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恶毒女配签下女主契约》》丁子十六

2、天台的合同算法

　　雨是从晚上七点五十分开始下的。
　　林晚意提前十分钟抵达天台时，苏青菱已经在了。女人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站在栏杆边俯瞰城市，背影瘦削得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我以为你会穿礼服来。”林晚意走过去，没打伞，雨水顺着她的马尾往下淌，“毕竟在剧本里，你现在应该刚参加完慈善晚宴，裙摆上还沾着香槟。”
　　苏青菱转过身。
　　她确实穿着礼服——深蓝色的丝绒长裙，肩头搭着西装外套。但西装是男款，大了至少两个码，袖子卷了三道才露出手腕。
　　“顾承泽的？”林晚意挑眉。
　　“战利品。”苏青菱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以及，如果你再晚到三十秒，我就会怀疑你是系统派来灭口的。”
　　“系统没那个胆子。”林晚意从湿透的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两份文件，“它现在怕我投诉。”
　　文件装在透明防水袋里。苏青菱接过，借着远处霓虹的光扫了一眼封面，动作顿住了。
　　“《反系统互助协议》？”她念出标题，抬头看林晚意，“还有附录A，保密条款；附录B，风险分担矩阵；附录C，紧急情况应急预案？”
　　“我习惯把事情写清楚。”林晚意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毕竟口头承诺在法律上约束力有限——你应该懂。”
　　苏青菱确实懂。
　　她原世界是刑事辩护律师，专攻白领犯罪，最擅长的就是把模糊的口头约定撕咬成具象的法律条文。但现在，她盯着这份足足十五页的协议，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职业素养受到了挑战。
　　“第三章第七条第（三）款，”她翻到其中一页，“‘若一方因系统惩罚导致生理或心理损伤，另一方需承担不低于60%的照顾义务及后续康复费用’——你连这个都量化了？”
　　“避免纠纷。”林晚意耸肩，“我上一个合作伙伴就是因为在病床前吵‘谁该倒水’导致联盟破裂的。”
　　苏青菱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从手包里掏出钢笔——不是那种精致的女士钢笔，是律师常用的万宝龙星际行者，笔身有常年握笔留下的磨损痕迹。
　　“修改意见。”她在条款旁边快速批注，“首先，照顾义务的比例应该按损伤原因划分。如果是因为执行共同计划受伤，承担比例可以提高到80%；但如果是因为个人私自行动，降至30%。”
　　林晚意眼睛亮了。
　　“第二，”苏青菱翻到下一页，“保密条款里缺了‘死后保密’条款。如果我们中有人被抹杀，幸存者必须确保死者的系统任务内容不外泄——这是为了保护家人。”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在讨论合同里的免责声明。
　　林晚意凑过去看她的批注。雨水顺着两人的发梢滴在纸面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你有家人？”她问。
　　“有过。”苏青菱没抬头，继续在协议边缘写补充条款，“我妹妹。三年前自杀，因为她觉得自己的人生是别人写好的剧本。”
　　钢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我花了两年时间才查到，她死前三个月参加过一个‘虚拟现实心理实验’。”苏青菱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实验编号EDEN-042。和绑我们来的系统，logo一样。”
　　林晚意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伞往苏青菱那边推了推，然后从防水袋里掏出第二份文件——不是合同，是一张手绘的思维导图，用防水油性笔画的。
　　“这是我昨晚分析的系统行为模式。”她把图铺在栏杆上，雨水打在塑料膜上噼啪作响，“你看这里：每次任务发布前0.5秒，我脑内会出现微弱的电流声。不是系统提示音，像是……数据传输的杂音。”
　　苏青菱凑近。
　　思维导图中心写着“系统”，分出三条主干：任务逻辑、惩罚机制、漏洞可能性。每条主干又细分出十几条枝丫，字迹密密麻麻但排列工整，像某种军事作战图。
　　“你是谈判专家还是特工？”她忍不住问。
　　“谈判是和平时期的战争。”林晚意指着“漏洞可能性”那条线，“重点在这里：系统所有惩罚都针对‘生理疼痛’或‘记忆篡改’，但没有直接的精神控制。”
　　“所以？”
　　“所以它不能强迫我们‘想’什么。”林晚意抬起头，雨水从她睫毛上滴落，“它只能通过制造痛苦，让我们‘选择’服从。这意味着我们永远有选择权——哪怕选择去死。”
　　苏青菱盯着那张图。
　　过了很久，她伸手，在“漏洞可能性”旁边加了条批注：“利用疼痛阈值。系统惩罚有上限吗？”
　　“问得好。”林晚意笑了，“我今早试过了。故意违反三次次要剧情，系统给我的惩罚是‘痛觉敏感度提升300%，持续六小时’。”
　　“然后？”
　　“然后我给自己注射了肾上腺素——从顾承泽家医疗箱里顺的。”她说得轻描淡写，“疼痛阈值提高后，300%的敏感度也就那么回事。系统气得又加了200%，但我晕过去之前，它先崩溃了。”
　　苏青菱看着她，像在看一个行走的医疗事故。
　　“你……”她斟酌用词，“在原世界也这么……硬核吗？”
　　“我妹妹成植物人后，我学过三个月急救医学。”林晚意收起思维导图，“为了在她醒来的第一时间，能正确评估她的状况。”
　　雨下得更大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伞不够大，林晚意的左肩已经湿透，苏青菱的礼服下摆吸满了水，沉甸甸地坠着。
　　“签字吧。”苏青菱终于说。
　　她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那里已经打印好了两人的名字。林晚意接过钢笔，在“乙方”后面签下名字，笔迹锋利得像刀刻。
　　苏青菱在“甲方”处签字。然后她从手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印章盒——真的是印章，象牙材质，刻着“苏青菱印”四个篆字。
　　“你还随身带这个？”林晚意挑眉。
　　“职业习惯。”苏青菱在两人签名处各盖了一个章，“在我的世界，没有印章的合同就像没有灵魂的□□——可以被随意撕毁。”
　　印章落定。
　　几乎同时，两人脑内响起系统的提示音。不是单独对某个人，而是像电话会议一样，同时接入两个频道：
　　“检测到宿主间签订非标准协议……”系统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正在分析协议内容……滋……警告，协议条款与系统核心规则冲突……”
　　“冲突就冲突。”林晚意对着空气说，“要么你現在抹杀我们俩，要么你就认了。”
　　系统沉默了。
　　苏清菱在这时开口，语气是法庭上质询证人的那种平稳：“根据你之前的行为模式，你更倾向于‘收集数据’而非‘清除样本’。所以我推测，抹杀我们是最后手段，不是首选方案。”
　　没有回应。
　　但协议纸面上，慢慢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印章图案——和昨晚林晚意合同上那个哭脸印章一模一样，只是这次小脸在叹气。
　　“协议已备案……”系统有气无力地说，“但本系统必须提醒二位，任务难度将根据宿主协同行为进行动态调整……”
　　“知道了。”林晚意打断，“现在，告诉我们顾承泽的真实身份。”
　　雨声突然变得很响。
　　系统过了足足十秒才回答：“目标人物顾承泽，是本世界核心剧情节点，身份为顾氏集团总裁——”
　　“我要的不是剧本设定。”林晚意声音冷下来，“他昨天说‘第七个’。什么意思？”
　　这一次，系统沉默得更久。
　　久到苏青菱都以为它离线了，电子音才重新响起，语调变得异常平直，像在朗读免责声明：
　　“信息检索中……相关信息涉及系统核心机密，访问权限不足。建议宿主专注于主线任务，避免探究无关内容。”
　　“无关？”苏青菱笑了，“一个知道‘系统’存在的NPC，你跟我说无关？”
　　“根据《穿书系统信息管理规范》第——”
　　“行了。”林晚意挥挥手，“问你也是白问。我们自己查。”
　　她收起签好的协议，从防水袋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一部老式翻盖手机，塑料外壳已经泛黄。
　　苏青菱愣住：“这是……”
　　“顾承泽书房的抽屉里找到的。”林晚意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幽蓝的光，“藏在《百年孤独》的精装本里——书页被挖空了，正好放这部手机。”
　　手机没有密码。
　　打开后，收件箱里只有三条短信，来自同一个未知号码：
　　**【第97轮实验启动。样本投放完成。】**
　　**【核心样本出现异常波动。建议观察。】**
　　**【如果样本提及‘第七个’，记录时间及语境。勿回应。】**
　　发送时间分别是三个月前、一个月前、和昨天下午四点二十七分——在林晚意穿来之前五小时。
　　苏青菱盯着那条最新短信，呼吸微微加快。
　　“实验。”她轻声重复，“第97轮。”
　　“我们是第97批小白鼠。”林晚意关掉手机，“顾承泽是‘核心样本’。而‘第七个’……”
　　她没说完。
　　但苏青菱懂了。她握伞的手收紧，指节泛白：“前面96轮实验，发生了什么？”
　　系统在这时突然插话，语调急促：“警告！宿主正在访问未授权信息！请立即停止，否则将启动——”
　　“启动什么？”林晚意举起手机，对着雨夜晃了晃，“抹杀我们？那这条短信就会永远消失。或者……你想让我们继续‘实验’，看看第97轮会有什么新结果？”
　　系统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里有一种权衡的意味。像棋手在决定要不要弃子。
　　最终，它说：“……请宿主专注于主线任务。”
　　然后彻底离线。脑内的电流杂音也消失了，只剩雨声。
　　苏青菱缓缓吐出一口气。她松开握伞的手，掌心有深深的指甲印。
　　“所以，”她看向林晚意，“我们现在是实验体97-A和97-B，目标是摧毁实验体97-C，而实验室的管理员在看着我们。”
　　“差不多。”林晚意把手机揣回口袋，“但实验室管理员好像……不太称职。”
　　“怎么说？”
　　“它太容易崩溃了。”林晚意抹了把脸上的水，“一个合格的实验监控系统，不会因为小白鼠咬了两下笼子就慌成这样。”
　　苏青菱思考了几秒。
　　“除非，”她慢慢说，“它自己也是实验的一部分。或者……它也在被监控。”
　　两人对视一眼。
　　雨还在下。远处城市的光在雨幕中晕开，像浸泡在水里的油画。这个世界看起来那么真实，但每一条街道、每一盏灯、甚至每一滴雨，都可能是一行代码。
　　“协议第三章第四条，”苏清菱突然说，“‘信息共享义务’。你还没告诉我，你的系统任务具体是什么。”
　　林晚意从湿透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签——防水袋用完了，这张纸已经快被雨水泡烂。但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
　　【主线任务：摧毁顾承泽。】
　　【要求：财富值归零，社会声誉破产，心理健康指数低于20（当前85）。】
　　【时限：92天。】
　　【失败惩罚：意识抹杀。】
　　苏青菱看完，从手包里拿出自己的手机——智能机，屏幕裂了道缝。她调出一个加密笔记app，输入密码，把屏幕转向林晚意。
　　上面写着几乎同样的内容，只有关键处不同：
　　【主线任务：攻略顾承泽。】
　　【要求：好感度达到100%，并使其主动求婚。】
　　【当前好感度：5%。】
　　【时限：89天。】
　　【失败惩罚：意识抹杀。】
　　“有意思。”林晚意盯着那两个对立的任务，“一个要爱，一个要毁。像对照组实验。”
　　“A组测试‘极致的爱能否治愈反社会人格’，”苏青菱接口，“B组测试‘极致的恨能否摧毁完美样本’。”
　　“那我们俩谁是对照组？”
　　“都是。”苏青菱收起手机，“也可能……都不是。”
　　她说完这句话，突然晃了一下。伞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林晚意反应极快地扶住她。手掌触到的肩膀在发抖，不是冷，是某种生理性的震颤。
　　“系统惩罚？”她问。
　　苏青菱点头，呼吸急促：“今早……我拒绝执行一个支线任务……系统给了‘记忆干扰’……我现在有点分不清……”
　　“分不清什么？”
　　“分不清我妹妹……”苏青菱抓住林晚意的手臂，指甲陷进湿透的布料，“她到底是在现实世界自杀的，还是……在这里被抹杀的……”
　　她的瞳孔在扩散。
　　林晚意当机立断，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个金属小盒——也是从顾承泽家顺的，薄荷糖盒。但里面装的不是糖，是两片白色药片。
　　“这是什么？”苏青菱警惕地问。
　　“阿普唑仑。抗焦虑的。”林晚意塞了一片到她手里，“吃不吃随你，但我建议你吃。系统干扰记忆的原理很可能是影响海马体，药物能暂时稳定神经递质。”
　　苏青菱盯着那片药。
　　雨水打在她手心里，药片开始溶解。她突然笑了，笑声很轻，带着点自嘲：
　　“你知道我经手的第一个刑事案件是什么吗？一个女孩被男友下药□□，用的就是这种苯二氮卓类药物。”
　　“所以？”
　　“所以我很清楚它的药理、副作用、和成瘾性。”苏青菱抬起手，把药片放进嘴里，干咽下去，“但你说得对，我现在需要它。”
　　她吞咽时喉结滚动，像在吞一枚刀片。
　　林晚意扶她在天台的水箱边坐下。自己捡起伞，撑在两人头顶。
　　雨小了些。
　　城市在脚下铺展，像一块巨大的电路板。霓虹是发光二极管，车流是流动的电流，而她们是两个不该存在的bug。
　　“协议附录D，”苏青菱靠在水泥墙上，闭着眼说，“我还没写。”
　　“什么内容？”
　　“遗体处理条款。”她声音很轻，“如果我们中有人死了——被抹杀，或者别的——另一个人要确保遗体不被系统回收研究。火化，撒海里，怎么都行，就是不能留全尸。”
　　林晚意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我妹妹的医疗档案里，有一份器官捐献同意书。她十六岁时自己签的，说如果她死了，把能用的都捐了。”
　　苏青菱睁开眼。
　　“后来她成植物人，医院问我要不要撤销同意。”林晚意盯着远处的霓虹，“我没撤。因为我觉得……如果她真的醒不过来，至少她的心脏还在别人身体里跳着。那就不算完全消失。”
　　雨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在天台积水里投下摇晃的倒影。
　　苏青菱站起身。礼服下摆还在滴水，但她背脊挺直，又变回了那个在法庭上寸土不让的律师。
　　“明天开始，”她说，“我们交换情报。我负责从法律和社交层面接近顾承泽，你负责从商业和技术层面找他的破绽。每周日晚上十点，在这里同步进度。”
　　林晚意点头：“通信用加密频道。我今晚会写个简单的加密程序，发到你手机。”
　　“还有一件事。”苏青菱从湿透的手包里掏出一个U盘，金属外壳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这是我昨晚整理的‘系统行为异常记录’。从我被绑定到现在，一共87处逻辑矛盾。也许能找出漏洞。”
　　林晚意接过U盘。很轻，但她觉得掌心发烫。
　　“最后一个问题。”苏青菱看着她，“如果我们真的找到瘫痪系统的方法……你会按下那个按钮吗？哪怕代价是，这个世界里的其他人可能也会消失？”
　　林晚意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脚下这座城市。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每一扇后面可能都有一个像她们一样的“样本”，或者更可悲，只是一段会呼吸的代码。
　　“我会按。”她说。
　　“为什么？”
　　“因为虚假的活着，比真实的死亡更残忍。”林晚意转头看她，“而且，如果我妹妹在这个系统的某个数据库里……我要把她删了，让她彻底自由。”
　　苏青菱笑了。
　　这次是真实的笑容，眼角有细微的纹路。
　　“协议生效。”她说，伸出手。
　　林晚意握住。两人手掌都湿冷，但握得很用力，像在确认彼此是真实存在的。
　　下天台时，苏青菱突然问：“你为什么要偷顾承泽的手机？”
　　“两个原因。”林晚意走在前面，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第一，测试他的反应。正常人被偷手机会立刻发现，但他到现在都没联系我——说明他要么不在意，要么在等我主动联系。”
　　“第二呢？”
　　“第二，”林晚意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廊灯光涌进来，“我在他手机里装了窃听程序。现在他每通电话，每条消息，我们都能听见。”
　　苏青菱停下脚步。
　　“你……”她斟酌措辞，“在原世界到底做什么的？”
　　“合法商业情报咨询。”林晚意说得面不改色，“偶尔帮客户做点风险防控——比如预防商业间谍。”
　　“包括窃听？”
　　“那是防守性反监听的一部分。”林晚意按下电梯按钮，“而且，对付非人的系统，用非人的手段，很公平。”
　　电梯门开了。
　　两人走进去，镜面映出她们狼狈的样子：湿透的头发，皱巴巴的衣服，但眼睛亮得像淬过火的刀。
　　数字从顶层开始下降。
　　苏青菱突然说：“我妹妹自杀那天，留的遗书里有一句话。”
　　“什么？”
　　“她说：‘姐姐，如果人生是别人写好的剧本，那我至少可以选择，不在最后一页签字。’”
　　电梯到达一楼。
　　门开之前，林晚意说：“那我们就把剧本撕了，重写。”
　　她们走出去，分向两个方向。
　　都没回头。
　　但手机同时震动，收到一条来自加密号码的消息：
　　【协议执行日：第1天。存活倒计时：89/92天。记住，谁先哭，谁就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