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O泡椰椰

4、第 4 章 秘密

　　水龙头再次被拧开，阮筝站在江澈身侧，看着他洗碗。

　　水流哗哗作响，温热的水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厨房窗玻璃的一小片。江澈的动作很利落，挤洗洁精，用海绵擦拭，冲洗，然后放进旁边的沥水架。每一个步骤都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工整。

　　阮筝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被热水冲洗后微微泛红。

　　现在它们正在洗她吃过的碗。

　　这个念头不知怎的就冒了出来，让她的心跳快了半拍。她赶紧移开视线，假装在看窗玻璃上那片模糊的水雾。

　　可视线一移开，思绪就开始不受控制地飘。

　　她又想起了沈时川。

　　她和沈时川在一起三年半，好像都没有过这样的时光。想起来，他们好像都对彼此的家没有产生过任何好奇。

　　阮筝忽然想起来，其实她是去过沈时川家里的。那是个周末，他说要加班，让她帮忙送份文件过去。她站在门口，把文件递给他，他甚至没有让她进去坐一坐，她也没有想过要进去坐一坐。

　　江澈关了水龙头，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他拿起擦手巾擦手，动作慢条斯理。

　　“想什么呢？”他问。

　　阮筝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盯着他的后背发了好一会儿呆。

　　“没什么。”她说。

　　“触景生情？”江澈微微挑眉。

　　“没有。”

　　“难道他没给你洗过碗？”江澈又问。

　　阮筝不知道江澈问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只是局促的撇开头答:“没有。”

　　江澈把擦手巾挂在一旁的挂钩上，唇角不由得再次上扬。

　　“那他给你做过饭吗？”

　　阮筝摇头。

　　江澈没说话，只是垂下眼睫，唇角上扬的弧度又明显了一点。

　　阮筝抬眼看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可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熨帖过，连站姿都比刚才放松了几分。

　　“今天谢谢你。”阮筝再次开口，“我先回去了。”

　　“好。”江澈答。

　　阮筝穿好鞋，又说了一次再见。刚准备开门，江澈却叫住了她。

　　“阮筝。”

　　她回头。

　　“加个微信。”他说。

　　似乎觉得这句话太过直白，江澈急忙解释道：“我意思是万一以后有事……”

　　还不等江澈把解释的话说完，阮筝的手机已经怼到他面前。屏幕后面是阮筝的脸，眼睛亮亮的，一片坦然。

　　阮筝举着手机等了两秒，见他没动，歪了歪头：“不加？”

　　“加。”

　　江澈低头，掏出手机、扫码、发送好友申请，动作一气呵成。

　　还不等江澈说话，阮筝已经打开门走了出去。

　　江澈目送着阮筝打开202的房门，又看着202的房门关上，这才依依不舍的关上了手中的门。

　　他走到沙发坐下，看着手机里迟迟没有通过的好友申请，只觉得心里头焦躁难安。

　　是不是他刚才表现得太急了？

　　加个微信而已，他解释那一堆干什么。什么“万一以后有事”，有事不会敲门吗？就住在隔壁，两步路的距离。她肯定看出来他在找理由了。

　　江澈靠在沙发上，手机举在眼前，屏幕黑了又亮，亮了又黑，那个好友申请还是迟迟没有通过。

　　江澈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打开，冷风骤然灌进来，吹得他清醒了一点。

　　等了十年，她回来了。站在他面前，吃他做的饭。这些都不是假的。

　　十年都等了，这几分钟等不了？

　　手机震了一下。

　　江澈赶忙打开微信。

　　好友申请通过的界面安静地躺在屏幕上，对话框里空空荡荡，只有一行小字：你已添加了certain，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江澈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点开她的卡通头像。他在备注那个界面犹豫许久，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还是备注“阮筝”两个字。做完了这些，他才点开她的朋友圈。

　　第一条是三天前发的，照片是车窗外的风景，灰蒙蒙的天，高速路的护栏向后飞驰。配文只有两个字：出发。

　　出发。

　　再往下是一些日常碎碎念，偶尔有她的自拍，对着镜头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继续往下翻，翻过她的大学，翻过她的工作，翻过她去了哪些城市，吃了什么东西，见过什么样的风景。

　　直到翻完她所有的朋友圈，他才惊觉自己像一只在阴暗角落里爬行的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江澈自己都愣了一下。可它就是那么精准地钻进脑子里，甩都甩不掉。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打断了江澈的思绪。电话那头传来经纪人李晓棠的声音:“喂，江澈。”

　　江澈盯着阮筝十年前发的那条朋友圈自拍，没有说话。

　　“江澈，你在听吗？”李晓棠继续开口，声音里带了些无奈。

　　“嗯。”江澈应了一声。

　　“甲方那边又打电话来了，那个别墅的项目，人家还是觉得主卧的采光设计太冷，想要改成暖色调，加一圈灯带，再弄个那种……”

　　“不改。”还不等李晓棠说完，江澈已经打断了她。

　　李晓棠沉默了片刻后再次开口，声音里的无奈又多了几分:“人家是甲方，人家付钱，人家想要什么风格是人家的事。你那个设计是好，可人家要的是温馨，你懂吗？温馨！”

　　说到最后，甚至带了些暴躁。

　　“改了就不对了。”江澈开口，声音里带了些不悦，“光影的节奏会乱，空间的质感会掉，整个设计的逻辑就断了。”

　　“我知道，我知道。”李晓棠扶额，“可人家要的是‘家的感觉’，不是‘设计的逻辑’，你懂吗？”

　　家的感觉……

　　江澈沉默了。

　　“行吧，我再去沟通。”李晓棠长叹一口气，“不过，你得有个心理准备，人家要是真不满意，这单可能就黄了。”

　　说完，李晓棠迅速挂掉了电话。

　　江澈合上手机，半躺在沙发上，思绪逐渐飘远。

　　从他大二开始入行算起，设计师这个职业他做了五年，什么样的案子都接过。一旦是关于家装，每个客户都会说同样的话：我想要家的感觉。

　　可他是设计师，不是上帝。设计师只需要让一个空间看起来美，用起来舒服，住起来有质感，而不是让他们产生感觉这种主观的感受。

　　感觉这种东西，怎么能设计出来？

　　有人说要暖色调，有人说要开放式厨房，有人说要儿童房够大，根本没有统一的标准。他今天满足这个关于家的感觉，明天他用着不顺手，反过来指责他不够专业，又该怎么办？

　　愣神间，手机振动了一下。

　　江澈拿起手机，是阮筝发来的消息。

　　阮筝:【谢谢你。】

　　江澈下意识打下“不用谢”，又把这几个字删去。

　　阮筝看着聊天界面的“正在输入中”几个字，微微皱了皱眉。

　　不就是一句“谢谢你”吗？有什么难回的？他倒好，在这儿跟她玩摩尔斯电码。

　　一阵倦意袭来，阮筝觉得有些困了。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洗漱一番后就睡下了。

　　一夜好眠。

　　阮筝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日光透过窗帘，让屋子里也亮了起来。她换了个姿势继续睡了一会儿，这才依依不舍的爬起床。

　　她晃晃悠悠地洗漱完，刚打开门准备出去吃早饭，201的门也随之打开。

　　“早。”江澈开口。

　　阮筝对上江澈的脸，突然想起来昨晚那段不可自控的深度剖析，不由得有些尴尬。她咳嗽了几声，这才开口:“早啊，小江。”

　　江澈关门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转过头看向她:“小江？”

　　阮筝只觉得更尴尬了。

　　“江澈？”她心虚地打量着他的脸色，试图揣摩他内心的想法，“江先生？”

　　好在江澈没有继续这个称呼的问题，转而询问道：“你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没想好。”阮筝诚实回答，“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十天半个月？”

　　“对了，昨晚说了，要带你去个地方，你有时间吗？”

　　“可以。”阮筝点头，“你吃早饭了吗？没吃的话……”

　　“没有！”

　　“那我请你吃饭，就当感谢你昨晚的热情款待。”

　　“好。”

　　江澈点头，跟在阮筝身后下了楼。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着，走出梧桐苑没多久，阮筝就看到了小时候最爱吃的那家早餐店。十年过去，这家店的招牌还是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阮筝给自己和江澈各点了一碗豆腐脑，这才觉得胃里踏实了一些。她走出门，侧头看向江澈，笑着道：“你要带我去哪儿？”

　　江澈怔怔的看着她。

　　日光透过路边的树叶，洒在她脸上变成细碎的光斑。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眉眼弯弯，里边倒映着他的面容。

　　心口急速跳动起来。

　　江澈猛然转开视线。

　　“怎么了？”阮筝问。

　　“没……没什么。”

　　“那个地方有点远，你等我一下，我去开车。”

　　江澈转身往梧桐苑的方向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阮筝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忽然间就觉得这座阔别十年的小镇亲切了一些。

　　愣神间，一辆车停在她面前。车窗降下来，露出江澈的脸。

　　“上来。”他说。

　　阮筝走到后排，拉了一下车门，没打开。她纠结了一瞬间，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车门关上，江澈的唇角微微上扬。

　　阮筝系好安全带，询问道：“我们去哪儿？”

　　“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