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母肢解》循菟

1、你也喜欢水母吗？

　　“你也喜欢水母吗？”
　　无人问津的私聊框终于出现了活生生的文字。
　　出租房中，滑动鼠标的声音从301传来…
　　韩逸坐在电脑前，无神地逛着贴吧。
　　现实中，好像没有人愿意理他。
　　当然，他也无心理任何人。
　　网上交友活动？
　　　"只需上传一张自己最喜欢的物品，相似或喜欢的心选物品，点击私聊即可展开讨论！"
　　韩逸放下手中泡凉了的方便面，随手拍了一张前女友留下的一把精美的美工刀，便传了上去。
　　至于为什么不扔这把刀？
　　忘了，忘扔了，她刚离开，忘收拾了。
　　　叮～
　　"你也喜欢水母吗？"
　　也？
　　定晴一看，私聊长出了一个小红点。
　　一名叫做04110623的陌生网友点亮了头像。
　　这种网名风格，要么就是新注册用户，要么就是有特殊的含义吧？
　　韩逸顿了顿，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复这位陌生人的消息。
　　他先是把身边的刀子扔进了垃圾桶，再是默默翻看了这位陌生人的动态空间。
　　[12.25]水母邮寄到家了，为它换了水。
　　[12.26]喂了食，好像是吃不下，或是不爱吃.
　　[12.27]它一直在用身躯撞击水缸的一处角落，使劲摆动着触手，想要冲破这座牢笼。
　　[12.28]它开始吃饭了，恢复生机，向四周游去…
　　[12.29]累了？困了？死了？！
　　[12.30]早上还在游动，烦死了！现在又开始撞水缸，像是绝望了、要死了…！加油…加油！！！
　　[12.31]半夜还有生机，睡醒以后，它只剩下伞状体了，它泡在腐坏的水里，像沉在一汪残念里。
　　轻轻摇一摇水……
　　好像还有一截正在分解的触手？像…断了线的纱，随着水波悠悠晃着。
　　那截触手明明离伞状体那样近，却再也回不到它身上了……
　　[12.32]水里漂着它的触手以及部分伞状体慢慢消解后留下的黏腻水痕，就像碎了的琉璃，拼不回圆满。
　　连痕迹都慢慢化在水里，明明隔着不过方寸的水，却是再也跨不过的距离。
　　[12.33]彻底化掉了！有点伤心，我盯着空荡荡的水缸坐了一夜。
　　[12.34]恶心，把水倒掉了。
　　韩逸不解，这十二月三十日的日记中写的“加油”，到底指的是加油活着，还是加油去死？
　　如果记日记连日期都能写错，还算是日记吗？
　　随意“翻动了余下的几篇日记，发现这位陌生人总是在记录有关水母或其他生物不适、死亡时异常兴奋，修辞词藻极其优美，像是盼着宠物死的快点，再快一点…
　　这位网友的情绪变化过于迅速和多样，对于韩逸来说，根本理解不了它到底有多么喜欢买来的水母。
　　到底为什么前一夜还在为水母的逝去而惆怅，后一夜就如同抛弃了亲生孩童的父母般绝情又恶心？
　　又到底为什么，他要问这些问题？
　　看向垃圾桶，韩逸似乎明白了什么。
　　美工刀，是带有蕾丝花边的，符合如今众多少女的审美。
　　伴随着蓝色丝带和白色花边的纠缠，有零零散散水珠般的颗粒，被热熔胶黏在了周边，在正中间的，便是水晶质感的幽蓝色水母。
　　盯着垃圾桶许久…
　　他本不欲回答，但再三犹豫，还是敲打起了键盘。
　　“还好吧。”
　　“那么，你是更喜欢刀子，还是更喜欢水母？”
　　“真让我选一个的话…水母吧，至少观感打满分，刀子…实是觉得有些不安全。”
　　“嗯。”
　　“我养了一只水母。它死了。”
　　“是啊，我看你的空间日记，好像很喜欢注重描写死亡部分。”
　　“死是回归自然，它充满了价值。”
　　“还有，你没听泰戈尔说过吗？死亡隶属于生命，正与生一样。举足是走路，正如落足也是走路。”
　　似乎，这位陌生网友还挺有文化？
　　韩逸忍不住继续敲击键盘，越敲越激烈，越敲越兴奋。
　　他想了解这位陌生人。
　　“你怕死吗？”
　　“我想死。”
　　“？”
　　“嗯哈哈，吓到你了，他们都说我说话吓人，这是常态，理解就好。”
　　“倒不完全吓人，有些文艺风范，思想清奇跳跃，嗯…情绪也是。”
　　“谢谢。”
　　“不过，你好像不是特别喜欢这只水母。”
　　“或许是有点？我在很多年前，养过一只水母，它小小的，轻轻的，软软的，亮亮的。”
　　“后来呢？”
　　“它死了…死了！！！”
　　“再买一只不就好了？”
　　“不…不一样了，再买一只，也不是当初一开始的它了，我只能不断反复，创造新鲜感，体验新鲜感，我忘不掉它，我也离不开它。”
　　“可是事实就是死亡，你要学会分别。”
　　“我没办法接受！！我只能认定它了！不是它的任何水母…去死，都去死！！”
　　韩逸察觉到这位网友情绪有些失控，便退出界面，没有再回复。
　　垃圾桶里的水母美工刀再次被拿起放在手中。
　　韩逸仔细观摩了一下，本想留下,但由于是前女友的东西实在碍眼，不得不在网上重新购买一个后，又把美工刀扔回了垃圾桶里。

　　韩逸的大学生活算不上无聊，倒也没有多精彩。
　　由于极度喜欢自己一个人相处，所以宁可在外租房也不住在宿舍。
　　与那位素未谋面的网友相识是在寒假二月份左右了，再次想起他，是在四月份。
　　大学生活的周末，韩逸偶尔也会“发愤图强”，来到楼下许少有人进入的图书馆完成作业。
　　每次来时，都只有韩逸一个人。
　　他喜欢这种感觉，这种独属于并且也完全被拥有的感觉。
　　“生日快乐。”
　　手机震动，短信通知亮起……
　　活了二十多年，韩逸除了父母，根本没有和任何人透露自己的生日。
　　看到这条消息时，韩逸先是震惊，后是怀疑。
　　那么多年，母亲早就去世了，父亲常年酗酒，出去鬼混，谁还记得他的生日？
　　这几年没人祝他生日快乐，他也渐渐忘了自己的生日具体是在几月几号了。
　　翻看日历……四月十一日？
　　这个数字似乎有些眼熟？
　　好像……前几个月见过？
　　随着记忆的回溯，韩逸连忙找回二月份与那位网友的聊天框，顶部赫然写着几个大大的数字：04110623。
　　0411？许是巧合吧？
　　毕竟后面的0623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怎么可能莫名其妙前面就会是自己的生日呢？
　　……
　　“我知道你在看咱们两个的对话框。”
　　？？？
　　韩逸盯住这段文字的瞬间，霎时感觉有一双有目标性的眼睛在阴暗的角落盯住了自己。
　　“是你吗？”韩逸试探道。
　　“还用问？”似乎具有挑衅的感觉。
　　“你怎么知道是我的生日？”
　　“看ID看不出来吗？”
　　“我的生日？”
　　“废话。”
　　“我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不用在乎。”
　　“你到底是谁？我连你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你竟然知道我的生日。”
　　韩逸似乎被这段对话刺激到了，目光完全沉浸在了屏幕的对峙当中，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一位身影悄悄靠近。
　　刹那间，韩逸被一股力量向后拉动，他的唇瓣被温热的、湿润的肉瓣含住，肉瓣迅速撬开他的嘴唇，温润的舌头在另一片舌头左右间搅动……时快，时慢……
　　不过五秒钟，韩逸眼神迷离，无力地向后倒去。
　　什么？是什么东西在与我接触？！
　　为什么会有人亲我？是谁！
　　为什么接吻会昏迷呢？！！
　　我连这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我连他的五官，温度，都还没来得及感觉到、观察到…
　　似乎是意识模糊，但并没有完全丧失听觉。
　　韩逸耳边响起一阵深沉地、细腻地低语：“终于找到你了，逸。”
　　“你依旧喜欢水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