来了。”
她黯淡的眸子骤然一亮!快步走向前院,果然见倪成局促地站在庭院中,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粗布包裹的方正木盒。
他的目光扫过廊下正在打包的箱笼与忙碌的仆人,憨厚的笑容凝滞了一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失落:“李家娘子,你们……这是要走了?”
“离家日久,亲长难免挂念。”师孟柔声应道,示意他在院中上坐下,“倪大哥一路辛苦,先歇歇脚,我让人上茶。”
“不……不用麻烦了!”倪成连忙摆手,目光却忍不住又飘向那些箱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木盒的边缘。
“那……那你以后,还回金陵吗?” 问完,他似乎觉得这话问得有些过于关切,不自然地避开了视线。
师孟轻轻摇头:“近期内……估计是不会再来了。”
“哦……”倪成低低应了一声,眼中的光似乎又黯了几分。他垂下眼帘,盯着自己沾了些铜锈的指尖,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悄无声息地沉没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的木盒放在石桌上,一层层揭开包裹的软布,露出里面三面精心打磨的铜镜。
“镜子做好了,您……看看可还满意?”
师孟接过铜镜,那镜面如水,光滑生辉,背部纹饰精美,镜边圆润,她的指尖抚过光滑的镜面,那上面映出她微微动容的脸庞,也映出身后倪成那紧张而专注的神情。
“倪大哥的手艺,真是巧夺天工。”她由衷赞叹。
屏退左右侍从,石桌旁只剩他们二人。春日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
“倪大哥,”她压低声音,语气诚挚,“我还是那句话,若你去吴越,以你这般手艺与心性,定能大展所长,受朝廷重用,不必困守于此……”
倪成只是腼腆地笑了笑,没有接话,却从怀中更深处,珍而重之地取出另一面用细绸单独包裹的铜镜。他解开绸布,动作格外轻柔:“李娘子,我……我如今已去了都省铜坊做活,还带着几个学徒。这面镜子,”他将镜子翻转,镜背上方清晰地錾着一个“官”字印,铜钮两旁是工整的楷体——“都省铜坊 匠人倪成”。
“这是我进铜坊后,亲手打制的第一面‘官镜’。”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朴素的骄傲与安定,“送给您。”
倪成已经去了南唐官营的手工作坊,他有了新的身份,是一个正经的公家人,他把这面镜子送给师孟。
师孟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瞬间明白了。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一个能为国效力的、正经的“公家人”身份。
“恭喜倪大哥。”她轻声说道,语气真诚。
倪成似乎松了口气,脸上笑容自然了些。
他继续给师孟展示着,“这面就是李娘子定制的祈愿镜,我在背面外区一周留了白,发愿人要写的铭文,直接写上便是。”
“好。”
他又拿起那面昭明镜,想给师孟展示其“见日之光”的妙处,在她离开前看到这最神奇的一幕,或许能成为她记忆中关于金陵、关于他的一抹亮色。
“您看这面……”
话音未落!
倪成手中铜镜的角度,恰好在某一瞬间,将侧后方墙头的景象,清晰地反射入他的眼帘!
一个黑衣人影如同鬼魅般伏在墙头,手中端着一具上弦的连弩,弩箭所指,正是石桌旁师孟的背影!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凝固。
没有呼喊,没有犹豫。倪成甚至来不及思考,他猛地起身,双臂大张,用自己宽阔的后背,将正低头看镜的师孟,牢牢地、完全地护在了身后!
“噗——噗!”
两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几乎同时响起。
紧接着,是侍女们的惊叫,“有刺客!”
师孟被撞得头晕目眩,后脑磕在石板地上,传来钝痛。她奋力想推开身上的人,手指却触到一片温热粘腻的液体。
“倪……倪大哥?”
身上的人没有任何回应,重量却愈发沉实地压下来。
几名侍卫已冲上前,七手八脚地将倪成从她身上移开。她站稳身形,却见倪成面朝下俯卧着。
在他厚实的背心处,赫然钉着两支短小而黝黑的弩箭!箭杆深入肌骨,几乎没入大半,周围的衣料已被迅速洇开的、暗红色的血渍浸透。
“倪大哥!!!”
师孟的声音凄厉得变了调。
侍卫们迅速将倪成抬进最近的厢房,只见他脸色已呈骇人的青灰,双目圆睁,嘴唇乌紫,黑红色的血沫正不断地从他嘴角、甚至鼻腔中涌出,发出可怕的“嗬嗬”声。
箭上有毒!
“丹药!快!取清澄姐给的解毒丹药!”师孟的声音撕裂般颤抖,她扑到榻边,双手不顾污血,死死握住倪成的手,“倪大哥,撑住!药马上就来了!”
倪成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上方,瞳孔已经开始扩散,艰难地转向师孟的方向。
他的嘴唇剧烈地翕动着,却再也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那双总是盛着诚恳、腼腆、对她不自觉流露出温柔注视的眼睛,倒映着师孟绝望痛哭、泪流满面的影子。
“倪大哥……倪大哥!”师孟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下,“你有什么话……有什么话要留吗?”
倪成的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目光死死地锁着师孟的脸,似乎用尽了最后的气力,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极其微弱、带着血沫的叹息,从喉咙深处溢出。
紧接着,他眼中最后那点微弱的光,熄灭了。紧握着师孟的手,也彻底失去了力量,颓然松开。
那双曾经专注地打磨铜镜、羞涩地递出礼物、最后时刻毫不犹豫张开的手臂,掉落了。
她只见过倪成三次,他是那么正直、勤劳、善良,爱着他的家,爱着他的国,可他最终,却死在了南唐的弓弩之下。
师孟紧紧攥着那面还带着倪成体温的“都省铜坊 匠人倪成”镜,指甲几乎要嵌进铜钮里,泪水模糊了镜面上那个朴拙而骄傲的落款。
胡君庭安排好回程的隐秘路线与接应点,匆匆赶回馆舍。甫一踏入院门,心头便猛地一沉。
庭院中一片狼藉,打翻的石凳、散落的茶具、地上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暗红痕迹,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惊悸与血腥气。
仆从面色惶然禀报。听着听着,胡君庭的脸色一点点变得铁青。
他们这几日在金陵四处活动,借李从嘉宴席攀附关系,重金打通关节,甚至在李景遂、李从嘉、李弘冀面前周旋……早该料到会引来杀身之祸!他竟如此疏忽,将师孟置于这般险地!
若是那支喂了剧毒的弩箭,射中的是师孟……一股灭顶般的后怕瞬间让他喘不过气。
“刺客呢?”他声音干涩。
“回禀郎君,擒获时,已……已服毒自尽,应是藏在齿间的毒囊。”侍卫低声回答。
“死士……”胡君庭喃喃道,能驱使死士行刺,幕后之人绝非寻常角色。
“会是谁?”他像是在问侍卫,更像是在问自己。李弘冀?李景遂?或是他们搅动朝局、反对和议触怒的某方势力?
无论答案是什么,都意味着他们已身处风暴中心,危险远未结束。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向厢房。
师孟独自坐在昏暗的室内,肩头微微耸动,压抑的啜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胡君庭轻轻走上前,手掌抚上她颤抖不止的纤细肩膀。
“没事了……没事了。”他声音放得极柔,“我们明天一早就走。东西都不必收拾了,只带最紧要的随身物品,轻装简行。”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多备些金疮药、止血纱布和解毒丹药,随身带着。”
师孟抬起泪眼,眼眶红肿,她抚摸着怀中的铜镜,其他的……都可以不要。这几面镜子,必须带走。”
胡君庭温声应下:“好,都带上。我派几个最稳当的人,将倪义士的遗体……送回家去。厚备抚恤银两,务必妥善……”
一切暂时安置妥当后,胡君庭跟师孟商量,“今夜,我们不能留在这里了。”
师孟抬起泪眼,有些茫然:“去哪里?”
“郑王府。”胡君庭吐出三个字。
师孟微微一怔:“李从嘉?”
“眼下,只有他那里,既能提供庇护,又……暂时没有取我们性命的动机。”
“李弘冀嫌疑最大,且手段狠辣;李景遂唯利是图,难以信任;其他势力更是云谲波诡。唯有李从嘉,他需要维持与我们的‘友好’关系,同时他的府邸守卫森严,算来算去,是金陵城内唯一的托庇之处。”
师孟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暮色渐浓,馆舍内点起了灯。师孟最后望了一眼那几面铜镜。镜面映出她苍白的容颜,也映出了这个春天里,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痛。
她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冰凉的镜面,仿佛拂过那个憨厚青年最后定格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