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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至诞生 房母的儿时 ...

  •   海滨小城的夏,总被蝉鸣泡得发胀,人潮像涨潮的浪,一波波漫过青石板路,又在晚风里慢慢退去。
      风是清的,带着咸湿的海味,拂过巷口的老槐树,也拂过墙根下新生的草叶。一个人的到来,从来都不是突然的,像种子要在泥土里熬过寒冬,像潮水要等月亮的牵引,房窗铃的故事,要从很久前,一个女孩的童年说起。
      “阿妈,我回来啦!”
      叶秋谨的单车碾过巷口的碎石子,叮铃铃的响,像一串雀跃的音符。她手里攥着一张成绩单,纸角被汗浸湿,却被她捏得展展的。
      陈炎月就站在院门外的老槐树下,手里正择着一把艾草,翠绿的叶子沾着水珠,映得她的眉眼也润润的。
      看见女儿回来,她脸上的笑便漫了开来,像风吹皱了一池春水。
      两人站在夕阳里,影子叠着影子,蝉鸣在耳边织着网。
      “什么事这么高兴,让我们小谨的脸都笑成了花?”陈炎月放下艾草,伸手替女儿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指尖带着艾草的清香。
      叶秋谨仰着小脸,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双手背在身后,故意把成绩单藏得严实:“阿妈,你猜猜,这次考试我得了多少分?”
      陈炎月心里早有数,女儿读书向来拔尖,可她偏不戳破,只是弯着眉,故作疑惑地歪了歪头:“哦?我猜猜,是八十分?”
      “不对!”叶秋谨噘起嘴,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那是九十分?”
      “还不对!”她终于忍不住,把成绩单从背后抽出来,高高举过头顶,像举着一面胜利的旗帜,“阿妈你看!我考了第一!是不是特别厉害?”
      她叉着腰,胸脯挺得高高的,小脸上满是得意,阳光洒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软软的金。
      “厉害,我们小谨最厉害了。”陈炎月接过成绩单,目光落在那鲜红的“1”字上,眼里的笑意更浓了,“说吧,想要什么奖励?阿妈都依你。”
      叶秋谨的小脑袋转得飞快,黑葡萄似的眼睛骨碌碌地转,从巷口的糖人想到集市上的布娃娃,最后,鼻尖似乎飘来一股熟悉的香气。
      小孩子的快乐,从来都这般简单,不是山珍海味,不是绫罗绸缎,只是一口心心念念的吃食,便能填满整个童年。
      “阿妈,我要吃艾叶粑粑!要黄豆馅的!”她拽着陈炎月的衣角,使劲晃了晃,眼睛里闪着星星,像藏了一整个夏夜的光。
      “好,好,好。”陈炎月被她晃得笑出了声,伸手刮了刮她的小鼻子,“这就去给你做,我们小馋猫。”
      寒暄几句,陈炎月便转身进了屋。叶秋谨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摇着。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海的味道,也带着艾草的清香。
      她的两条小短腿悬在板凳下,一晃一晃的,像挂在枝头的小铃铛。
      蝉鸣隐隐约约,从树影深处漫出来,和着屋内传来的锅碗瓢盆声,成了这个夏天最温柔的旋律。
      院角的凤仙花开得正艳,红的、粉的、白的,像打翻了的颜料盘,映着青瓦白墙,像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
      空气里渐渐弥漫开艾叶的清苦和黄豆的香甜,叶秋谨的鼻子一耸一耸的,口水都快要流出来了。
      “小馋猫,快来吃吧。”陈炎月端着一盘艾叶粑粑走出来,粑粑蒸得翠绿,像一块块凝住的翡翠,上面还冒着热气,“别忘了,饭前要洗手。”
      叶秋谨早就等不及了,蹦蹦跳跳地跑到水龙头前,胡乱地洗了洗手,又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才迫不及待地坐回小板凳上。她拿起一个艾叶粑粑,吹了吹,便咬了一大口。
      艾叶的清苦在舌尖散开,紧接着,黄豆馅的香甜便涌了上来,软糯的口感,带着阳光和泥土的味道,是她最熟悉的,家的味道。
      吃着吃着,叶秋谨忽然抬起头,小嘴里还塞着粑粑,脸颊鼓鼓的,像一只偷吃的小松鼠。
      她歪着脑袋,眼里满是疑惑:“阿妈,阿爸怎么还不回来呀?”
      陈炎月的动作顿了顿,目光望向巷口的方向,那里的夕阳正慢慢沉下去,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红。
      她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你阿爸在田里务农呢,还没忙完。小谨,要不要给阿爸留几块粑粑尝尝?”
      叶秋谨用力地点了点头,小脑袋像拨浪鼓似的:“要!老师今天说了,一家人要懂得分享,还要搞好关系,这样才能……”
      她忽然停住了,皱着小眉头,似乎在努力回忆老师说的话。陈炎月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问道:“才能什么呀?”
      叶秋谨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清脆,像敲在玉盘上的珠子:“家——和——万——事——兴!”
      她说得一本正经,小脸上满是严肃,仿佛在宣布一件多么重大的事情。
      夕阳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映得她的脸颊红扑扑的,呆萌又可爱。
      陈炎月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渐渐淡去,多了一丝温柔的怅惘。她伸手抱住叶秋谨,把她搂在怀里,声音轻轻的,像风拂过水面:“小谨明白就好。一家人就是这样,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永远在一起,不离不弃。”
      她其实没指望女儿能真正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只是想让这个小小的女孩知道,无论将来遇到什么,家永远是她最坚实的后盾,是她可以永远停靠的港湾。
      叶秋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脑袋靠在陈炎月的肩膀上,继续啃着手里的艾叶粑粑。她年纪还小,还不明白“不离不弃”这四个字里,藏着多少岁月的重量,多少生活的无奈。
      但她知道,和阿妈阿爸在一起,吃着艾叶粑粑,就是最幸福的事。
      天空渐渐暗了下来,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细密的雨丝像牛毛,像花针,轻轻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老槐树的叶子上,落在院角的凤仙花上。
      太阳早已落山,只剩下天边一抹淡淡的余晖。雨点拍打在泥土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首温柔的交响乐,为这个夏天的傍晚,添上了一抹诗意。
      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叶祈年披着一身雨气,匆匆跑了回来。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脚卷得高高的,沾满了泥土。
      他推开门,先把斗笠摘下来,甩了甩上面的水珠,又换上门口干净的布鞋,才疲惫地坐在竹椅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夏天,真是蚊虫多。好在前段日子喷了药,不然今晚又要折腾半宿了。”他揉了揉发酸的腰,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陈炎月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伸出手,轻轻替他捶着肩膀。
      她的力道不大,却很温柔,一下一下,像春雨落在干涸的土地上。
      “辛苦了,”她轻声说,“我们给你留了晚饭,还有小谨特意给你留的艾叶粑粑。”
      叶祈年转过头,看了看坐在一旁的叶秋谨,又看了看桌上的艾叶粑粑,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好,麻烦你们了。”他说,声音里满是暖意。
      酒足饭饱后,一家三口搬了竹椅,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皎洁的月光洒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电视里正播着晚间新闻,叶秋谨却没有看,她的小脑袋里,装满了各种各样的问题。
      “阿妈,为什么月亮会跟着我们走呀?”
      “阿爸,为什么蝉只会在夏天叫呀?”
      “为什么艾叶粑粑是绿色的呀?”
      她像一只小麻雀,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叶祈年和陈炎月却一点也不嫌烦,反而耐心地给她解释着。
      他们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树叶,和着月光,在院子里缓缓流淌。
      问了一会儿,叶秋谨的眼皮渐渐沉了下来,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她打了个哈欠,靠在陈炎月的怀里,眼睛慢慢闭上了,小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像是在说梦话。
      “这小祖宗,总算消停了。”叶祈年无奈地扶了扶额,眼里却满是宠溺。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叶秋谨,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一件珍宝,慢慢走进了房间。
      陈炎月看着他们的背影,笑了笑,然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你也早点休息吧,别熬太晚了,对身体不好。”她说着,转身走上了楼梯。
      夜幕彻底降临了,海滨小城渐渐安静了下来。
      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和远处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皎洁的月光洒在床前,映在地板上,像一条银色的小溪。
      老槐树的影子,落在窗台上,轻轻摇曳着。
      这一天,就这样在温柔的月光里,慢慢谢幕了。
      只是那时的他们,都还不知道,这样平静而幸福的日子,就像沙滩上的泡沫,看似美丽,却终究会被岁月的潮水淹没。命运的齿轮,早已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悄悄转动。
      而叶秋谨的人生,也将在不久的将来,迎来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这
      ……
      天才刚泛起鱼肚白,淡青的天光像一层薄纱,笼住了海滨小城的轮廓。
      远处的海还浸在墨色里,只隐约传来几声浪涛拍岸的轻响,巷子里的蝉鸣尚未苏醒,唯有晨露坠落在草叶上的声音,细碎得像撒了一把碎银。
      叶秋谨跟着父母,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走进后院的茶园。茶树长得齐腰高,叶片上挂着晶莹的露珠,在微亮的天光里,像缀了满树的星星。
      晨风吹过,带着茶树特有的清香,清新又醇厚,远远地便漫了过来,钻进鼻腔里,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连肺腑都像是被洗过一样干净。
      陈炎月挎着竹篮,走在最前面,指尖拂过茶树的嫩芽,轻轻一捻,那带着露水的芽叶便落在了掌心。
      叶祈年跟在一旁,动作沉稳,不紧不慢地采摘着,竹篮里很快便铺了一层翠绿。叶秋谨也学着父母的样子,踮着脚尖,伸长了手,去够那些最嫩的芽尖。
      她的小手还很稚嫩,动作也有些笨拙,偶尔会把整片叶子都揪下来,惹得陈炎月回头,笑着替她理了理被露水打湿的刘海。
      “慢点采,不着急。”陈炎月的声音,像晨露一样温柔,“要挑那些芽头饱满的,这样炒出来的茶才香。”
      叶秋谨点了点头,小脑袋低着,更加认真地挑选着。
      她的鼻尖几乎要碰到茶树的叶子,那股清香更浓了,混着泥土的气息,还有晨露的微凉,在她的鼻尖萦绕。
      她采下一片嫩芽,放在鼻尖闻了闻,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
      采了一会儿,她直起腰,甩了甩发酸的小手,看着父母竹篮里越来越多的茶叶,又看了看自己篮子里那一点点嫩绿,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陈炎月和叶祈年,声音像清晨的鸟鸣一样清脆:“阿妈,阿爸,我们多采一些好不好?回去煮茶喝。”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还有一丝小小的贪心。
      昨天的艾叶粑粑还在舌尖留着香甜,今天,她又惦记上了父母亲手炒的茶。那茶的味道,她记得很清楚,是带着阳光的暖,还有茶树的清,喝进嘴里,暖暖的,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
      陈炎月停下手中的动作,回头看了看女儿,眼里满是笑意。
      她伸手擦了擦叶秋谨额角的汗珠,柔声说:“好啊,那我们小谨可要加把劲,多采一些,晚上阿妈给你们炒茶,再配上你最爱吃的绿豆糕,好不好?”
      “好!”叶秋谨欢呼一声,像是得到了什么天大的奖励,立刻又弯下腰,更加卖力地采摘起来。
      她的小手飞快地在茶树间穿梭,虽然依旧笨拙,却比之前快了许多。
      露水沾湿了她的衣袖,打湿了她的裤脚,她却一点也不在意,只顾着把那些嫩绿的芽叶,一片片地放进竹篮里。
      叶祈年看着女儿那副干劲十足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挑了一棵芽叶最饱满的茶树,走到叶秋谨身边,伸手替她拨开挡路的枝叶,轻声说:“小谨,这边的芽头好,你采这里的。”
      叶秋谨顺着父亲指的方向看去,果然,那棵茶树上的芽叶,比别处的更嫩,更绿。她立刻凑过去,小心翼翼地采摘着,嘴里还不停地数着:“一,二,三……”
      晨光驱散了最后一丝墨色,天空渐渐亮了起来,变成了一片柔和的淡蓝色。
      太阳从远处的海平线上探出头来,金色的阳光洒在茶园里,给每一片茶叶都镀上了一层金辉。
      露珠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五彩的光芒,像一颗颗散落的珍珠。
      茶树的清香在阳光里变得更加浓郁,混着淡淡的泥土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一家三口的身影,在茶园里缓缓移动,竹篮里的茶叶越来越多,那翠绿的颜色,像一汪清泉,在篮子里荡漾。
      叶秋谨的小脸上满是汗水,却依旧挂着灿烂的笑容。她不时地抬起头,看看父母,又看看自己的竹篮,心里满是欢喜。她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有阿妈,有阿爸,有清香的茶叶,还有即将到来的热茶和绿豆糕。
      她不知道,这样的时光,就像这清晨的露水一样,看似美好,却终究会在太阳升起后,慢慢消散。
      她只知道,今天,她要和父母一起,采很多很多的茶叶,煮一壶很香很香的茶,然后,一家人坐在一起,慢慢喝,慢慢聊,就像昨天晚上一样,就像以后的每一天一样。
      阳光越来越暖,洒在他们的身上,也洒在茶园的每一个角落。远处的海,已经变成了一片蔚蓝,浪涛拍岸的声音,也变得清晰起来。巷子里,传来了第一声蝉鸣,清脆而响亮,像是在宣告,这个夏天,已经正式到来了。
      ……
      日子本该像茶园里的晨露,清清爽爽地淌下去,像院角的凤仙花,一年年开得热热闹闹。
      海滨小城的风依旧咸湿,蝉鸣依旧聒噪,叶秋谨的艾叶粑粑还在舌尖留着甜,可有些东西,却像被风吹歪的茶苗,悄无声息地,就偏离了原本的方向。
      变化是从叶祈年认识那个叫苏砚辞的男人开始的。
      苏砚辞是外乡人,穿着体面的长衫,手里总摇着一把折扇,说起话来温文尔雅,眉眼间带着一种城里人才有的从容。
      他是来海滨小城收茶叶的,偶然在集市上和叶祈年搭话,两人聊起茶叶的长势,聊起海边的天气,竟十分投缘。
      苏砚辞说叶祈年种的茶是他喝过最好的,叶祈年说苏砚辞是他见过最懂茶的人。
      一来二去,两人便成了朋友。
      起初,苏砚辞只是偶尔来家里坐坐,带些城里的点心给叶秋谨和叶秋语,陪叶祈年喝几杯茶,聊几句天。陈炎月对这个外乡人也颇有好感,觉得他知书达理,是个可靠的人。
      可渐渐地,苏砚辞来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来,都不再是单纯地喝茶聊天,而是会拉着叶祈年,说要去“玩两把”。
      “只是小赌怡情,”苏砚辞总是这样说,折扇敲着手心,笑容温和,“叶兄,你天天守着茶园,日子过得太单调了,偶尔放松一下,也未尝不可。”
      叶祈年一开始是拒绝的,他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一辈子守着几亩茶园,靠着自己的双手吃饭,从来没想过要靠赌博赚钱。
      可苏砚辞却总有办法说服他,今天说“赢了钱给孩子们买新衣服”,明天说“赢了钱给你家茶园添点新工具”。叶祈年的心,一点点地动了。
      他第一次跟着苏砚辞去赌博,是在一个闷热的夏夜。蝉鸣聒噪,月光惨淡,他跟着苏砚辞走进一间偏僻的小屋,里面乌烟瘴气,挤满了人,吆喝声、骰子声、铜钱碰撞的声音,像一锅煮沸的粥,让他头晕目眩。
      他本来只想看看,可苏砚辞却把一叠铜钱塞到他手里,笑着说:“叶兄,试试手气。”
      那一次,他赢了。不多,却足够给叶秋谨和叶秋语各买一块花布。看着女儿们拿到花布时开心的样子,叶祈年的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种不劳而获的喜悦。
      这种喜悦,像一颗种子,在他的心里生了根,发了芽。
      从那以后,叶祈年像变了一个人。他不再天天往茶园里跑,不再关心茶叶的长势,不再和陈炎月一起做家务,甚至连叶秋谨的成绩单,他都懒得看一眼。他的心思,全放在了赌博上。
      每天天不亮,他就会偷偷溜出去,直到深夜,才会带着一身的酒气和烟味回来。赢了钱,他会满脸喜色地给孩子们买点零食;输了钱,他就会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坐在角落里,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陈炎月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她发现家里的铜钱越来越少,发现叶祈年的脸色越来越差,发现他身上的味道,不再是茶叶的清香,而是烟味和酒气。
      她开始追问,开始劝说,可叶祈年却像着了魔一样,根本听不进去。
      “你懂什么!”他第一次对陈炎月发了火,声音嘶哑,眼睛通红,“我这是在为这个家赚钱!等我赢了大钱,我们就能搬到城里去,让孩子们过上好日子!”
      “好日子不是靠赌博赚来的!”陈炎月的声音也带着哭腔,“我们以前的日子不好吗?有茶园,有孩子,平平安安的,这就是好日子啊!”
      “那是你没见过好日子!”叶祈年摔门而出,留下陈炎月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泪流满面。
      争吵成了家常便饭。以前那个温柔体贴的叶祈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暴躁、易怒、眼里只有赌博的男人。
      以前那个充满欢声笑语的家,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气沉沉,只有争吵声和哭泣声在空气中弥漫。
      叶秋谨和叶秋语,也变得沉默了。她们不再敢大声说话,不再敢缠着父母问问题,甚至连最喜欢的艾叶粑粑,都不敢再提。她们总是躲在角落里,看着父母争吵,看着父亲摔门而出,看着母亲偷偷抹眼泪。
      叶秋语比叶秋谨大两岁,更懂事一些,她会拉着叶秋谨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小声说:“小谨,别怕,爸爸妈妈只是吵架了,过几天就好了。”
      可日子,并没有变好。叶祈年输的钱越来越多,家里的积蓄很快就被他挥霍一空。他开始变卖家里的东西,先是叶秋谨的布娃娃,然后是陈炎月的银镯子,最后,他甚至打起了茶园的主意。
      那一天,是个阴天,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
      叶祈年又输了钱,他红着眼睛回到家,一进门,就对陈炎月说:“把茶园卖了吧,我需要钱翻本。”
      陈炎月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那片茶园,是叶祈年的父亲传下来的,是他们一家人的依靠,是他们生活的希望。她怎么可能卖掉它?
      “你疯了!”陈炎月的声音颤抖着,眼里满是绝望,“那是我们家的根啊!你怎么能卖掉它?”
      “根?根能当饭吃吗?”叶祈年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只要我赢了钱,我们就能买更好的茶园,更大的房子!你现在不卖,以后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我不卖!死也不卖!”陈炎月死死地咬着嘴唇,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你不卖也得卖!”叶祈年的情绪彻底失控了,他一把抓住陈炎月的手腕,用力地摇晃着,“那是我的茶园,我想卖就卖!”
      “放开我!你这个赌鬼!你不是人!”陈炎月拼命地挣扎着,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和绝望。
      两人扭打在一起,桌椅被撞翻,茶杯摔在地上,碎成了一片片。叶秋谨和叶秋语躲在房间里,吓得浑身发抖。
      叶秋语紧紧地抱着叶秋谨,用手捂住她的眼睛,可她自己,却忍不住泪流满面。
      “爸爸妈妈,不要吵了……”叶秋语的声音,又轻又细,像一根脆弱的丝线,在混乱的争吵声中,几乎听不见,“求求你们,不要吵了……”
      可她的话,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争吵声越来越大,哭喊声越来越响,整个家,都像一艘在狂风暴雨中飘摇的小船,随时都有可能沉没。
      最终,陈炎月挣脱了叶祈年的手,她披头散发,脸上满是泪痕,像一只受伤的母兽。她看了一眼叶祈年,又看了一眼躲在房间里的两个女儿,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不舍。
      然后,她转身,冲出了家门,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叶祈年站在原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看着满地的狼藉,心里突然生出了一丝悔意。
      可这悔意,很快就被赌博的欲望淹没了。
      他咬了咬牙,转身也走出了家门,他要去苏砚辞那里,他要把输掉的钱,都赢回来。
      他们都走了。
      屋子里,瞬间变得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叶秋谨和叶秋语,两个小小的身影,躲在房间的角落里。
      叶秋语慢慢松开手,看着叶秋谨满是泪痕的脸,她伸出手,轻轻擦了擦妹妹的眼泪。然后,她拉着叶秋谨的手,走出了房间。
      客厅里,一片狼藉。
      桌椅倒在地上,茶杯的碎片散了一地,空气中,还弥漫着争吵的余味。
      屋子中央,那个用来取暖的火盆里,还烧着炭,红色的炭火,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发出微弱的光,像一双眼睛,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叶秋语拉着叶秋谨,走到火盆边。炭火噼啪作响,偶尔有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很快就熄灭了。姐妹俩就这样站着,看着跳动的炭火,一句话也不说。
      外面的风,越来越大,吹得窗户哐哐作响。远处的海,传来了沉闷的浪涛声,像是在为这个破碎的家,唱着一首悲伤的挽歌。
      叶秋谨抬起头,看着叶秋语,眼里满是恐惧和疑惑:“姐姐,爸爸妈妈去哪里了?他们还会回来吗?”
      叶秋语低下头,看着妹妹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她想告诉妹妹,爸爸妈妈会回来的,他们只是出去走走,很快就会回来。
      可她张了张嘴,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她不知道,爸爸妈妈还会不会回来,她不知道,没有了爸爸妈妈,她们的日子,该怎么过下去。
      她只能伸出手,紧紧地抱着叶秋谨,把脸埋在妹妹的头发里,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叶秋谨的肩膀上,像一颗颗冰冷的雨珠。
      火盆里的炭,还在烧着,红色的火光,映着姐妹俩苍白的脸。
      这个家,曾经充满了欢声笑语,曾经充满了爱和温暖,可现在,却只剩下一片狼藉,和两个无依无靠的孩子。
      叶秋语看着跳动的炭火,心里突然生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她想起了妈妈曾经说过的话,她说,一家人要永远在一起,不离不弃。
      可现在,爸爸妈妈都走了,她们是不是,也应该跟着他们走?
      这个念头,像一颗毒草,在她的心里疯狂地生长着。她伸出手,想要去触摸那跳动的炭火,那红色的火光,像一朵盛开的花,吸引着她,诱惑着她。
      就在这时,叶秋谨突然抓住了她的手,小声说:“姐姐,我冷。”
      叶秋语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看着妹妹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心里的毒草,瞬间枯萎了。
      她不能死,她不能丢下叶秋谨一个人。她是姐姐,她要保护妹妹,她要带着妹妹,好好地活下去。
      她用力地摇了摇头,把那个可怕的念头,从脑海里赶出去。
      然后,她拉着叶秋谨的手,走到墙角,找了两个小板凳,坐了下来。
      她把叶秋谨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给妹妹取暖。
      “小谨,别怕,”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又充满了坚定,“姐姐会保护你的,我们会好好活下去的。
      爸爸妈妈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会的。”
      她一遍遍地说着,像是在安慰妹妹,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火盆里的炭,渐渐烧得旺了起来,发出了温暖的光。
      可这光,却怎么也照不进姐妹俩冰冷的心里。
      外面的天,越来越黑了。
      海滨小城的风,越来越大了。浪涛拍岸的声音,越来越响了。
      这个夜晚,注定是一个漫长而寒冷的夜晚。
      而叶秋语和叶秋谨,她们的人生,也像这火盆里的炭,在经历了短暂的温暖之后,即将陷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们不知道,在未来的日子里,她们会遇到什么样的困难,什么样的挫折。
      ……
      好景不长,日子像被狂风卷过的残叶,还没来得及在枝头多停片刻,就又被卷进了更深的漩涡里。
      海滨小城的夏末,天总是闷得发慌,像扣了一口巨大的铁锅,压得人喘不过气。蝉鸣也失了往日的聒噪,有气无力地在枝头拖着长音,茶园里的茶树蔫蔫的,叶子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连风都带着一股焦灼的味道。
      这一天,从清晨起,家里的气氛就透着一股子不对劲。
      叶祈年坐在竹椅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烟蒂扔了一地,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他的手指不停地摩挲着口袋,那里空空如也,连一个铜钱都没有。
      昨天晚上,他又输了,输得一干二净,甚至还欠了苏砚辞一笔钱。
      陈炎月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桶水,额头上满是汗珠。她看了一眼叶祈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这些日子,她已经累了,倦了,争吵和眼泪都像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她只是默默地走进厨房,开始准备午饭,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在这沉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
      叶秋谨一大早就被同学叫走了,说要一起去海边捡贝壳。
      临走时,她还兴高采烈地跟叶秋语说:“姐姐,等我回来,给你带最漂亮的贝壳!”叶秋语笑着点了点头,看着妹妹蹦蹦跳跳的背影,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过了没多久,陈炎月看了看缸里的水,已经不多了。
      她拿起水桶,对叶秋语说:“语儿,阿妈去湖边打水,你在家好好看着,别乱跑。”叶秋语乖巧地点了点头:“阿妈,你慢点走。”陈炎月摸了摸她的头,转身走出了家门。
      家里只剩下叶秋语一个人了。
      她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小人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屋里,飘向那个坐在竹椅上,一言不发的父亲。她害怕,害怕父亲又会像以前一样,突然发起火来,害怕那熟悉的争吵声再次响起。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是苏砚辞。
      他依旧穿着那件体面的长衫,手里摇着折扇,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可在叶秋语的眼里,这个笑容却像一把刀,冰冷而锋利。
      她永远也忘不了,就是这个男人,把父亲带进了赌场,把这个家搅得鸡犬不宁。
      苏砚辞走进院子,看到叶祈年,脸上的笑容更浓了:“叶兄,好久不见。”
      叶祈年抬起头,看到苏砚辞,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他站起身,声音嘶哑地说:“苏兄,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啊,”苏砚辞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叶兄,上次那笔钱,你打算什么时候还啊?”
      叶祈年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低下头,不敢看苏砚辞的眼睛:“苏兄,再宽限我几天,我一定还你。”
      “宽限?”苏砚辞冷笑一声,折扇敲着手心,“叶兄,我已经宽限你好几次了。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像个什么话?堂堂七尺男儿,竟然被几个铜钱难住了。”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一□□惑,“其实,想要还钱也很简单。”
      “今天下午,赌场有一场大赌,只要你跟我去,赢了钱,不仅能还清我的债,还能大赚一笔,怎么样,叶兄,有没有兴趣?”
      叶祈年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他知道,赌博是个无底洞,可他现在,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像一只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只能抓住这根看似救命的稻草,哪怕这根稻草,其实是一条毒蛇。
      “好,”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我跟你去。”
      苏砚辞脸上的笑容更得意了:“这才对嘛,叶兄。放心,今天我一定帮你赢回来。”
      两人说着,便转身走进了屋里。叶秋语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的恐惧越来越深。
      她想喊住父亲,想让他不要去,可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屋里,叶祈年和苏砚辞说了几句话,然后,叶祈年便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站在院子里的叶秋语,眉头皱了皱,嘴里嘟囔了一句:“这鬼天气,闷得慌。”说完,他便走到门口,把大门关了起来,还上了闩。
      叶秋语愣了一下,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关门。她想走过去打开门,可又不敢。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怦怦直跳。
      屋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昨天晚上,天气有点凉,陈炎月便在屋里生了一盆炭火。
      今天虽然闷,可炭火还没灭,依旧烧得红彤彤的,偶尔有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叶祈年关上门之后,便和苏砚辞一起,匆匆地离开了。
      他们走得太急,甚至没有注意到,那扇窗户,也被叶祈年随手关上了。
      屋子里,门窗紧闭,密不透风。炭火继续燃烧着,释放出大量的二氧化碳。
      这种无色无味的气体,像一只无形的手,慢慢地扼住了这个小屋的喉咙。
      叶秋语一开始并没有感觉到什么。她依旧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本破旧的小人书,目光却紧紧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可渐渐地,她觉得有些头晕,脑袋像灌了铅一样,沉甸甸的。
      她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来。
      她以为是天气太热了,便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用手捧起一些,浇在脸上。
      冰凉的水让她清醒了一些,可那种头晕的感觉,却并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强烈。
      她慢慢走进屋里,想找个地方坐下来。可一走进屋,她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奇怪的味道。那味道很轻,却很刺鼻,让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她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像是在晃动,桌椅、板凳、炭火盆,都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影子。
      “阿妈……”她轻轻喊了一声,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阿爸……”
      没有人回答她。屋子里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她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她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她的手脚变得越来越无力,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的眼睛越来越沉重,像粘了胶水一样,怎么也睁不开。
      她感觉自己像在做梦,又像是在漂浮,身体轻飘飘的,仿佛随时都会飞起来。
      她想起了叶秋谨,想起了妹妹那灿烂的笑容,想起了妹妹说要给她带最漂亮的贝壳。
      她想起了陈炎月,想起了阿妈温柔的手,想起了阿妈做的艾叶粑粑。
      她想起了叶祈年,想起了以前的父亲,那个会带着她和妹妹去茶园采茶,会给她们讲海边故事的父亲。
      “爸爸妈妈……小谨……”她喃喃地说着,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在地上,很快就被蒸发了。
      炭火还在烧着,红色的火光,映着她苍白的脸。那无形的二氧化碳,像一张巨大的网,把她紧紧地包裹在里面。
      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慢慢变得冰冷,变得僵硬。
      她想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可她的手,却只能无力地垂在地上。
      她想喊出声,想让外面的人听到,可她的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样,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外面的风,依旧在吹着,吹得门窗哐哐作响。远处的海,依旧在咆哮着,浪涛拍岸的声音,沉闷而响亮。可这一切,叶秋语都听不见了。
      她的世界,正在慢慢缩小,缩小,最后变成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不知道,陈炎月打水回来,看到紧闭的大门,会是多么的惊慌。
      她不知道,叶秋谨捡完贝壳回来,看不到姐姐,会是多么的伤心。
      她更不知道,她的这场劫难,会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这个海滨小城,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炭火依旧在燃烧着,红色的火光,在这密不透风的小屋里,显得格外诡异。
      它像一只贪婪的野兽,吞噬着屋里的氧气,也吞噬着一个年轻的生命。
      而此时的叶祈年,正跟着苏砚辞,匆匆地走在去赌场的路上。
      他的心里,充满了对金钱的渴望,充满了对翻本的期待。他丝毫没有意识到,他随手关上的那扇门,那扇窗,已经把他的女儿,推向了死亡的边缘。
      他更没有意识到,他的这个决定,将会让他付出多么惨痛的代价。
      这个家,本来就已经摇摇欲坠,而他的这一举动,将会像一把锤子,彻底把这个家,砸得粉碎。

      屋子里,叶秋语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越来越缓慢。
      她的眼睛,终于彻底闭上了。她的脸上,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泪痕,像一朵被雨水打湿的花,在这无声的黑暗里,慢慢凋零。
      炭火还在烧着,噼啪作响,像是在为这个年轻的生命,唱着一首悲伤的挽歌。
      ……
      日头偏西的时候,海滨小城的风总算带了点凉意,却吹不散天边那片沉甸甸的灰云。
      陈炎月挑着两只水桶,沿着湖边的小路往回走,桶里的水晃悠悠的,映着她疲惫的脸。
      她的脚步比去时沉了许多,心里总像揣着块石头,莫名地发慌。
      叶秋谨跟在她身后,小桶里装满了五颜六色的贝壳,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小姑娘的脸上还带着笑,一路叽叽喳喳地说着:“阿妈你看,这个贝壳像小扇子,那个是波浪形的,我要把它们串成项链,给姐姐戴。”
      陈炎月勉强笑了笑,嗯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家的方向。
      越走近,那股心慌就越重,像有只手攥着她的心脏,一点点收紧。
      到了家门口,陈炎月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扇平日里总是敞开着的木门,此刻紧紧闭着,门闩插得牢牢的。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雾团,像被人用布捂住了脸,看不清里面的光景。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蝉鸣,没有鸡叫,连老槐树的叶子都像是凝固了,纹丝不动。
      “阿妈?”叶秋谨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停下脚步,小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里面怎么了?姐姐怎么不出来接我们呀?”
      陈炎月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哆嗦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手里的水桶“哐当”一声落在地上,水洒了一地,浸湿了青石板路。她的手抬起来,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半天也没能碰到那扇门。
      一种可怕的预感,像毒蛇一样缠上了她的心头,让她浑身发冷。
      “阿妈,你怎么了?”叶秋谨拉了拉她的衣角,声音里带着一丝怯意。
      陈炎月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推开了那扇门。
      “吱呀——”
      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一股混杂着炭火味和奇怪气息的热流,从屋里涌了出来,扑在陈炎月的脸上。那味道不浓,却刺鼻得很,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的目光瞬间落在了地上。
      叶秋语就躺在屋子中央,离火盆不远的地方。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头发散落在脸颊旁,小小的身体蜷缩着,像一朵被霜打蔫了的花。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却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眼睛紧紧闭着,一动不动。
      火盆里的炭还在烧着,红彤彤的火光,映着她苍白的脸,显得格外诡异。
      “语儿……”陈炎月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嘶哑得不成样子。
      她踉跄着扑过去,跪在地上,颤抖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叶秋语的脸颊。
      冰凉。
      像一块浸在冰水里的石头,没有一丝温度。
      “语儿!语儿啊——”
      一声凄厉的哭喊,从陈炎月的喉咙里爆发出来,像一把尖刀,划破了小城的宁静。她抱着叶秋语的身体,拼命地摇晃着,泪水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你醒醒啊语儿,阿妈回来了,你看看阿妈啊!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丢下阿妈和小谨啊!”
      叶秋谨站在门口,手里的小桶“啪”地掉在地上,里面的贝壳洒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
      她呆呆地看着地上的姐姐,看着抱着姐姐痛哭的阿妈,小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早上出门时,姐姐还笑着跟她说,要等她回来,看她捡的贝壳。
      现在,姐姐却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像睡着了一样。
      “姐姐……”她轻轻喊了一声,声音细得像一根针。
      没有人回答。
      她慢慢走进屋里,走到叶秋语的身边,蹲下身,伸出小手,轻轻推了推姐姐的胳膊。
      “姐姐,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捡了好多漂亮的贝壳,给你带回来了。”
      “姐姐你为什么躺在地上啊?地上凉,会生病的。”
      叶秋语还是没有动。
      叶秋谨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她用手抹着眼泪,可怎么也抹不完。
      “姐姐,你起来啊,你不要吓小谨。阿妈哭了,你快起来哄哄阿妈啊。”
      她的哭声,稚嫩而绝望,和陈炎月的哭喊交织在一起,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着,听得人心碎。
      火盆里的炭,还在噼啪作响,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很快就熄灭了。
      那层厚厚的二氧化碳,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整个屋子,也笼罩着这对绝望的母女。
      陈炎月抱着叶秋语,哭得几乎晕厥过去。
      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她失去了她的大女儿,失去了那个懂事、温柔、总是默默保护着小谨的叶秋语。
      她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她只知道,她的语儿,再也回不来了。
      叶秋谨跪在地上,紧紧地抓着叶秋语的衣角,哭得撕心裂肺。
      她不明白,为什么早上还好好的姐姐,现在就躺在地上,再也不会说话,再也不会笑了。她不明白,为什么爸爸妈妈要吵架,为什么爸爸要去赌博,为什么阿妈要去打水,为什么她要去同学家捡贝壳。
      如果她没有去捡贝壳,如果阿妈没有去打水,如果爸爸没有关门,如果姐姐没有一个人在家……是不是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她的心里,让她痛得无法呼吸。
      外面的风,越来越大,吹得门窗哐哐作响。远处的海,传来了沉闷的浪涛声,像是在为这个破碎的家,唱着一首悲伤的挽歌。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上的雾团,洒进屋里,落在叶秋语苍白的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可这金色,却怎么也暖不了她冰冷的身体,也暖不了这对母女冰冷的心。
      陈炎月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那扇紧闭的窗户,看着那扇被叶祈年亲手关上的门。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绝望,也充满了无尽的恨意。
      她恨叶祈年,恨他的赌博,恨他的自私,恨他亲手毁了这个家,毁了她的语儿。
      她也恨苏砚辞,恨那个把叶祈年拖入深渊的男人。
      更恨自己,恨自己的软弱,恨自己没有能力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叶秋谨还在哭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沙哑。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脸上布满了泪痕。
      她看着姐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姐姐,你等等我,等我长大了,我一定会找到你,一定会让你重新回到我们身边。
      火盆里的炭,渐渐烧得弱了,红色的火光,也慢慢黯淡下去。屋子里的温度,一点点降了下来。
      可那股刺鼻的气息,却依旧弥漫在空气中,挥之不去。
      这个家,曾经充满了欢声笑语,曾经充满了爱和温暖。
      可现在,却只剩下一片狼藉,只剩下两个悲痛欲绝的女人,和一个永远沉睡的孩子。
      夜幕,渐渐降临了。海滨小城的灯光,一盏盏亮了起来,可这盏灯光,却怎么也照不进这个冰冷的家。
      陈炎月抱着叶秋语,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空洞的眼神,望着前方。
      叶秋谨靠在她的身边,也哭累了,她紧紧地抱着陈炎月的胳膊,眼睛却依旧死死地盯着叶秋语的脸。
      她们在等,等叶祈年回来。
      她们要问问他,为什么要关门,为什么要把语儿一个人留在家里,为什么要毁了这个家。
      可她们不知道,叶祈年这一去,又会输得多么惨烈。
      她们更不知道,这场悲剧,只是这个家走向毁灭的开始。在未来的日子里,她们还会经历更多的苦难,更多的挫折。
      而叶秋谨的人生,也会因为这场悲剧,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会从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变成一个坚韧、隐忍、背负着沉重过去的女人。
      火盆里的炭,终于彻底熄灭了。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只有那两个微弱的呼吸声,在这黑暗里,轻轻回荡着。

      ……
      日头彻底沉进了海平线,最后一点余晖也被黑暗吞噬。海滨小城的巷子里,路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叶祈年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往家走。他的背驼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手里的折扇早就没了踪影,长衫上沾了不少泥点,头发乱得像鸡窝。
      他又输了。
      输得比上次还惨,不仅把苏砚辞借给他的钱输了个精光,还欠了一屁股新债。苏砚辞的脸,从一开始的温和,变成了后来的冰冷,最后,他拍着叶祈年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丝威胁:“叶兄,这钱,你可得尽快还上。不然,别怪我不讲情面。”
      叶祈年的心里,像堵了一团乱麻,又闷又烦。他踢了踢路边的石子,嘴里骂骂咧咧:“靠,手气真背!妈的,下次一定赢回来!”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不甘心。明明一开始手气那么好,怎么突然就输了?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发誓,下次一定要把输掉的钱,连本带利都赢回来。到时候,他就能在苏砚辞面前扬眉吐气,就能让陈炎月和孩子们,过上好日子。
      想着想着,他已经走到了家门口。
      可他还没踏进家门,就愣住了。
      平日里,这个时候,家里的灯应该是亮着的。陈炎月会在厨房里忙碌,叶秋谨会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叶秋语会坐在老槐树下,安安静静地看书。
      可今天,家里却一片漆黑,连一点光都没有。
      更奇怪的是,门口的空地上,坐着两个人。
      是陈炎月和叶秋谨。
      她们背对着他,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陈炎月的身子蜷缩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叶秋谨靠在她的怀里,小小的身体也绷得紧紧的,头埋在陈炎月的颈窝里,看不见脸。
      叶祈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能夹死一只蚊子。他心里的烦躁,又多了几分。他以为,陈炎月又在跟他闹脾气,所以才不开灯,坐在门口。
      “搞什么名堂?”他走上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大晚上的,坐在门口干什么?屋里不亮堂吗?”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推门。可就在这时,陈炎月动了。
      她慢慢转过身,抬起头,看向叶祈年。
      叶祈年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从来没有见过陈炎月这个样子。她的头发散落在脸上,凌乱不堪,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两只熬红了的兔子。她的脸色,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泛着青紫色。
      她的眼神,空洞而绝望,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里面没有任何光亮。
      更让他心惊的是,她的怀里,抱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蜷缩着的身体。
      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叶祈年认得。
      那是叶秋语最喜欢的衣服。
      叶祈年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嗡嗡作响。他的身体,瞬间变得冰凉,像掉进了冰窖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连他自己都听不出来。
      陈炎月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的绝望,慢慢变成了无尽的恨意。
      那恨意,像一把锋利的刀,直直地刺进叶祈年的心里,让他痛得无法呼吸。
      叶秋谨也抬起了头。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脸上布满了泪痕。她看着叶祈年,小嘴一瘪,眼泪又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她伸出小手,指着陈炎月怀里的叶秋语,声音稚嫩而绝望:“爸爸,姐姐……姐姐她不动了。”
      “不动了?”叶祈年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不明白,什么叫“不动了”。他快步走上前,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想去碰一碰叶秋语的脸。
      可他的手,刚碰到叶秋语的衣角,就被陈炎月一把打开了。
      陈炎月的力气,从来没有这么大过。
      她像一只被激怒的母兽,死死地抱着叶秋语的身体,对着叶祈年,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嘶吼:“叶祈年!你这个畜生!你还我语儿!你还我语儿!”
      她的声音,嘶哑而绝望,像一把尖刀,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巷子里的邻居,听到声音,纷纷打开了窗户,探出头来,好奇地张望着。
      叶祈年被她吼得后退了一步,摔倒在地上。他看着陈炎月怀里的叶秋语,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紧闭的眼睛,终于明白了什么。
      他的语儿,他那个懂事、温柔、总是默默保护着小谨的大女儿,没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了他的脑海里。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想站起来,想冲过去,想抱着叶秋语,想告诉自己,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可他的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动不了。
      “不……不可能……”他喃喃地说着,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不敢置信,“语儿……我的语儿……早上还好好的……怎么会……怎么会……”
      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来了,今天下午,他和苏砚辞走的时候,他随手关上了大门,关上了窗户。
      他想起来了,屋里的炭火,还在烧着。
      他想起来了,叶秋语一个人,被他关在了家里。
      是他。
      是他亲手关上了那扇门,那扇窗。是他亲手把语儿,推向了死亡的边缘。
      是他,毁了语儿的生命,毁了这个家。
      这个念头,像一颗毒草,在他的心里疯狂地生长着。
      他的眼睛,瞬间变得通红,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他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啪”的一声,清脆而响亮。
      “我混蛋!我不是人!”他一边抽着自己的耳光,一边哭喊着,“我对不起语儿!我对不起你们!我对不起这个家!”
      他的哭声,嘶哑而绝望,和陈炎月的嘶吼,和叶秋谨的哭泣,交织在一起,在这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着,听得人心碎。
      邻居们都走了出来,围在门口,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叶家,真是造孽啊。”
      “好好的一个姑娘,就这么没了。”
      “还不是怪叶祈年,好好的茶园不种,非要去赌博。”
      “是啊,以前多好的一个人,现在变成了这样。”
      这些话,像一把把尖刀,刺进了叶祈年的心里。
      他抬起头,看着周围邻居们异样的目光,看着他们脸上的同情、惋惜和指责,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知道,他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了。他不仅毁了自己,还毁了这个家,毁了他的女儿。
      陈炎月抱着叶秋语,看着叶祈年那副痛不欲生的样子,眼神里的恨意,越来越浓。
      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做什么都晚了。
      她的语儿,再也回不来了。
      她慢慢站起身,抱着叶秋语,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屋里。
      她没有再看叶祈年一眼,也没有再跟他说一句话。
      她的世界,已经彻底崩塌了。
      剩下的,只有无尽的黑暗和绝望。
      叶秋谨看了看叶祈年,又看了看走进屋里的陈炎月,擦干了眼泪,也跟了进去。她走到陈炎月的身边,紧紧地抱着她的胳膊,像一只受惊的小鸟,依偎在她的怀里。
      叶祈年还跪在地上,不停地抽着自己的耳光。他的脸上,布满了血痕,嘴角也被打破了,流着血。可他却感觉不到痛,心里的痛,比身上的痛,要强烈一万倍。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看着那扇被他亲手关上的门,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家破人亡”。
      这个家,曾经充满了欢声笑语,曾经充满了爱和温暖。
      可现在,却只剩下一片狼藉,只剩下无尽的悲伤和绝望。
      夜幕,越来越浓。海滨小城的灯光,一盏盏熄灭了。
      只有叶家的门口,还亮着一盏昏黄的路灯,照着那个跪在地上,痛不欲生的男人。
      远处的海,传来了沉闷的浪涛声,像是在为这个破碎的家,唱着一首悲伤的挽歌。
      而叶祈年知道,他的人生,也像这浪涛一样,注定要在无尽的悔恨和痛苦中,慢慢沉沦。
      ……
      日子像海滨小城的潮汐,涨了又落,落了又涨,带着咸湿的风,漫过了三年的光阴。
      叶秋语离开后的那些日日夜夜,像一根细密的针,轻轻扎在叶秋谨的心上,平日里不觉得疼,可每逢雨夜或是蝉鸣聒噪的黄昏,那股钝痛就会漫上来,让她想起姐姐温热的手,想起姐姐笑着叫她“小谨”的模样。

      叶家的茶园早就抵了债,苏砚辞那笔赌债像座山,压得叶祈年抬不起头。如今的叶家,只剩村口那两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还有几亩薄田。
      叶祈年戒了赌,却也丢了魂,往日里那个会笑着教女儿采茶的男人,如今只是沉默地扛着锄头下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脊背弯得像张弓,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泥土。
      陈炎月的话也少了,整日里围着灶台和几亩田转,手上的茧子一层叠一层,原本细腻的皮肤被风吹日晒得黝黑粗糙,只有在看叶秋谨的时候,眼里才会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叶秋谨长得很快,褪去了童年的稚气,出落成了个清瘦的小姑娘。她的眉眼像陈炎月,秀气,却带着一股倔劲儿。
      她很少笑,也很少说话,放学回家就扎进屋里写作业,或是帮着父母下地干活,小小的身板扛着比她还高的锄头,却从不喊累。
      她的成绩是班里数一数二的,每次发成绩单,老师都会当着全班的面表扬她,说她是“山沟里飞出的金凤凰”。可叶秋谨听着这些话,心里却没什么波澜,她只是想着,要好好学习,要早点长大,要带着阿妈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
      这年夏天,海滨小城的风里,除了咸湿的海味,还飘着一股热热闹闹的潮流——台湾电视剧《流星花园》。
      像是一夜之间,整个小城的学生妹都迷上了这部剧。
      女生们的书包上,挂着F4的贴纸;课间休息时,教室里讨论的都是道明寺的霸道、花泽类的温柔;就连放学路上,都能听到有人哼着剧里的主题曲,“陪你去看流星雨落在这地球上,让你的泪落在我肩膀”。
      叶秋谨也不例外。
      她没有零花钱买贴纸,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和同学讨论剧情,可她心里,也藏着一个关于《流星花园》的小秘密。
      每天放学回家,她都会飞快地做完作业,帮阿妈把晚饭做好,然后趁着父母还在地里干活的间隙,偷偷打开那台老旧的黑白电视机。
      那台电视机还是叶秋语在世时买的,屏幕上满是雪花,声音也时断时续,可叶秋谨却视若珍宝。
      她会把音量调到最小,小得几乎听不见,然后搬个小板凳,坐在电视机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流星花园,流星花园……”她嘴里轻轻念叨着,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剧里的杉菜像一株野草,倔强又顽强,在贵族学校里,对着不可一世的F4,从不低头。叶秋谨看着杉菜,就像看到了自己。她也是一株野草,长在贫瘠的土地上,经历了家破人亡的苦难,却依旧努力地向上生长。
      她羡慕杉菜,羡慕她有那么多朋友,羡慕她能遇到道明寺和花泽类,羡慕她的人生虽然坎坷,却充满了希望。
      每当看到道明寺为杉菜吃醋,看到花泽类默默守护杉菜,叶秋谨的心里就会泛起一丝甜甜的涟漪。
      这是她灰暗的童年里,少有的亮色。她会把自己想象成杉菜,想象着自己也能遇到一个像道明寺一样霸道却温柔的人,或者像花泽类一样安静却深情的人,想象着自己也能拥有一段轰轰烈烈的爱情。
      可这种想象,很快就会被现实打破。
      每当听到门外传来父母的脚步声,叶秋谨就会手忙脚乱地关掉电视机,把小板凳搬回原地,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坐在书桌前,拿起课本。
      这天傍晚,叶秋谨又偷偷打开了电视机。屏幕上,杉菜正和道明寺在雨中吵架,道明寺的脸上满是愤怒,却又藏着一丝不舍。
      叶秋谨看得入了迷,连叶祈年扛着锄头走进院子的声音都没听见。
      “小谨,你在干什么?”
      叶祈年的声音突然响起,叶秋谨吓了一跳,手一抖,遥控器掉在了地上。
      她慌忙转过身,看到父亲站在门口,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却复杂地看着她。
      叶秋谨的脸瞬间变得通红,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低着头,不敢看父亲的眼睛。“我……我在看书。”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叶祈年没有说话,只是走进屋,目光落在那台黑白电视机上。
      屏幕还亮着,雪花点点,隐约能看到剧里的画面。
      他的眉头皱了皱,却没有像以前那样发火。
      他只是默默地走到电视机前,弯下腰,捡起地上的遥控器,然后关掉了电视。屋子里瞬间变得安静,只剩下窗外传来的蝉鸣和海浪声。
      叶秋谨的心里七上八下的,她以为父亲会骂她,会打她,可父亲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沉默着。
      过了好一会儿,叶祈年才转过身,看着叶秋谨,声音低沉而沙哑:“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叶秋谨点了点头。
      “地里的草除了吗?”
      “除了。”
      叶祈年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他看着女儿清瘦的脸庞,看着她眼里的恐惧和不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想起了叶秋语,想起了大女儿小时候,也是这样,喜欢坐在电视机前,看那些动画片。
      那时候的家,虽然不富裕,却充满了欢声笑语。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喜欢看,就看吧。”
      叶秋谨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看着父亲,眼里满是惊讶。
      “只是……”叶祈年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田野上,“要记得,好好读书。只有读书,才能改变你的命运。”
      叶秋谨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突然涌了上来。
      她看着父亲,看着他弯驼的脊背,看着他脸上的皱纹,心里突然明白,父亲也变了。他不再是那个暴躁易怒的赌鬼,而是一个被生活压垮,却又拼命想给女儿一点希望的父亲。
      “我知道了,阿爸。”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叶祈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走出了屋,继续去收拾院子里的农具。
      叶秋谨坐在小板凳上,看着父亲的背影,眼泪慢慢流了下来。
      她擦了擦眼泪,重新打开了电视机,把音量调大了一些。屏幕上,杉菜和道明寺已经和好了,他们站在阳光下,手牵着手,笑得很开心。
      “流星花园,流星花园……”叶秋谨又一次念叨着,脸上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这个夏天,这部名为《流星花园》的电视剧,像一道光,照进了叶秋谨灰暗的童年。
      它让她知道,即使生活充满了苦难,也依然有美好的事情存在。
      它让她有了一个小小的梦想,一个关于未来,关于希望的梦想。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海浪声依旧沉闷,可叶秋谨的心里,却充满了力量。她知道,她要像杉菜一样,倔强地生长,努力地学习,总有一天,她会飞出这片贫瘠的土地,去寻找属于自己的流星雨。
      而在遥远的未来,当她遇到那个名叫许知意的少年时,她会想起这个夏天,想起这部《流星花园》,想起阿爸那句“好好读书,改变命运”的话。她会明白,所有的苦难,都是为了遇见更好的未来。
      夜色渐浓,电视机的光映着叶秋谨的脸,也映着她眼里的希望。
      这个海滨小城的夜晚,因为这部电视剧,因为这个小小的梦想,变得格外温柔。
      ……
      可是那点像萤火似的希望,终究没熬过海滨小城的台风季。日子像被浪头反复拍打的礁石,一点点被磨去棱角,露出底下冰冷的质地。
      希望、期待、憧憬……那些曾在叶秋谨心里悄悄发了芽的东西,像沙滩上临时堆砌的城堡,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浪,拍得粉碎,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原来所谓的光明,不过是黑暗前的最后一抹黎明;所谓的憧憬,不过是绝望织就的最后一场幻想。
      初三的下学期,春寒还没完全褪去,海风里依旧带着刺骨的凉。
      叶秋谨的成绩单依旧是全班第一,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语重心长地说:“小谨,以你的成绩,考上县一中绝对没问题,那是咱们这里最好的高中,将来考大学,肯定是块好料。”
      叶秋谨捏着成绩单的手,微微发颤。县一中,那是她心里藏了很久的梦。
      她想象着自己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听着老师讲课,想象着自己考上大学,带着阿妈离开这个满是伤痛的地方。
      可这个梦,在现实面前,却显得那么脆弱,那么遥不可及。
      家里的支出,早就彻底瘫痪了。
      几亩薄田的收成,只够勉强维持一家人的温饱。叶祈年的身体大不如前,常年的劳作和心里的悔恨,让他落下了腰疼的毛病,有时候甚至连锄头都扛不起来。
      陈炎月的身体也不好,整日里省吃俭用,营养跟不上,脸色总是蜡黄蜡黄的。家里的那台黑白电视机,早就卖了,换了几斤大米。叶秋谨的书包,补了又补,铅笔头短得握不住了,就用小木棍绑着继续写。
      可就算是这样,他们还是凑不齐叶秋谨的学费。
      初三的学费虽然不多,可对于现在的叶家来说,却是一笔天文数字。
      叶祈年跑遍了所有的亲戚家,磨破了嘴皮,可亲戚们一听到他要借钱,就纷纷闭门不见。他们还记得,当年叶祈年赌博输光了家产,还欠了一屁股债,现在谁还敢把钱借给他?
      陈炎月看着叶秋谨藏在枕头下的成绩单,看着女儿熟睡时脸上依旧带着的倔强,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她坐在灶前,一边烧火,一边掉眼泪。火光映着她的脸,照出她眼角的皱纹,照出她眼里的绝望。
      她多想让女儿继续读下去,多想让女儿实现那个藏在心里的梦。她知道,读书是叶秋谨唯一的出路,是这个家唯一的希望。
      可她没有钱。
      她翻遍了家里所有的角落,把藏在床板下的、缝在衣服里的,那些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一点点钱,都拿了出来。可那些钱,加起来还不够学费的零头。她看着那些皱巴巴的毛票,哭得几乎晕厥过去。
      叶秋谨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看着阿爸每天拖着病体出去借钱,回来时总是垂头丧气,脸上满是疲惫和羞愧。
      她看着阿妈每天偷偷掉眼泪,看着阿妈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偷偷塞到她的碗里。她看着家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艰难。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学,她是读不下去了。
      她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她明明那么努力,明明成绩那么好,明明离那个梦只有一步之遥。可现实却像一堵厚厚的墙,把她死死地挡在外面,让她连碰一碰那个梦的机会都没有。她多想对着天空大喊,多想质问命运,为什么要对她这么不公平。
      为什么要夺走她的姐姐,为什么要毁了她的家,为什么连她唯一的希望,都要无情地掐灭。
      可她不能。
      她必须懂事。
      她是这个家里唯一的孩子了,她不能再让阿爸阿妈为她操心,不能再让他们为了她,去看别人的脸色,去受别人的欺负。
      她必须扛起这个家,必须帮着阿爸阿妈,撑起这片破碎的天空。
      那天晚上,叶秋谨把那张成绩单,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书包的最底层。
      然后,她走到正在灶前忙碌的陈炎月身边,轻轻喊了一声:“阿妈。”
      陈炎月转过身,看到女儿,勉强笑了笑:“小谨,怎么还没睡?饿不饿?阿妈给你煮了红薯。”
      叶秋谨摇了摇头,她看着陈炎月,眼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超出年龄的平静和坚定。“阿妈,”她轻声说,“我不读书了。”
      陈炎月的身体,猛地一僵。她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看着叶秋谨,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小谨,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读书了。”叶秋谨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家里的情况,我都知道。学费太贵了,我们家出不起。我已经长大了,可以帮着阿爸阿妈下地干活,可以去镇上的工厂打工,赚钱养家。”
      “不行!”陈炎月突然激动起来,她一把抓住叶秋谨的手,用力地摇着,“你还小,你还是个孩子,你怎么能不读书?读书是你唯一的出路啊!小谨,你不能这么傻,你不能毁了自己的一生啊!”
      “阿妈,我没有傻。”叶秋谨看着陈炎月,眼里慢慢涌出了泪水,可她却强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
      “我知道读书是我的出路,可我更知道,我不能再让你和阿爸为了我,受苦受累了。这个家,需要我。我必须留下来,帮你们撑起这个家。”
      “可是……可是……”陈炎月的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她看着女儿那张充满了倔强和坚定的脸,看着女儿眼里的泪水,心里像被万箭穿心一样疼。
      她知道,女儿说的是对的。家里的情况,确实不允许叶秋谨再读书了。可她就是不甘心,就是舍不得。她舍不得女儿的梦想,舍不得女儿的未来。
      叶祈年听到了她们的对话,从里屋走了出来。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她们,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他的手里,攥着一根烟,却没有点燃。他的脸,埋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转过身,看着叶秋谨,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无尽的悔恨和痛苦:“小谨,是阿爸对不起你。是阿爸没用,没本事,赚不到钱,让你读不起书。是阿爸毁了你的梦想,毁了你的未来。”
      “阿爸,你别这么说。”叶秋谨走到叶祈年身边,轻轻摇了摇头,“这不是你的错。
      是命运太不公平,是我们家的命太苦。
      但我相信,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好好努力,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她说着,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很勉强,却带着一丝希望。
      叶祈年看着女儿的笑容,心里的悔恨更浓了。他猛地抬起手,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我混蛋!我不是人!”他哭喊着,“我对不起语儿,也对不起你!我这个没用的东西,连自己的女儿都养不起,连她的学费都凑不齐!”
      “阿爸,你别打了!”叶秋谨连忙抓住叶祈年的手,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这不是你的错,真的不是你的错!你别再自责了,你要是垮了,这个家就真的完了!”
      陈炎月也走了过来,抱着叶秋谨和叶祈年,三个人哭成了一团。
      窗外的海风,呼啸着,吹得门窗哐哐作响。远处的海,传来了沉闷的浪涛声,像是在为这个破碎的家,唱着一首悲伤的挽歌。
      叶秋谨靠在阿爸阿妈的怀里,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她知道,从明天起,她就要告别校园,告别那个藏在心里的梦。
      她就要拿起锄头,走进那片贫瘠的土地,开始像阿爸阿妈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她就要成为这个家的顶梁柱,用自己稚嫩的肩膀,扛起这个家的希望。
      她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
      她的梦想,她的希望,她的憧憬,都像被海浪拍死的贝壳,碎在了沙滩上。
      可她没有选择。
      她必须懂事,必须坚强,必须活下去。
      因为她知道,她是这个家唯一的希望。只要她还在,这个家就不会散。
      夜色渐浓,海滨小城的灯光,一盏盏熄灭了。只有叶家的屋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照着三个相拥而泣的身影。
      这一夜,对于叶秋谨来说,是一个结束,也是一个开始。
      结束的,是她的童年,她的梦想,她的学生时代。
      开始的,是她的成年,她的责任,她的苦难人生。
      而她不知道,在未来的日子里,她还会经历更多的苦难,更多的挫折。她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会经历各种各样的事。
      她会被生活磨去棱角,却永远不会失去那份骨子里的倔强。
      她会像一株野草,在贫瘠的土地上,顽强地生长,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芒。
      而那个名叫房齐承的少年,也会在不远的未来,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他会像一道‘光’,照进她灰暗的人生,给她带来希望,带来温暖,带来爱情,却全是一场骗局。
      只是现在,她还不知道。
      她只知道,明天的太阳,依旧会升起。而她,也会迎着太阳,继续前行。
      ……
      日子滑得像指尖的水,从初中的黑白电视机里流走,从田埂上的野草尖上流走,也从叶秋谨攥得发白的成绩单上流走。
      一晃眼,她早已不是那个守着老旧电视偷瞄《流星花园》的小姑娘,褪去了校服的青涩,穿起了美容院的浅粉色工服,头发利落地扎成马尾,手指因为常年给客人做按摩,带着点薄茧,却依旧灵活。
      美容院开在老城区的巷口,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透亮。
      叶秋谨话不多,手却巧,力道拿捏得准,客人都爱点她的钟。
      月薪三千块,在这座海滨小城不算多,却足够她自己糊口,偶尔还能给家里塞点钱。
      叶祈年的背更驼了,陈炎月的白发也多了,那几亩薄田依旧是家里的依靠,只是再也没人提起当年的茶园,也没人再提叶秋语——那根刺,埋得太深,一碰就疼。
      叶秋谨的日子就这么过着,像美容院门口那排绿萝,安安静静地长,不声不响地绿,没什么波澜,也没什么惊喜。直到徐任平的出现。
      徐任平是店里的老客,四十来岁,穿着讲究,说话温温柔柔的,每次来都点叶秋谨做面部护理。
      她待叶秋谨像亲妹子,偶尔会带点自家做的点心,也会拉着她聊几句家常。叶秋谨话少,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徐任平也不介意,依旧笑眯眯地说。
      这天,叶秋谨正给徐任平做着面膜,冰凉的精华液敷在脸上,徐任平舒服地闭着眼睛,突然开口:“妹子,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三。”叶秋谨的声音轻轻的,手上的动作没停。
      “二十三啦,正是好年纪。”徐任平叹了口气,“有对象没?”
      叶秋谨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节奏,摇了摇头:“没有。”
      “也是,你这孩子太闷了,下了班就回家,也不出去玩。”
      徐任平睁开眼,看着镜子里的叶秋谨,眼里带着点惋惜,“这样可不行,女孩子家,总得找个靠谱的人搭伴过日子。”
      叶秋谨没说话,只是嘴角扯了扯,露出个淡淡的笑。
      她不是没想过,只是见过了父母的婚姻,见过了那个破碎的家,心里对“搭伴过日子”这几个字,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
      徐任平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拍了拍她的手:“妹子,姐给你介绍一个,你放心,绝对靠谱。”
      叶秋谨的心跳了一下,手里的面膜刷差点掉在地上。她想拒绝,却又不知道怎么说,只能低着头,不吭声。
      “是我姐姐的儿子,叫房齐承。”徐任平的声音带着点雀跃,“这孩子,我从小看到大的,人老实,又有干劲,在建材市场开了个小铺子,虽然现在规模不大,但肯吃苦,以后肯定有出息。”
      房齐承。
      这三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掉进了叶秋谨平静的心湖里,漾起一圈小小的涟漪。她从没听过这个名字,也想象不出这个人的样子,只是“老实”“有干劲”这两个词,让她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
      “他比你大两岁,性格也好,不抽烟不喝酒,更不赌钱。”徐任平像是怕她不放心,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满是笃定,“姐不会骗你,这孩子真的不错。你们见一面,处一处,合得来就继续,合不来就当交个朋友,怎么样?”
      叶秋谨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指尖碰到徐任平的脸颊,冰凉的。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那张脸依旧清秀,却带着点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她想起了家里的父母,想起了他们日渐老去的模样,也想起了自己这些年的孤单。
      或许,真的可以试试?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可心里的那圈涟漪,却越漾越大,怎么也停不下来。
      “姐……”叶秋谨的声音有点哑,“我……我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呀,这有什么好考虑的。”徐任平笑了,拍了拍她的手,“就这么定了,周末我约他出来,你们在巷口的那家奶茶店见一面,好不好?”
      叶秋谨看着徐任平眼里的期待,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好。”
      敷完面膜,徐任平走了,临走前还特叮嘱了一遍,让她周末一定要打扮得漂亮点。
      叶秋谨站在美容院的门口,看着徐任平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像揣了一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洗过碗,扛过锄头,也给无数客人做过按摩,如今,却因为一个素未谋面的名字,微微颤抖着。
      房齐承。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阳光透过美容院的玻璃窗,照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
      她突然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夏天,想起了《流星花园》里的杉菜,想起了道明寺和花泽类,想起了那个关于流星雨的梦想。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没有遇到流星雨,也没有遇到霸道的道明寺或温柔的花泽类,可生活,却在她最平静的时候,给了她一个小小的惊喜。
      周末很快就到了。
      叶秋谨特意翻出了压在箱底的一条白色连衣裙,那是她初中毕业时,陈炎月咬牙给她买的,这么多年,她只穿过一次。
      她还特意梳了个辫子,脸上抹了点淡淡的面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十七八岁的年纪,心里充满了少女的羞涩和期待。
      巷口的奶茶店不大,却很温馨。叶秋谨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杯珍珠奶茶,眼睛却时不时地看向门口。
      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都出了汗。
      就在她紧张得快要把奶茶吸管咬断的时候,门口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的男人,个子很高,皮肤有点黑,应该是常年在外奔波晒的。
      他的头发很短,眼睛很亮,带着点腼腆的笑容,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小的袋子。
      他站在门口,四处张望着,当他的目光落在叶秋谨身上时,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了过来。
      “你好,你是叶秋谨吗?”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却很温和,像春风拂过湖面。
      叶秋谨抬起头,看着他,脸颊瞬间变得通红。她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你好,我是叶秋谨。你是房齐承?”
      “是我。”房齐承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他把手里的袋子放在桌上,“这是我妈让我带给你的,她自己做的饼干,说让你尝尝。”
      叶秋谨看着那个袋子,心里暖暖的。她打开袋子,一股淡淡的奶香味飘了出来,她拿起一块饼干,放进嘴里,甜甜的,软软的,很好吃。
      “谢谢,很好吃。”她说。
      “好吃就好。”房齐承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不太会说话,你别介意。”
      叶秋谨笑了,这是她这么多年来,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她看着房齐承,看着他腼腆的笑容,看着他眼里的真诚,突然觉得,徐任平说得没错,这个男人,真的很老实,也很可靠。
      那天下午,他们聊了很多。
      房齐承跟她讲了他的小铺子,讲了他每天去建材市场进货,讲了他遇到的各种各样的客人。叶秋谨也跟他讲了她的美容院,讲了她的父母,讲了她小时候的一些事情。
      他们没有聊那些轰轰烈烈的爱情,也没有聊那些不切实际的梦想,他们只是像两个老朋友一样,聊着家常,聊着生活。
      可叶秋谨却觉得,这是她这么多年来,最开心的一个下午。
      夕阳西下的时候,他们走出了奶茶店。房齐承送叶秋谨回家,走到巷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了脚步,看着叶秋谨,眼神里带着点紧张:“叶秋谨,我……我觉得你很好,我想……我想和你处对象,你愿意吗?”
      叶秋谨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她看着房齐承,看着他眼里的紧张和期待,突然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夏天,想起了那个关于流星雨的梦想。
      她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不是道明寺,也不是花泽类,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一个老实、有干劲的男人。可他,却给了她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她点了点头,眼泪突然涌了上来。“我愿意。”她说。
      房齐承的眼睛瞬间亮了,他激动地伸出手,想握住叶秋谨的手,却又缩了回去,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叶秋谨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她主动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温暖,带着点薄茧,却很有力。
      叶秋谨的心里,像开满了花一样,甜甜的,暖暖的。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生活,不再是只有她一个人。
      她有了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有了一个可以一起面对生活的人。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巷口的绿萝依旧绿得发亮,美容院的玻璃窗依旧干净透亮,而叶秋谨的心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希望。
      她知道,未来的日子,或许依旧会有风雨,或许依旧会有苦难,但只要有房齐承在她身边,她就有勇气去面对一切。
      因为,她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片流星雨。
      ……
      奶茶店的甜香还没在鼻尖散尽,现实的风就裹着咸湿的凉意,劈头盖脸地吹了过来。
      叶秋谨把房齐承的事跟家里说的那天,晚饭桌上的气氛僵得像块冻住的咸菜。叶祈年扒着碗里的饭,头埋得低低的,筷子半天没动一下。
      陈炎月的脸却沉得像锅底,手里的汤勺“哐当”一声砸在碗沿上,惊得叶秋谨心尖一颤。
      “我不同意。”陈炎月的声音像淬了冰,一字一句,砸在桌上,也砸在叶秋谨的心上,“他家在邻市的山坳里,隔着几百里地,你嫁过去,想见一面都难。我打死都不会同意!”
      叶秋谨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尖泛白。她早就料到母亲会反对,却没料到反对得这么坚决。
      “妈,”她抬起头,眼里带着点委屈,也带着点倔强,“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交通这么方便,想回来随时都能回。做人怎么可以这么死板?”
      “死板?”陈炎月猛地拍了下桌子,站起身,指着叶秋谨的鼻子,“我这是为你好!你知道他家里什么条件吗?你就敢往火坑里跳?当年你爸就是被猪油蒙了心,才把家败成那样,你现在还要走他的老路?”
      “房齐承不是爸,他老实,有干劲,他会对我好的。”叶秋谨的声音也提高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好?能当饭吃吗?”陈炎月的声音哽咽了,眼圈红得像兔子,“你从小跟着我们吃了多少苦?我好不容易把你拉扯大,不是让你去山坳里受罪的!”
      母女俩吵得不可开交,叶祈年终于放下了碗,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得像破锣:“炎月,你别激动,听孩子把话说完。”
      “听什么听?”陈炎月瞪了他一眼,“这个家就是被你毁的,现在你还想毁了女儿的一辈子?”
      叶祈年的头垂得更低了,再也没说一句话。
      那之后的几天,家里的气氛一直很僵。陈炎月不跟叶秋谨说话,也不给她好脸色看。
      叶秋谨却铁了心,每天下班回家,就躲在屋里给房齐承打电话。
      房齐承的声音总是很温和,耐心地听她倾诉,安慰她,说他会努力赚钱,会让她过上好日子,会让她母亲放心。
      叶秋谨的心,就这么一点点被他的温柔融化了。
      她坚信,只要他们两个人齐心协力,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可她终究还是低估了现实的残酷。
      她是偷偷跟房齐承领的证。没有婚礼,没有嫁妆,只有两本红色的结婚证,和房齐承手里那点微薄的积蓄。
      当她怀着忐忑的心情,跟着房齐承回到他的家乡时,眼前的一切,还是让她瞬间傻了眼。
      车子在山路上颠簸了大半天,最后停在了一条泥泞的泥巴路边。路的尽头,是几间低矮的砖头大平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屋顶是用石棉瓦盖的,有些地方已经破了洞,用塑料布勉强遮着。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几只鸡在里面啄食,到处都是鸡屎和牛粪。
      叶秋谨站在路边,看着眼前的一切,脑子一片空白。她听过房齐承说家里条件不太好,却没想到会这么穷。
      砖头大平房也就罢了,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一下雨就会变成烂泥塘。
      她跟着房齐承走进屋里,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屋里没有天花板,裸露着一根根黑漆漆的椽子,墙角结满了蜘蛛网。家具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桌,几条长凳,和一张吱呀作响的木床。
      “谨谨,委屈你了。”房齐承看着她的脸色,眼里满是愧疚,他搓着手,不知所措地说,“你放心,我一定会努力赚钱,把房子翻新,给你买新家具,让你过上好日子。”
      叶秋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这不是她想象中的家,不是她期待中的生活。她以为,只要两个人相爱,就能克服一切困难。
      可现在,她才明白,爱情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是多么的不堪一击。
      可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她的手,轻轻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那里,已经有了一个小小的生命,是她和房齐承的孩子。
      她不能走,也不能后悔。为了这个孩子,她必须留下来,必须和房齐承一起,面对这一切。
      陈炎月知道她偷偷结婚的消息后,气得大病了一场。
      叶祈年给她打电话,声音里满是无奈:“小谨,你怎么这么不听话?你妈现在不吃不喝,你快回来看看她吧。”
      叶秋谨握着电话,哭得撕心裂肺。她想回去,想看看母亲,想跟她道歉。可她不能走,她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回去?她只能对着电话,一遍遍地说:“爸,对不起,对不起……”
      挂了电话,房齐承走了过来,轻轻抱住了她。“别哭,”他的声音很温柔,“有我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等孩子生下来,我就去城里打工,赚很多很多的钱,让你和孩子过上好日子。”
      叶秋谨靠在他的怀里,点了点头。她知道,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就算跪着,也要把它走完。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叶秋谨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打扫屋子,做饭,喂鸡喂猪。房齐承则去地里干活,种玉米,种红薯,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晚上,他们挤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说着悄悄话。叶秋谨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少。
      她常常站在门口,望着远方的山路,心里充满了思念。
      她想念母亲,想念父亲,想念海滨小城的风,想念美容院里的绿萝,想念那个偷偷看《流星花园》的夏天。
      可她知道,她再也回不去了。她的根,已经扎在了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扎在了这个简陋的砖头大平房里,扎在了房齐承和那个未出世的孩子身上。
      这天晚上,叶秋谨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又回到了海滨小城,回到了那个老旧的黑白电视机前,看着《流星花园》里的杉菜和道明寺,笑得很开心。
      突然,画面变了,杉菜站在一片泥泞的泥巴路上,看着眼前的砖头大平房,哭得撕心裂肺。
      叶秋谨猛地从梦中惊醒,额头上满是汗。
      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感受着里面那个小小的生命,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未来的日子会有多苦,也不知道,房齐承的承诺能不能实现。她只知道,她必须坚强,必须勇敢,为了这个孩子,为了房齐承,也为了她自己。
      窗外的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户,洒进屋里,照在叶秋谨的脸上。
      她的眼里,充满了迷茫,也充满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她相信,只要她和房齐承齐心协力,总有一天,他们会走出这片山坳,过上他们想要的生活。
      而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也会像一颗种子,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婆婆的刁难是从秋后的第一场雨开始的。
      那天叶秋谨挺着五个月的肚子,蹲在院子里搓洗一家人的衣服。
      雨水顺着房檐往下滴,溅在她的裤腿上,凉得刺骨。
      婆婆站在廊下,手里掐着一根烟,眼皮都没抬:“洗个衣服磨磨蹭蹭的,是等我老骨头给你搭把手?当初就说城里姑娘娇气,果然是块养不熟的白眼狼。”
      叶秋谨的手顿了顿,泡沫顺着指尖往下淌。她咬着唇没吭声,只把衣服往水里按得更狠了些。
      自打进了这个家门,婆婆的话就没听过顺耳的。
      嫌她不会做农活,嫌她吃饭挑三拣四,嫌她怀了孕就变懒,就连房齐承晚上多给她盛一碗饭,都能被念叨上大半个钟头。
      公公永远是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不管婆婆怎么骂,怎么闹,他都像块没知觉的石头,要么盯着远处的田埂发呆,要么低头抠着指甲缝里的泥。
      有时候叶秋谨被骂得实在受不了,抬头去看他,他也只会避开她的目光,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继续沉默。
      房齐承每天依旧早出晚归,只是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身上的味道也变了。不再是建材市场的灰尘味,而是带着一股呛人的烟味和酒气。
      叶秋谨问过他,他只说是跟客户应酬,没办法。她信了,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死死守着“他是为了这个家”的念头。
      可那点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终究是被现实一点点踩进了泥潭。
      那天她去村里的小卖部买盐,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哄笑。
      老板娘正和几个大妈坐在板凳上嗑瓜子,见她进来,声音突然停了,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叶秋谨低着头,快步走到货架前拿盐,却还是听见了她们压低的议论声。
      “就是她啊,房家那新媳妇。”
      “可不是嘛,听说还是城里来的,长得倒白净,就是太傻了。”
      “傻?我看是瞎了眼!房齐承那小子是什么货色,她还能不知道?”
      “赌博、抽烟、喝酒,哪样不沾?以前在村里赌输了,还跟他爹动手呢!他娘那嘴,哄起人来一套一套的,说什么老实有干劲,我看是骗人家姑娘来填坑的!”
      “可不是嘛,听说他那建材铺子早就关了,天天在邻村的赌场里混着呢!”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叶秋谨的心上。
      她手里的盐袋“啪”地掉在地上,白色的盐粒撒了一地。她猛地抬起头,看着小卖部里的人,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赌博?抽烟?喝酒?
      那个说不抽烟不喝酒,说会努力赚钱盖房子的房齐承;那个握着她的手,说会一辈子对她好的房齐承;那个她不顾母亲反对,执意远嫁的房齐承……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他们一家子都是骗子。
      婆婆的笑脸是假的,公公的沉默是假的,房齐承的温柔和干劲,全都是假的。
      叶秋谨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她想起自己远嫁时母亲的眼泪,想起那间没有天花板的砖头平房,想起这些日子受的委屈和刁难。
      原来不是她命苦,是她从一开始,就掉进了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里。
      她慢慢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盐袋,手抖得厉害。
      盐粒从袋子的破口处不断漏出来,像她此刻的心,碎得一塌糊涂,怎么也捡不起来了。
      小卖部里的议论声又响了起来,可她已经听不清了。
      耳边只有嗡嗡的鸣响,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她扶着货架,勉强站稳身子,肚子里的孩子突然踢了她一下,那轻轻的一脚,却让她瞬间泪流满面。

      她该怎么办?她能怎么办?这里是千里之外的异乡,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她就像一只被困在网里的鸟,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出去。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小卖部的窗户,洒在叶秋谨苍白的脸上。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破了洞的盐袋,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小卖部。
      泥巴路在她的脚下,变得无比沉重,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远处的砖房,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昏暗。那是她曾经以为的家,如今却成了困住她的牢笼。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至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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