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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观止 凛冬至,新 ...

  •   第一章观止

      凛冬至,新安银装素裹,宫墙瓦砾,浸润雪色。

      漫长的冬夜还未迎来曙光,宫廷钟鼎震破湖面结下的淡淡的冰层,涌动的宫女奴才们纷纷低头散落到宫中四角中去,不知所为何事。

      “宣征西王世子觐见!”

      恍然间,尖锐而沧桑的声音由内向外穿透看似有序而略显混乱的宫廷上下,朱墙内,少年步履匆匆,身侧未有一人,身后却跟着浩浩荡荡的一群臣子。

      “世子!”

      终于有人跑到少年的稍后侧了,是一个清秀青涩、年纪更小一点的孩子。他面色焦急,语调忍不住紧张上扬,“世子,王爷还未回京,王妃嘱咐过……您万万不能——”

      天空中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雪,柔软的绒雪飘落到少年纤长的长睫上,他的眼皮轻轻冷颤,披风里灌满了冷风。

      “宣征西王世子觐见——宣征西王世子觐见!”

      整座王城都在回荡着这一声越过一声的呐喊。

      紫宸殿在前,其下的千层长阶旁还裹风飘扬着前日不久庆典的红旗,落雪絮絮的开始堆满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层层阶梯,赵观止忽略小少年的话,迎着刺人的寒风登上长阶,刚站定在紫宸殿殿门前,便可以隐约看见门口站着的两位气度不凡的中年人,赵观止目视前方,殿门侍从纷纷放行。

      入了殿,径直路过殿中矗立着的辉煌房柱,赵观止挺直脊背,声音不卑不亢。

      “臣赵观止,参见陛下。”

      三朝太师崔冀立于帝王帐前,看见他来双眸微闪,只是面色依旧肃穆——老人对面还站着一位尚且年纪轻的中年人,气质淡然高华,看不太清楚神色。

      “……是阿祉吗。”

      药熏味道极重,仿佛能掩盖住少年身上清冷的冬。

      听见呼唤,赵观止稍稍抬眸,敬声回复。

      “臣赵观止,参见陛下。”

      帐侧侍女垂首上前,待到帘帐掀开,一只枯瘦的手伸出来,帝王挣扎着起身,他似苦笑一声,轻声道,“阿祉,你起来些、过来……”

      稍后一侧的宋玄极小的迈出一步,被身旁的沈康廉不动声色间拦下。

      少年听了,面色不见一丝惶恐,只上前一步双手呈上当年御赐玉笏。

      “陛下,是观止……观止在。”

      帝王瘦削的脸颊上挂起笑容,他更加明显的进气多出气少。从小跟在他身边伺候的藏河看罢,不愿接受床榻上的人已经油尽灯枯的事实,眼角挂着泪,跑到殿外要去喊候着的太医。

      “藏河!”

      帝王出声喊他,又忍不住呕出一口血,血沫溅到少年手中握着的玉笏上,赵观止稚嫩的脸庞上也溅到一些。

      帐遍的侍女急忙跨步给明周擦拭唇角的血迹。

      明周躲开,似乎是不耐她人的触碰。

      赵观止轻轻的看向他,认真说,“陛下一定会福寿安康,观止还请陛下不要讳疾忌医。”

      明周闻言又和蔼的打量起面前的少年来,不一会儿苍白笑道,“阿祉,你是我带大的,却怎么一点都不像我。”

      此话荒唐,可满殿沉默。

      只有少年双眸黑亮,声音清澈如流水,“陛下为君,观止是臣,君臣之礼不可废。”

      帝王面容枯瘦,眼中闪过失落,可还不等他说什么,赵观止轻抚上他枯瘦的手臂,又接着自己的话说道,“但于观止而言,陛下教导培育恩情观止铭记在心,故而观止斗胆……还请陛下保重身体。”

      明周听罢大笑起来,眼尾的皱纹深深的被带起。

      笑罢又是一口黑血呕出,崔冀一袭人闻声俯身,殿外众臣亦是跪在风雪中不敢起身。

      “众卿们,都在这了……”

      他平躺在榻上扫视紧紧围着他的一圈人,双目逐渐空洞起来,“自今日起,设少相之位,辅助丞相一同协领百官,待到阿衹弱冠之年,便承接丞相之职——藏河。”

      站在崔冀面前的中年人终于有所动作,伏跪领旨,“臣裴复,定不负陛下所托。”

      藏河一把年纪了,此刻却像小孩一般低着头从殿后捧出一道圣旨,眼角挂着泪当着众卿面将圣旨打开。

      “……念及征西王世子年幼,朕特赐其免死金牌一枚,任何人不得违抗!”

      藏河说完,便不再管外边的眼神外边的动作,只跪在明周的身边守着他。

      殿外臣子心里自然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惊涛骇浪之下又下意识觉得没什么不妥——殿内站着的人都未置一词,自己又要说什么话?

      不等赵观止接旨,有人踏着风雪急匆匆的跑来。

      “父皇!父皇!”

      来人身着暗金修边锦袍,由于跑的太过匆忙,斗篷的系带散开,显得有些凌乱狼狈。

      明周闭上眼,恍若未闻。

      裴复等人垂首行礼,“臣——参见太子殿下。”

      明谨差点被殿门的门槛绊倒,男人满脸的不可置信,直愣愣的掠过赵观止看向床榻上半死不活的明周,“父皇,孤才是你的儿子,您看看这满殿——”

      明谨的手刚举起,余光瞥见殿外臣子们低的不能再低的头颅外,他同裴复对上目光,男人眼神温和,周身气质清贵,从容不迫回看着他,似乎是在等他说完。

      “……”

      明谨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踌躇片刻,崔冀身后的侍从递给他拐杖,他淡淡接过,当着帝王的面敲在地面上,“太子如此行径,未免无仪。”

      明谨嘴皮剧烈的抖了一瞬,他环视看去,除了他那父皇——这一屋子的人,休戚与共,关系是何种的紧密?而他的好父皇,却还要这般扶持一个异姓王的儿子。

      他明谨,才是明周唯一的儿子。

      为什么……

      “为什么……”

      明谨像是体力不支般瘫倒,嘴唇嗫嚅着,偏偏说不出一句话,殿内热气渐浓,他的心却渐渐凉了下去。

      等了会,明周终于开口了,明谨又像燃起了希望,双眸明亮。

      帝王轻咳,撑着一口气问道,“太子妃呢。”

      明谨一怔、彻底枯坐下去。

      宫仆还未曾开口,裴复声音恭敬,率先行礼,“陛下,今日为先皇后忌辰,太子妃照旧例携小女前往孤山寺祭拜,算算时间,午后就该回来了。”

      “啊……”明周指尖轻蜷,“这样么……朕忘了。”

      新安风雪下的愈加重了,屋子里的人都保持着死一般的寂静。

      一抹鲜亮的鹅黄色忽然堂而皇之的显现在众人面前,带着一股淡淡的梅香,长阶上浩浩荡荡跪着的臣子们闻香异动,惊鸿一瞥,却只见得少女半分光彩。

      允舒提着裙摆,余光掠过阶下,转而端端正正的跪在紫宸殿前,“臣女裴允舒参见陛下。陛下,太子妃娘娘身子不适,便遣允舒前来同陛下说明——孤山寺事宜一切顺利,还望陛下放心。”

      本该“死寂”下去的明周忽然异动起来,连连遣人让她进来,此时此刻,帐前的裴观复神色忽而有些许松动——抬眉间,身旁的侍从悄然离开。

      允舒落落大方的走进殿中,一时有些被吓住,门口跪着那么多臣子便罢了,怎么,父亲、外祖父……阿祉也在。

      “陛下。”

      她面上不显慌张,在赵观止身旁站定行礼,这会凑近了,允舒才惊觉明周惨白的脸色。

      “陛下……”

      允舒欲言又止,同时,明周也在细细打量她,他轻抬手,藏河便知道他又要起身。

      “叫皇姑祖父……扶桑长高了。”

      他眼眸中裹着说不清的怜爱,苍白的嘴唇上下触动,颤颤巍巍的叹道。

      允舒眨着一双明亮的眼眸,丝毫不带怯意和害怕,看见他不太好的神色,有些担心,“皇姑祖父,您又睡不好了吗?”

      “放肆!”

      允舒这下是真的被吓了一跳,向后踉跄退了两步,赵观止不动声色的扶了她一把。

      “父亲……”

      她跪下,“陛下息怒……是臣女不懂事。”

      “阿拂,允舒也没有叫错。”

      明周看着垂落到地面上的纱幔,轻声说道。

      裴复低声道,“她年纪小,礼数不全,还是带下去为好,免得冲撞了陛下。”

      “无妨,无妨。”

      明周挥挥手,撑着一副随时要倒塌的身子,他居然自己站起了身。

      允舒有些惶恐,又不敢借他的力,连忙起身扶住明周。

      “皇姑祖父……”

      她极小声的说。

      允舒若隐若现的闻到一股腐朽的味道——她一时不能理解,为什么明周的身上除了那股浓浓的药苦味,还有着这样浓烈陌生的气味。

      她好像很久很久都没来看过皇姑祖父了,而明周也轻声道出了这句话。

      “你很久没来了,扶桑。”

      允舒扶他坐回床榻上,听见他的话,乖巧的回道,“允舒这两年在读书……以后常来,好不好,皇姑祖父?”

      “好啊……”明周笑眯眯的看着花骨朵一般的少女,她正值金钗年华,浑身都充盈着澎湃的生命力。
      “允舒喜欢皇宫吗?”

      他乍然问道。

      裴复双手交握,呼吸拉长一瞬。

      “来人……”

      一向沉默的沈康廉忽然开口,却听见允舒的惊慌呼喊,“皇——”

      明周突然魔怔一般朝虚空伸手,另一只手攥着允舒的手腕,唇角不断呕出黑血,“萱儿……萱儿……”

      “皇姑祖父?”

      她撑不住一位成年男子的重量,即使已经病入膏肓,只能随着他跪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裴观复率先将女儿抱起来,明周的手也随之松开,允舒神色有些慌乱,扯着裴复的衣角,“爹爹,爹爹!皇姑祖父他……”

      身后隐没出现的丫鬟上前给她净手,擦拭干净掉她手心的血。

      允舒看着不断呻吟呕血的明周,忍不住再上前一步。

      忽而有只手轻轻捂住她的双眼,允舒闻到熟悉的味道,开口道,“阿祉?”

      赵观止自后覆盖住她的视线,虚虚将她护在身前,“扶桑。”

      说罢,允舒忽然想哭,径直转身面向他不敢再看。

      耳边不断响起宫人们的惊呼,喊叫——有很多人的脚步声杂糅在一起,早就将落雪的声音压下去。

      方才还死寂的寝殿,迎来了少见的喧嚣。

      身处黑暗中,允舒身子下意识发颤。

      可垂首间鼻尖又是熟悉的味道,她心里又涌出几分安心。

      明谨依旧枯坐在原地,看着不断呕血的父亲只是心里冷笑。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

      可他只觉得好笑,看着屹立如山,面不改色的殿内众人。

      这是一朝臣子、几朝天子?

      有人恭敬的扶起他,明谨低着头站了许久,终于从一时的“英雄”主义中回过神来,他哽着唾沫压着声线,仿佛带着几分委屈自卑,唤裴复。

      “兄长,父皇……可有圣旨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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