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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柳慈音与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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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慈音与萧无名在顺安客栈房内用过午膳,依先前商议,分头行动。
萧无名往城南保元堂去了,柳慈音则在客栈临窗的茶座上,望着街景浅啜清茶。
正月里的六阳县主街,实在算不上热闹。沿街店铺开门的寥寥无几,反倒是小摊贩不少,想来是商户们付不起店租,只能选择推着板车、挑着扁担在街上营生。偶有衙役巡街,也只是随意扫两眼便走开,瞧着毫不上心。
柳慈音越看越觉异样。十几年前,她在这城里流浪,混在流民乞丐堆里沿街乞讨,可如今,竟连半个流民的影子都没瞧见。
是百姓日子难熬,连流民乞丐都没了活路?还是现任知县管得极严,压根不许流民进城?可她记得小时候进出六阳的旧水道,虽被石头掩着,却仍能通行,流民乞丐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处能进城的通道。
水道里那些东西又是什么?想起那晚两人穿水道时踩到的疑似人体,只会发出似人非人的喘息之声,恐怖非常。可当时鸡鸣已响,不可久留,他们二人没能细看。
端着茶杯,柳慈音望着窗外的街景,叹了一口气:如今的六阳,已和她记忆中的县城,判若两地。
茶已重泡两壶,柳慈音一边琢磨着城里的异样,一边等着小兰姑娘露面,想借询问六阳近况与她多些往来。
可两壶茶下肚,仍不见这姑娘的踪影。
跑堂的只当她望着窗外,等着午后出门的“丈夫”归来。见她桌上茶已凉透,上前收了茶壶,要重新沏新的。
柳慈音招手叫住他,问道:“小哥,你们家掌柜的,下午不来店里?”
“我们掌柜的半年前出城跑商,还没回呢。”跑堂躬身行了个礼,回禀道。
看来店里伙计还是以小兰姑娘的父亲为首,并未真把她当掌柜看待。
她解释道:“今早接待我们夫妻的小兰姑娘,她下午不来吗?”
“客官说的是我们小姐呀。”跑堂这才反应过来,“小姐每日只来客栈半天,余下时间要回家照看家里。”
柳慈音放下茶杯,试探着问:“小兰姑娘年纪轻轻,还要照顾家里?莫非有什么难处?”
跑堂笑嘻嘻摆了摆手:“您可别小看我们小姐。她刚会走路,就在掌柜的骡马行里玩;刚会说话,便来客栈看账房先生算账,厉害着呢!掌柜夫人常年卧病,小姐向来是半天看店、半天回家照料,客官放心便是!”
柳慈音微微颔首,谢过跑堂的,目光转回到窗外,心里却反复琢磨着方才听来的话。
小兰姑娘的父亲,在六阳经营着一家骡马行,已经离家半年未归了。她母亲身子骨弱,常年卧病在床,家里的担子,自然就落在了这十三岁的姑娘肩上。
也难怪这姑娘独自坐在柜台后时,总是露出那一抹淡淡的愁绪。
“在想什么,这般出神?”耳边忽然响起熟悉的男声,柳慈音心头一跳,右手下意识攥成拳头,猛地回身便要挥出。
对方伸手包住她的拳头,却还是被带着撞上了肋骨,他低低痛呼一声。
定睛看时,原是从保元堂回来的萧无名。他离得极近,柳慈音一转头,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脸颊。
“夫人久等了……这一下可真疼。”他挤了挤眼,那模样倒像是真疼得厉害。
可方才柳慈音不过出了三分力,本是防身的架势,又被他伸手卸去大半力道,落到肋骨上的那点劲儿,怕是连只飞虫都伤不了。
“你再这般冒失,迟早要被我打死。”柳慈音脸上显着温婉笑意,话里却带着警告。
这话既是威胁,也是提醒。萧无名总这般突然靠近,甚至偶尔搂抱,她真不敢保证,哪日本能的反击不会当真取了他的性命。
“我不过是想在外人面前,显得咱们恩爱些罢了……”萧无名反倒露出几分委屈来。
一个人演戏容易,两个人演戏反倒难了起来。
柳慈音心中无奈,拉了拉他的衣摆,邀他到对面茶座坐下,声音不高不低地问:“保元堂的掌柜怎么说?”
“我原想着,六阳既是昔日御供之地,总该有能治我这咳疾的珍贵药材。谁料掌柜说,常、林两家早就败落了,族人四散奔逃,踪迹难寻。”萧无名唉声叹气地说着,语气像是特意放轻,却又刚好能让有心人听见。
“那可如何是好?”柳慈音眉头微蹙,声音带了几分急意,“我开的方子里头,几味珍贵药材向来是六阳产的最好。这次特意来六阳,就是为了寻那上等品相的给你治病。这要是没了,我还能往哪儿找去……”她说着,低头以袖掩面,似乎低声啜泣起来。
萧无名见她装哭,起身走到她身旁坐下,伸手绕过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作势安慰。
旁人看来,真是一对求药的“恩爱夫妻”!
——
这出戏一演,便到了晚膳后。两人在大堂“恩爱”用过饭,一同回到二楼客房。此时天色渐暗,城门已闭,再无新客进店,顺安客栈的伙计们正打扫大堂,准备打烊。
柳慈音与萧无名将屋内的蜡烛都一一点亮,将笔墨纸砚摆放在圆桌上备好,方便在亮堂的室内细细盘点着下午的收获,并记下关键信息用于推测和计划下一步行动。
萧无名说起保元堂的情况——那是六阳县仅存的老药铺之一。如今县里对药材的赋税重得惊人,同样药材价格比别处高出三倍。
当年贪墨案后,常、林两家虽丢了御供资格,仍想苦撑家业,却被时任知县李崇加征巨额赔款,一下子断了资金周转,彻底垮了。
更要命的是,两家本与其他药商同住城南,偏赶上临溪坊闹“邪祟”,人心惶惶,他们只得离开祖辈居住的六阳,远走他乡另谋出路。
这两大族一败,没了靠山,县里的小户药商更难支撑,不是走了,就是改了行。
萧无名去保元堂时,特意谎称是常、林两家在北方的好友所托,来采买药材并探访故人,借着这话头,悄悄把“有人来寻访两家后人”的消息散了出去。
柳慈音则后说了在客栈的经历:她一个下午坐在大堂茶座中等待,然而没能见到小兰姑娘。不过意外的从跑堂口中打听到了些小兰家中父亲出远门,母亲卧病在床的境况。
此外,她还另提了自己坐在窗边看街景时,发现了城中不见乞丐与流民的怪异景象。
“小兰姑娘的母亲不知生了什么病,若是能帮忙诊治一二,或许能成为与小兰姑娘交心的契机。”萧无名闻言,提醒道。
柳慈音谨慎道:“先前我提及自己懂医术时,小兰姑娘很是在意,却生生忍住了话头。想来是有很多顾虑。只能等她自己主动来请。”
话落,萧无名取过笔,在纸上写下“常家”“林家”“保元堂”“小兰姑娘”几字,末了圈出“保元堂”与“小兰姑娘”,在旁添了个“等”字。
柳慈音心里却总悬着两件事:那诡异的水道,还有街上不见流民乞丐的景象——这都与她十几年前流浪时的记忆对不上。见萧无名没提,她终究忍不住开口:
“旧水道里到底藏着什么,这念头总在我心里打转。我……想去探探底细。”
她原以为萧无名会觉得这偏离了主题——他们来六阳县,本是为查苏家和贪墨案的真相,而非纠缠于一条诡异却看似无关的旧水道。
可他却认真道:“可以。你若想查,这两日我们便去看看。”语气里半分戏谑也无。
“可……这旧水道恐怕与贪墨案不相干,你不觉得是浪费时间吗?”柳慈音问道。
毕竟身为杀手,她向来只做与目标相关的事,其余一概不问。
“因为这是你头一次主动提出想查的事。”萧无名语气郑重,眼中还藏着几分兴奋,“章台大牢里,我曾问你为何从不发问、从不寻答案,你说诸事皆幻。可如今你想查这旧水道!这说明你已明白我的用心,我自然要鼎力支持。”
他像是突然得了灵感一般,从凳子上站起来,在屋里踱来踱去:“反正我正愁着等常、林两家上钩的时候做些什么,不如就去探探这旧水道。”
“好。”柳慈音脸上第一次扬起发自内心的笑容。
不知不觉间,她似乎真的在慢慢改变。从前那个只会麻木执行覆雨楼命令的地字杀手,此刻倒像是重新活成了人——一个会主动追寻答案,而非浑浑噩噩得过且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