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向花期》月饼烧鸡

10、第10章

　　梧桐叶把高一的天光滤成碎金时，温言才惊觉，三百多个日子竟已在颜料的氤氲和钢琴声的震颤里悄悄溜走。

　　作为艺术特长生，他们的课表从入学起就和普通班截然不同。文化课被压缩在清晨和傍晚的边角，白日的大半时光，都分给了琴房和画室。温言的画板永远沾着未干的颜料，指尖总覆着一层洗不净的铅灰，而纪淮安的指腹带着常年按琴键磨出的薄茧，校服口袋里永远揣着一枚跑调的口琴。

　　温言是高考艺术统考美术满分的“神话”。他的画板上，无论是石膏像的明暗交界线，还是静物的光影层次，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画室里的夕阳总偏爱他，把他垂落的发梢染成蜜色，他握着炭笔的手腕纤细，落笔却稳如磐石。美术老师总拍着他的画板叹：“这孩子，天生就是吃美术这碗饭的。”

　　纪淮安的音乐天赋也毫不逊色。他拉小提琴时，整个人都像换了副模样。平日里的跳脱散漫尽数褪去，修长的手指那些琴弓上在琴弦上滑动，连窗外的风都似要停下脚步，静听他指尖流淌出的旋律。无论是复杂的奏鸣曲，还是轻快的圆舞曲，他都能信手拈来，音乐老师常说，纪淮安的乐感是老天爷赏饭吃。

　　两人的教室隔着一条种满梧桐的走廊，却总在各种场合不期而遇。清晨的琴房外，温言会撞见纪淮安叼着包子调试音准；黄昏的画室门口，纪淮安会看到温言抱着画板，被夕阳拖出长长的影子。他们的交集，从一开始的点头之交，慢慢变成了共享一瓶矿泉水，或是在对方的作品前驻足点评。

　　高一的最后一个月，天气热得发昏，蝉鸣聒噪得像要把教学楼掀翻。期末艺术测评结束的那晚，学校的人工湖边聚着不少庆祝的学生，温言和纪淮安却寻了个僻静的角落，坐在柳树下的石凳上。

　　晚风卷着荷叶的清香，吹散了白日的暑气。温言刚洗完画笔的手指还带着松节油的味道，他望着湖面被月光打碎的银波，忽然开口：“听说大二的学长学姐，有人拿到了美院的保研名额。”

　　纪淮安正用口琴吹着一段不成调的曲子，闻言顿了顿，口琴声戛然而止。他侧过头，月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竟难得的认真：“那你想考哪个美院？”

　　“央美吧，”温言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想看看北京的雪，落在故宫的琉璃瓦上是什么样子。”

　　纪淮安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蹭到温言额角的薄汗：“巧了，我想考的音乐学院也在北京。”他顿了顿，把口琴塞回口袋，伸出小指，“那我们约定好了，三年后，一起去北京，共赴大学研学之梦。”

　　温言看着他骨节分明的小指，愣了愣，随即也伸出自己的手指，与他勾在一起。晚风拂过，柳丝轻晃，两人指尖相触的温度，比夏夜的晚风还要灼热。

　　大一的暑假来临前，他们的身高差成了纪淮安调侃温言的最佳素材。

　　一年前刚入学时，两人的身高还相差无几，可这一年过去，纪淮安像被春雨浇过的竹子，蹭蹭往上窜，转眼就比温言高出了大半个头。温言也长了不少，骨骼渐渐舒展，褪去了初中时的稚气，可在纪淮安面前，还是显得有些“小巧”。

　　这天下午，温言刚把一幅完成的水彩画晾在画室门口，就被路过的纪淮安逮了个正着。纪淮安站在他身后，微微低头，目光落在画纸上那片绚烂的晚霞上，嘴上却没个正形：“哟，我们温大画家的画是越来越好看了，就是这身高，怎么还没跟上我的脚步？”

　　温言耳根一热，反手就把画板往他怀里塞：“有本事你画一幅试试，别光嘴上贫。”

　　“我要是画了，怕是要抢了你的风头。”纪淮安笑着躲开，伸手比了比两人的头顶，“你看，这差距，都能塞下一个苹果了。”

　　“再过半年，我肯定能超过你。”温言梗着脖子，不服气地瞪他。

　　“就你？”纪淮安挑眉，故意弯下腰凑近他，“等你超过我那天，我把我的宝贝小提琴给你当画板。”

　　“谁稀罕你的小提琴。”温言别过脸，却忍不住弯了嘴角。他伸手去抢纪淮安手里的画板，两人拉扯间，纪淮安没站稳，踉跄了一下，手肘撞到旁边的画架，一幅刚完成的素描哗啦啦掉在地上。

　　“完了。”纪淮安下意识捂住嘴。

　　温言也慌了神，连忙蹲下去捡。还好画纸只是沾了点灰尘，没什么大碍。他站起身，瞪着纪淮安，气鼓鼓道：“纪淮安，你赔我！”

　　“赔什么？”纪淮安装傻，“赔你一个吻还是赔你一顿饭？”

　　“你无赖！”温言的脸彻底红透，拿起画板就往纪淮安身上拍，力道却轻得像挠痒痒。

　　纪淮安笑着躲闪，两人的打闹声惊飞了枝头的麻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一个高一个矮，在画室门口的水泥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蝉鸣还在继续，高一的时光彻底落幕在盛夏的风里。而那个关于北京的约定，和两人之间没说透的心思，都随着晚风，悄悄藏进了往后的岁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