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山之下》赚钱吃饭zzzzzz

3、第 3 章

　　虽然说我的童年是在渝城度过，但小时候的记忆基本都已经很模糊了，所以我对渝城没有印象。长这么大，世界各地跑了不少，但潜意识里偏偏就是想要将它遗忘，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可能是受妈咪的影响，还有一部分缘由我自己也说不上来。

　　飞机落地后，身体莫名地开始发酵那种近乡情更怯的慌张感。

　　手机开机，第一件事是给婆婆报备平安，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顿觉心安不少。

　　“唔使担心，我着到暖笠笠噉，点会冷呀？”
　　“你安心瞓觉啦，嗯～我冇事㗎，唔使忧心我。晚安，瞓得好啊～”

　　电话才刚断，许文峰就拆台我递来一条围巾，围巾上面还有标签，原来飞机延误他消失的时间是去免税店买了这个。

　　虽然我很感动，但是！不围围巾是我人生底线之一！所以我还是婉拒了，抬了下墨镜道：“我穿了高领毛衣，不冷。”

　　许文峰对此也没有强求，他笑笑，那种表情就是真香警告的意思。
　　他说：“你和姜工真像。”

　　我毫不犹豫，“当然啦，我是她的小孩肯定像啊。”

　　但，渝城的冬天真的会惩罚每个嘴硬的人。薄薄的风衣只起到装逼装饰的作用，我感觉自己跟洗完澡后裹着条浴巾行走在路上似的，没什么风情旖旎，更像精神病患者。
　　好在已经等候在此接机的车子及时维护了我最后的倔强和尊严。

　　我在渝城的住处安排不是酒店，而是妈咪一位旧友的家中。

　　车子停在一片九十年代的旧小区里，马赛克一样的房子排列整齐，随处可见冒头的绿植，阳台晾晒着花花绿绿的衣服，最早我念小学的时候，婆婆的家也差不多是这样的。
　　这种楼房没有电梯，我看了眼我的五大个行李箱，实在觉得不好意思，但没办法，冬天的衣服就真的是很占空间。

　　“辛苦您了师傅。”
　　司机叔叔笑着摆手，“没得事没得事。”

　　许文峰走在前面，我跟在他身后。虽然是老小区，不过设施什么的都还维护得很好，一路进来包括楼道的灯火都很亮堂，还有街道店铺传来的热闹人声，烟火气很浓，不可怕。

　　我们的目的地终点是五楼。

　　门早就打开等候了，站在门口的女人张望着楼道，许文峰喊她英姐。

　　“终于搞拢了！”

　　客厅盈出来的灯光，让我看见她的模样，普通的及肩黑发，皮肤蛮好，颧骨有些微的雀斑，不过很可爱，苗条的身材显得体态轻盈，纹过的眉毛细细，眼睛亮堂堂的很精神，像她身着的枣红色毛衣衫，火热又柔软。

　　我站在许文峰身后，下一秒就被她探头拉过，殷切问候，“幺儿，坐恁个久的飞机，累不累嘛？手恁个冰，怎么穿恁个少，冻到没有哦？”

　　我明明是第一次见她，她却像从小看我长大一般认识了很久的样子，毫无距离感，摸我的手试温度，捏我的衣服薄厚，她喊我幺儿，我知道幺儿是什么意思，妈咪也这样喊过我，她在门口等我，焦急期待的眼神好像我每次回家婆婆都在家门口等我一样。
　　然后她看见我手捧着的陶瓷罐，露出不想相信接受的表情但还是小心又珍重地用掌心贴了贴，温柔得好像不是在摸一个罐子，而是在抚摸妈咪的脸颊头发，眼泪悬挂在她的鼻尖上，她用手背擦掉。
　　她眼睛里的难过和婉珍一样。
　　她什么都没说，对着我又恢复笑容，牵住我的手，“快进屋头来！外头风恁个大，我给你煨了汤，快趁热喝一碗！”

　　渝城话我不会说，但我妈咪会说，每次生气的时候她就会讲渝城话，我常常会通过她讲话的语种来判断她当下的心情。

　　三室一厅的套房，收拾得很干净整洁，米白色的瓷砖地板亮堂得反光，进门右手边的厨房飘出温热的香气。
　　是家的样子。

　　她进厨房给我盛汤。

　　许文峰告诉我英姐名叫赵美英，她和我妈咪认识很久了，久到比我年纪还大。
　　但我从来没有听妈咪说过。

　　“英姐小女儿和你年纪应该差不多大，她在上班估计还没有回来。”许叔叔说。

　　客厅挂有一张全家福，五个大人一个小孩，两个年轻的女孩穿着同样的衣服头靠在一起站在长辈身后，长得很像，应该是姐妹。

　　“阿姨有三个小孩？”

　　“没有，两个女儿，这是她女婿，这个是她外孙。”
　　原来如此，我问：“叔叔呢？不在家吗？”
　　“许哥这段时间在乡下老家照顾他妈妈。”
　　“噢～”

　　司机将我的行李陆续搬上来，放下汤在餐桌上的美英指挥着放到客厅后的那间卧室里，然后过来拉我的手让我坐喝汤，看见变成罐子的妈咪，于是又说让我先看看卧室，好像每次我离家久了后返家，芳芳一会要我吃水果一会要我喝汤一会要帮我收拾行李，高兴得手忙脚乱不知道怎么样才好。

　　美英给我准备的卧室床上铺着一看就是崭新的四件套，粉紫色，棉被肉眼可见的蓬松，在阳光下暴晒后出炉的面包，洗涤剂的香气也和家里的味道一样。
　　所有的私人物品都清空了，只有一旁的书桌上摆放着黄色的腊梅花还有一张我大学毕业典礼的照片，妈咪和婆婆站在我身旁。
　　那一天我觉得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孩。

　　我想哭了。

　　“幺儿，你在这儿有啥子不习惯的、需要的，千万要随时给我说，莫跟我见外哈，当自己屋头一样。”
　　美英说普通话很拗口，一字一字像手指指着读书念英文那样烫嘴，她说：“阿姨，欢迎你来到我家。”

　　我抿嘴，憋住眼泪。
　　“谢谢你，阿姨。”

　　美英的掌心很温暖，是和妈咪一样的温度，“你收拾一下哈，我在外头等你。”

　　我一路不安的心跳慢慢缓和下来，本来应该是陌生的城市，但有人喊我幺儿，应该是陌生的房间，却有和家里一样的布置。
　　我抱着妈咪，抬手擦了擦眼角的眼泪。

　　重新打开房门出去，客厅里许文峰和美英讲话的声音戛然而止，我只捕捉到过几天吧这几个字。
　　许文峰朝我从容地笑了下，他走过来，对我说：“这两天好好休息，你妈妈的事情不用着急担心，都安排好了。”

　　这句话把我原来想问的都压回了肚子里。

　　“有什么事情随时跟英姐说，或者打我的电话。”

　　昨天的葬礼让我被迫接受成为大人，但今天我好像又重新变回了小孩，让人不放心需要被照顾。

　　显然照顾我的这个接力棒目前是被递到了美英手上。
　　我突然觉得很不好意思。
　　有点羞耻。
　　我说：“好。”
　　“你要走了吗？”

　　“嗯，还有些事情需要去处理。”许文峰应该是看出了我的不安，给我吃了颗定心丸，“我就住在这里不远，有任何问题你都可以随时找我。”

　　美英拉住我的手说：“你放心去，屋头有我，莫担心。”

　　我和她一起目送着许叔叔下了楼。

　　“幺儿，你快来喝汤，这哈子刚刚好，不烫！”美英拉我到餐桌。

　　奶白色的胡椒猪肚鸡汤点缀着红色的枸杞，颜色很漂亮，让人很有食欲。
　　我尝了一口，是很正宗的芳芳味道。

　　“味道咋样？”
　　“好喝，和芳芳做的一模一样。”
　　“芳芳是哪个？”
　　“是我们家阿姨。”
　　美英闻言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你妈妈最喜欢喝这个汤了，尤其是冬天的时候。”说起妈咪，她的目光流淌出温柔，那种感觉像是看妹妹也像是在看女儿的眼神，美英说：“拿这个汤烫豌豆尖，她一顿要喝两三碗。”她用手比划，“这么大的碗。”
　　我疑惑，“可是我妈咪都不爱喝汤啊。”

　　妈咪的饮食习惯完全就是对于阳城人的背叛，她喜辣不爱喝汤，爱吃面食胜过米饭，最爱吃的凉拌菜是恐怖的折耳根。

　　美英反驳我，“哪个说她不爱喝？她顿顿都要喝的！没得汤她饭都吃不下去。”
　　她坚定得我都自我怀疑这二十几年对我亲妈的认知出现了差错。

　　“阿姨，你和我妈咪是怎么认识的啊？”
　　“我吗？”美英看着我，她讲，“那会儿我刚从阳城转来，到一家酒店当厨师。有一盘儿你爸爸过来请客人吃饭，吃完他去厨房找问我，说要不要去他屋头当厨师，工资给我开现在两倍，那为啥子不去嘛，不去憨起个。”
　　“我…爸爸？”
　　“嗯，穆总嘛。”
　　“……”
　　美英自顾自接着说：“我认得你妈妈那会儿，她差不多就你这么大，刚来渝城，一丁点辣都吃不得，一吃就要遭。”
　　“瘦得杆杆样！那阵她工作又忙得要命，天天泡在那个实验室头。穆总就给我辆车，喊我一天三顿去送饭。”

　　哈？什么东西？？？
　　我好像听到天方夜谭。

　　“阿姨，我妈咪和他感情很好吗？”
　　“哪个？”
　　“我…爸、爸。”
　　“好嘛，啷个不好嘛！”美英的笑意加深，整个表情都很生动，她开始讲过往，“莫看你妈长得乖，但脾气爆得很，不过他俩吵架的时候才最搞笑，各人说各人的家乡话。你妈妈说阳城话，你爸爸听不懂，常常吵到后头，他就闭到嘴不开了。”
　　“你爸爸是管不到你妈妈的，你妈妈说一，他不敢说二。”

　　我简直难以置信，但转念一想，妈咪能够从阳城来到这里，想必他们两个人之间也是因为爱情开始的，所以一开始好也是正常的。据说男人是很能演的，通常会演到女人生完孩子。那难道是我出生后，他就变了？？对了，我想起来了。

　　“他重男轻女！”
　　“啷个可能嘛。”美英立马否定，“你小娃儿那阵，最巴不得你爸爸去接你放学，他去接你，就带你切商场，买一堆的玩具。”美英脸上又浮现起适才回忆往事的轻松笑容，听起来不是在说假话。“你爸爸最怕你哭，你一哭，他就要遭你妈骂。”

　　我不仅表情扭曲，心理都要扭曲了。
　　这说的真是我爸爸？？！

　　我用力仔细回忆，不知道是不是代入了她的话，脑海里好像隐约掠过一点画面。

　　“但是我妈咪不是这样说的。”
　　“嗯？她咋个说。”

　　“阿姨，你在我妈咪家工作了几年呀？”
　　“有四年多。”

　　我知道妈咪在渝城待了有六七年左右的时间，那看来后来还有发生的事情，美英是不大知晓了。

　　美英握住我的手，“幺儿，莫听外头人咋个嚼牙巴骨，你爸爸是个好人，这点你莫要打鼓。”然后担心我听不懂，又重新说了一遍，“不管别人怎么说，你要相信，你爸爸肯定是个好人。”

　　哈？
　　比起这样的父亲形象，我更能接受的是另一个版本。
　　因为我叫姜少霏而不是穆少霏。
　　我突然不想再问下去。
　　和美英的聊天就这样不清不楚的停止，喝完汤后的时间已经不早，我回了房间，看了眼行李箱标签，掏了套衣服出来洗了个澡就爬上了床。

　　信息量过载的大脑昏沉，尽管被子很软也很香，但毕竟还是陌生的环境，所以我没有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