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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周年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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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林知薇坐在餐桌前,盯着蛋糕上渐渐融化的“一周年快乐”出神。
奶油字边缘开始模糊,像被泪水晕开的承诺。她伸出手想扶正,指尖触到冰凉的奶油,又缩了回来。
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陈盛泽推门进来,肩头落着细密的雨珠。九月末的雨来得突然,他没带伞,白衬衫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线条。他脱下外套挂好,摘下金丝眼镜,用衣角擦拭镜片上的水雾。
这个动作林知薇见过无数次。他做事总是这样专注又细致,像对待精密仪器。
“今天什么日子?”他戴上眼镜,看了一眼餐桌。
林知薇的手指在桌下蜷缩起来。原来连结婚纪念日,他都不记得。
“没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静得可怕,“就是做了几个菜。”
陈盛泽“嗯”了一声,去洗手。水声停了,他擦着手走出来,在她对面坐下。
餐厅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吊灯,光线在他们之间划出一道无形的界限。一年了,他们还是习惯坐在餐桌两端,像谈判的双方。
吃到一半,陈盛泽突然开口:“你上个月说想吃的那个牌子的果酱,我托人从国外带回来了。”
林知薇筷子一顿。
那是她刷美食视频时随口提的,说那个牌子的草莓酱配吐司一定很好吃。她自己都忘了,他却记得。
“放冰箱了,”他继续说,“第二层,左边。”
“谢谢。”她说,声音干涩。
又是一阵沉默。窗外的雨声渐渐大起来,敲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林知薇放下筷子,抬起眼睛看他。陈盛泽正低头喝汤,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的侧脸在灯光里显得格外分明,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是那种看一眼就忘不掉的长相。
可惜,看了整整一年,还是没看进他心里。
“陈盛泽。”她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
林知薇深吸一口气,指尖掐进掌心:“我们离婚吧。”
时间像是凝固了几秒。
陈盛泽举着的汤匙停在半空,汤汁滴回碗里,溅起细小的涟漪。他慢慢放下汤匙,抽了张纸巾,一点一点擦干净手指。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理由?”他问,声音依然平稳。
林知薇早就准备好了说辞——性格不合,生活方式差异,没有感情基础的婚姻走不远。可看着他那双眼睛,那些背了无数遍的话突然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硬物堵住了。
最后她说:“我累了。”
“演戏演累了?”陈盛泽问。
林知薇猛地抬头。
他还是那样平静地看着她,仿佛刚才那句尖锐的话不是他说的。
“我以为……”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们一直配合得挺好。”
“是挺好。”陈盛泽站起来,走到窗边。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林知薇从来不知道他会抽烟。
猩红的火点在昏暗的光线里明明灭灭,青白色的烟雾在雨夜的玻璃上晕开一片模糊。
“林知薇,”他背对着她说,“这一年,你快乐吗?”
这个问题太残忍了。
快乐吗?和一个签了婚前协议的男人住在同一屋檐下,每天按照条款划分领地,卫生间使用要排时间表,冰箱食物要贴标签区分,连客厅沙发都要分左右。她的画架摆在阳台左侧,他的书放在右侧,他们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只是恰好睡在同一个房本上。
“至少不痛苦。”她说。
陈盛泽沉默了很久。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断裂,坠落,碎在地板上。
“好,”他说,“我同意。”
林知薇准备好的所有辩驳、解释、甚至争吵的预案,在这一刻全部落空。她以为他会问为什么,以为他会犹豫,以为至少……会有一点点不舍。
可他就这样轻易地答应了。
就像一年前,她问他要不要结婚时,他也是这样平静地说:“好。”
原来从头到尾,真的只有她一个人在纠结、在挣扎、在不该动心的地方悄悄动了心。
“房子是你的,”陈盛泽继续说,声音依然平稳,“我下周搬出去。家里东西你看着处理,我不要。”
“陈盛泽……”
“还有事?”他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依然平静,甚至礼貌得有些残忍。
林知薇看着他的眼睛,突然想问:这一年来,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对我有过一点点的真心?
但她不敢问。
怕问了,就连最后这点体面都没有了。
“没事了,”她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我去收拾东西。”
“不用急,”陈盛泽说,“我可以住几天酒店。”
“不用。”
林知薇几乎是逃进卧室的。
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眼泪终于掉下来,没有声音,只是不停地流。她用力捂住嘴,把呜咽憋回喉咙里,憋得胸口发疼。
客厅里传来他收拾碗筷的声音。水龙头打开又关上,脚步声在客厅和厨房之间来回。那么平常的声音,平常到她几乎能想象出他的动作——他会先洗盘子,用海绵擦三遍,然后擦灶台,最后拖地,从里到外,一丝不苟。
就像过去一年他每天做的那样。
林知薇以为这只是一场合作,以为她能全身而退。
可当离婚两个字真的说出口,当他真的同意的时候——
心为什么会这么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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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雨还在下。
林知薇听见陈盛泽洗澡的声音。水声停了,脚步声经过她的房门,停了几秒——她屏住呼吸——然后继续向前。次卧的门打开又关上,锁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们结婚这一年,一直分房睡。他说主卧有阳台,采光好,适合她画画,坚持让她住主卧。
现在想来,也许他只是不想和她太亲近。
林知薇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影。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闺蜜苏婷发来消息:“怎么样?一周年他怎么表示的?”
她盯着那条消息很久,打字回复:“我们决定离婚了。”
下一秒,电话炸了过来。
“林知薇你疯了吧?!”苏婷的声音刺破寂静,“今天不是愚人节!”
“没疯,”林知薇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认真的。”
“为什么?他对你不好?出轨了?还是……”
“他很好,”林知薇打断她,“是我自己的问题。”
“你有什么问题?林知薇我告诉你,陈盛泽这样的男人你打着灯笼都难找!长得帅,工作好,不抽烟不喝酒,下班就回家,还会做饭!你知道我妈天天念叨让我找这样的吗?!”
林知薇知道。
所有人都觉得陈盛泽是个好丈夫。
只有她知道,他只是个好室友。
“婷婷,”林知薇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发,“他从来不爱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苏婷轻声问:“那你呢?你爱他吗?”
林知薇没有回答。
她挂断电话,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是棉麻的,洗了很多次,柔软得像陈盛泽某次生病时,她笨手笨脚煮的那锅粥。
那天他发烧到39度,还在书房开视频会议。她闯进去,拔了电脑电源,给他量体温,喂他吃药。他迷迷糊糊地抓住她的手,掌心滚烫,喊了一声“知薇”,然后又睡过去。
那是他唯一一次叫她名字,不带姓。
她以为那是开始,没想到是结束。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在玻璃上,像在嘲笑她的自作多情。
林知薇爬起来,走到窗边。次卧的灯还亮着,隔着雨幕,晕开一团模糊的光。她看见陈盛泽的身影在窗前站着,也在看雨。
有那么一瞬间,他们隔着两扇窗户,隔着倾盆大雨,安静地对望。
然后,他拉上了窗帘。
光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