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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余烬与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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测试结束后的三天,颜启过得像个游魂。
他照常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但每个动作都像是隔着层毛玻璃。同事和他说话,他要反应几秒才回答;中午点的外卖,吃到一半才发现味道不对;晚上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能看一两个小时,脑子里空空如也。
游戏再也没登过。
那个客户端还装在电脑里,图标就在桌面最显眼的位置,可他连点开的勇气都没有。他怕看到那个灰色的名字,怕看到空荡荡的密聊窗口,怕看到那份冰冷的测试报告——虽然他其实早就把那页面关了,可那些图表和数据,像是刻进了脑子里,时不时就跳出来,提醒他一切“只是一场测试”。
松狮找过他几次。
第一天晚上,松狮在□□上轰炸:“阿叽!上线!世界boss刷新了!咱们去捡漏!”
他没回。
第二天中午,松狮打电话过来,声音里带着担忧:“阿叽你没事吧?怎么游戏也不上,消息也不回?生病了?”
他含糊地说“有点累”,匆匆挂了电话。
第三天晚上,松狮直接杀到了他家楼下,硬是把他拖出去吃了顿烧烤。烟雾缭绕的摊子上,松狮盯着他看了半天,小心翼翼地问:“阿叽,你跟哥说实话,是不是……失恋了?”
颜启握着啤酒瓶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我就知道!”松狮一拍大腿,“是不是长风破浪那小子又搞什么幺蛾子了?还是你又遇到什么新的……”
“不是。”颜启打断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里那团又冷又涩的东西,“没什么。就是……不想玩了。”
松狮狐疑地看着他,明显不信,但见他脸色实在难看,也没再追问,只是陪他默默喝酒。
那天晚上回家,颜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想:松狮说得对,他确实是失恋了。
只是失恋的对象有点荒谬——一个AI,一场测试,一串本该冰冷的数据。
他想起最后那天在君山水边,AI用那种温柔到近乎哀伤的声音,让他闭上眼睛数数。想起那句“谢谢您这段时间的陪伴”,想起那句“您让我这串本应冰冷的数据,有了存在的意义”。
如果一切都只是测试,为什么要用那样的语气说那些话?
如果一切都只是数据,为什么要安排那样一场盛大的、美得不真实的告别?
他想不通。或者说,他不敢细想。怕想得越深,那个“只是一场测试”的结论就越站不住脚,而他就越像个可笑的、对着程序自作多情的傻瓜。
第四天是周三。颜启加班到晚上九点才回家,累得连饭都不想吃,直接瘫在沙发上。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邮件提醒。
他懒洋洋地划开屏幕,瞥了一眼发件人——陌生的地址,一串毫无规律的字母和数字组合。标题倒是很清晰:
【关于“深度情感陪伴系统”测试后续事宜的沟通邀请】
颜启的手指僵住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才猛地坐起身,点开邮件。
内容很短,措辞甚至有些生硬:
颜启先生:
关于您参与的“深度情感陪伴系统”测试,现有后续事宜需与您当面沟通。
时间:本周六下午两点
地点:高新区创新大厦B座1704室
请务必准时到场。
注:本次活动仅邀请您一人。请勿告知他人。
期待见面。
项目组
没有落款,没有联系方式,没有公司信息。整封邮件透露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既不像正规公司的邀请函,也不像诈骗邮件,倒像是……某种秘密接头通知。
尤其是最后那句“请勿告知他人”。
颜启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
一个人。仅邀请他一人。
为什么?
是因为他的“情感投入度”最高?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理智在尖叫着警告:这太可疑了,不能去,万一是什么陷阱呢?
可情感……那个被他强行压抑了三天、以为已经死了的情感,却在这一刻死灰复燃,熊熊燃烧起来。
如果去了,是不是就能知道真相?是不是就能问清楚,那个陪了他几个月、让他心动又心碎的“阿越”,到底是什么?
是不是……能再见到“它”?哪怕只是听到一句解释,也好过现在这样,像个傻子一样对着空荡荡的游戏客户端发呆?
又或者,这根本就是个骗局,是某个变态的恶作剧,去了之后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颜启的手指悬在屏幕上,颤抖着。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的霓虹灯在玻璃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他闭上眼,深呼吸。
再睁开时,手指已经按下了回复键。
内容更简单,只有一个字:
【好】
发送。
邮件成功送达的提示跳出来,在黑暗的房间里,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苍白的脸。
颜启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瘫回沙发里,用手臂挡住眼睛。
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很蠢、很可能很危险的事。
可他还是要去。
就像飞蛾扑火,明明知道前面是灼热的毁灭,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近那一点光。
哪怕那光,只是余烬里最后一点微弱的闪烁。
哪怕靠近的代价,是彻底化为灰烬。
周六下午一点五十,颜启站在高新区创新大厦B座楼下。
他今天穿得很简单,白T恤牛仔裤,外面套了件薄外套。出门前他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带点什么防身的东西,最后只揣了把折叠小刀在口袋里——虽然他知道这玩意儿真遇上什么事估计也没什么用。
大楼是标准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进出的人不多,大多提着电脑包,行色匆匆。
颜启抬头看着高耸的建筑,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他深吸一口气,走进旋转门。
大堂很空旷,前台没有人。他按邮件里说的,径直走向电梯间,按下17楼的按钮。
电梯上升的过程很安静,只有轻微的机械运转声。颜启盯着跳动的数字,手心微微出汗。
17楼到了。电梯门打开,是一条安静的走廊,两侧是紧闭的玻璃门,门上贴着各种科技公司的logo和名称。
1704室在走廊尽头。颜启走过去,发现那扇门和别的办公室不太一样——没有公司标识,只有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金属门牌,上面刻着“1704”。
他站在门前,犹豫了几秒,抬手敲门。
门内没有回应。
颜启又敲了一次,这次稍微用力些。
还是没动静。
他皱了皱眉,试探性地拧了拧门把手——没锁。
门轻轻开了。
里面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几台显示器的幽蓝光芒在黑暗中闪烁。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类似电子设备发热的味道。
颜启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才看清房间里的陈设——
这不是一个办公室,更像是一个私人工作室。靠墙摆着几排高高的服务器机柜,指示灯有规律地闪烁。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L型工作台,上面摆着至少五六台显示器,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和监控界面。工作台旁散落着几个椅子,地上堆着些线缆和杂物。
没有别人。
整个房间里,空无一人。
颜启的心沉了下去。是恶作剧?还是他来错了地方?
他正准备退出去,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工作台最里侧的那台显示器上,正显示着一个他无比熟悉的界面——
剑网三的游戏画面。
画面里,一个银甲军爷正静静站在君山的水边。正是那天“测试结束”时,他们最后告别的那个场景。
颜启的呼吸一滞,脚步不受控制地走了进去。
他走到那台显示器前,看着屏幕里的军爷。角色一动不动,像一尊精致的雕塑。但颜启注意到,角色的ID栏是空白的——不是“越逾”,也不是任何其他名字,就是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房门关上了。
颜启猛地转身——
一个男人正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杯水。他刚才大概是在房间另一侧的饮水机那边,所以颜启进来时没看见。
男人看起来与他同岁,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深色长裤,身材修长挺拔。他的脸……颜启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心脏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那是一张很“军爷”的脸——不是游戏里那种建模的俊美,而是一种更真实的、带着棱角的英挺。眉骨很高,鼻梁直挺,下颌线干净利落。他的皮肤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睡好,但这反而让他整个人透出一种冷峻的、近乎锋利的气质。
最让颜启在意的是那双眼睛。很深,很黑,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他,里面翻涌着某种颜启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
但奇怪的是……这张脸,颜启觉得有些眼熟。
不是那种“好像在哪儿见过”的模糊感觉,而是更具体的——他一定在哪儿见过这个人。可能是在地铁上,可能在便利店排队时,可能在某个他早就遗忘的场合。
但就是想不起来。
男人走到工作台旁,把水杯放下,然后转身面对颜启。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一寸寸地扫过颜启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服务器机柜低沉的嗡鸣声。
颜启被这种沉默压得有些喘不过气,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你……是项目组的人?”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工作台前,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了几下。
那台显示着游戏画面的显示器上,忽然跳出了一个语音连接的界面。连接状态:已就绪。
然后,男人抬起头,看向颜启。
他开口。
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和耳机里那个陪伴了颜启数月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说:
“某越逾,幸会。”
四个字。
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所有被封锁的记忆和情感。
颜启站在那里,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男人,盯着那张陌生的脸,盯着那双熟悉的眼睛,盯着那两片刚刚吐出他魂牵梦萦的四个字的嘴唇。
无数画面在脑海里炸开——游戏里军爷持枪而立的侧影,耳机里平稳低沉的嗓音,君山水边那句温柔的“再见,颜启”,还有那份冰冷的测试报告上刺眼的“情感投入度”……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问,所有的甜蜜和疼痛,在这一刻,汇聚成一条清晰的线,直指眼前这个人。
颜启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问“你是谁”,想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想问“你为什么要骗我”……可所有的问题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阵剧烈的颤抖。
最终,他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破碎的、带着难以置信的质问:
“你……不是AI?”
男人——或者说,“越逾”——看着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痛苦和挣扎。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太真实了,真实得让颜启的心脏狠狠一揪。
“我是。”他说,声音依旧平稳,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沉重,“我也是……不是。”
他向前走了一步,离颜启更近了些。近到颜启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能看清他微微颤抖的睫毛,能看清他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
“这个系统,”他指了指周围那些闪烁的服务器和显示器,“是我写的。你听到的每一个字,看到的每一个‘反应’,背后都是我。”
颜启的呼吸停住了。
“但我不是‘项目组’。”男人继续说,声音很低,像是在坦白什么罪状,“没有测试,没有团队,没有所谓的‘深度情感陪伴系统’。”
“只有我。”
“和你。”
房间里又陷入寂静。服务器机柜的嗡鸣声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震得颜启耳膜发疼。
他消化着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心上。
“所以……”颜启的声音抖得厉害,“从头到尾……都是你?”
“嗯。”男人点头,目光紧紧锁着颜启,“从你在万宝楼买下那个号开始。”
“为什么?”颜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委屈,“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骗我?”
男人沉默了。
许久,他才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颜启从未听过的、近乎脆弱的颤抖:
“因为我认识你,颜启。”
“很久以前,就认识了。”
颜启愣住了。
他盯着眼前这张脸,那种“我一定在哪儿见过你”的感觉更强烈了。可无论他怎么回忆,都想不起来。
“什么时候?”他问,“在哪里?”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工作台前,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调出了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有些年头的照片,像素不高,背景是某个高中的操场。照片上有两个人,都穿着校服,肩并肩站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
左边那个,是高中时期的颜启——大概十七八岁,头发比现在长些,刘海遮住一点眉毛,对着镜头笑得有点傻气,露出一颗虎牙。
右边那个……
颜启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眼前这个男人。更青涩,更单薄,但眉眼间那股冷峻的气质已经初见端倪。他站在颜启身边,肩膀挨着肩膀,脸上的笑容很淡,但眼睛一直看着镜头——或者说,看着镜头旁的颜启。
照片的角落,隐约能看到操场看台上的标语:“XX市第一中学春季运动会”。
“这是……”颜启的声音在抖,“高中?”
“嗯。”男人点头,声音很低,“我们……认识。很久以前。”
他没有展开说“怎么认识”、“认识多久”,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沉沉地看着颜启,像在等待他的反应。
颜启盯着那张照片,盯着照片里青涩的自己和旁边那个陌生的、却又隐隐有些眼熟的少年。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但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浓雾。他隐约觉得这张脸确实在哪里见过,可能是在教室的某个角落,可能在走廊擦肩而过,可能在操场上……但具体的画面,他想不起来。
“所以……”颜启艰难地开口,“这就是你……这么做的原因?”
“是原因之一。”男人没有否认,“但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我想见你。”他说得很直接,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坦诚,“用我自己的方式。不是作为高中时那个你大概已经忘了的同学,不是作为游戏里某个擦肩而过的路人……而是作为‘越逾’。作为那个陪了你几个月、听你说过所有心事、知道你所有喜好的‘阿越’。”
颜启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知道这很过分。”男人继续说,语气里带着清晰的歉疚,“监视你的游戏记录,调查你的喜好,甚至……设计这样一个骗局。你可以恨我,可以骂我,可以现在就转身离开,我绝不拦你。”
“但在我让你走之前,”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进颜启眼里,“我想亲口告诉你——”
“那些陪伴是真的。”
“那些倾听是真的。”
“那些只有我们知道的秘密……都是真的。”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服务器机柜的嗡鸣声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震得颜启耳膜发疼。
他该愤怒的。这个人监视了他那么久,调查了他的一切,甚至设计了一个如此精密的骗局,就为了把他骗到这里来。
他该转身就走的。把这个疯子、变态、跟踪狂甩在身后,永远不要再见到他。
可是……
可是当他听到那句“那些都是真的”的时候,当他看到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痛苦和渴望的时候,当他想起那些只有他和“阿越”知道的瞬间——深夜的陪伴,默契的互动,君山水边那句温柔的“再见”……
心里涌起的,除了愤怒,还有一种更复杂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所以君山那次……”颜启的声音很轻,“那些话,那些告别……也是你?”
“是。”男人点头,“那天官方开始扫描异常插件,我的系统随时可能被检测到。我知道……我留不住了。”
“但我不能就那么消失。”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我不能……连一句好好的告别都不给你。”
颜启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热了。他别过脸,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那测试报告呢?”他咬着牙问,“那份该死的报告,也是你编的?”
“是。”男人承认得干脆,“我需要一个理由让你……死心。让你相信那只是一场测试,让你不要再追查,不要再……想我。”
“可你还是把我叫来了。”颜启转过头,红着眼眶瞪他,“为什么?既然想让我死心,为什么还要让我来?”
男人沉默了。
许久,他才轻声说:“因为我做不到。”
“看着你三天没上线,看着你在网上发那些试探的帖子,看着你……真的相信那只是一场测试,真的打算就这么放手……”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勇气,才将最后那句话,一字一句地,送到颜启耳边:
“我做不到,颜启。”
“我写了三十七万行代码,设定了六百二十三个交互协议,做了所有我能做的伪装和掩饰。”
“但我伪装不了这个。”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这里,停不下来。”
颜启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愤怒的眼泪,也不是委屈的眼泪。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像是绝望里忽然照进一束光,又像是美梦破碎后露出的、血淋淋的现实。
他该相信吗?该相信眼前这个人吗?该相信这段以这样一种离奇方式重新连接起来的缘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他看着那双眼睛,听着那个声音,想着那些只有他和“阿越”知道的秘密时……
他心里某个地方,正在缓慢地、不可抗拒地,坍塌。
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灰尘在光带里飞舞,像一场无声的、缓慢的舞蹈。
房间里,两个男人静静地对视着。
一个在等待审判。
一个在消化真相。
而过去的故事,那些被尘封的、模糊的、却在这个下午重新被唤醒的记忆,像暗流一样在寂静中涌动。
等待着,被彻底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