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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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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年前的九月,常兴市小渔村。
彼时不到五岁的徐慈赤脚在麦田埂上发疯般狂奔,暴雨冲刷着尚未播种的土地,粘腻黄土沾了满脚。
“再快点…再快点…妈妈还在等我……”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不知疲倦往海岸线跑。
脚下打滑,“噗通”一声,人仰马翻摔进了土埂旁的蓄水池里。
求生本能让他胡乱扑腾着,由于接连暴雨蓄水池水位涨的很高,他奋力往池边去企图抓住池壁,奈何不通水性。
冷水化成密不透风的网困住他,在尚不知生死概念的年纪,他觉得自己就要死了。
“徐慈——”
记忆中那道苍老年迈的声音与清脆朝气的声音重叠,窒息感潮水般汹涌退去,徐慈深吸口气,得见天日。
沈惟初仔细观察他的反应,他的视线终于聚焦那刻她跟着长舒口气。
“你还好吗?”
攥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还在抖,指节收得很紧,指尖的凉穿透外套布料传递给她。
“不会真的感冒了吧?我的话有这么灵啊。”沈惟初干笑两声,她清楚徐慈的反常另有隐情,替他找好理由。
“我……”徐慈唇瓣翕动,眼皮怏怏耷拉着,眼尾还有没消散的浅红,内心挣扎后他顺从点头:“嗯。有点冷。”
纵使心里的疑惑愈发浓重,听他顺着自己给的台阶接话,沈惟初明白即使他现在正无意识抓着自己手臂寻求支撑,他周身的戒备防范依旧没削减半分。
“把外套穿好,我去看看屋里有没有空位。”
沈惟初喜欢宽大的外套,她目测这件备用外套徐慈穿着应该不会小,轻抬下巴示意他照做。
外套源源不断散发着好闻的香味,徐慈精准辨认出这是玫瑰香,香味中充斥着未经化工处理原始的馥郁。
“谢谢。”犹豫片刻他接受她的好意,把外套穿上,松手时才发现自己方才一直紧抓着她,艰涩开口:“不好意思,我刚才…有点低血糖。”
“低血糖”三个字听得沈惟初嘴角抽搐,每次赛前昼夜不分集训的她对低血糖症状了如指掌,他的种种表现确实类似,可低血糖的人很难保持直立。
他好不容易想出个借口,沈惟初成人之美肯定点头,扭头隔着落地窗扫视店内:“里面还是没位置,只能先坐在刚才的位置上歇会儿。”
说着,沈惟初搀扶他往回走,贴心地从包里拿出巧克力放在他手边。
徐慈道谢把金色锡箔纸包装的圆球握在掌心,没有吃。
“怎么不吃?不喜欢巧克力的话我这里还有水果硬糖,你喜欢什么味道的,我给你拿。”
沈惟初认为吃甜食能让心情变好,徐慈情绪低落,她不知晓原因,希望用自己的方式帮到他。
她周到的关怀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多年来伴随梦魇无时无刻悬挂头顶的痛苦在巧合的境遇下第一次被人撞破,冷意自脚底绵延到头顶,掌心的巧克力像颗火球,灼伤他又安慰了他。
“巧克力就好。”
他轻声开口,声音低如叹息,剥开锡箔纸含住巧克力。
又苦又甜。
隔日,周一早晨。
沈惟初踩点到教室,在英语老师到班前一秒落座。
许一灵满脸八卦眼巴巴地盼着她来,沈惟初放好书包,看着许一灵高速眨动的眼睛疑惑不解:“怎么了?”
“快看!”碍于英语老师的威严,许一灵做着口型频频使眼色。
两人课桌中间挂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洗干净的外套和一盒巧克力,以及一排手帕纸。
“?”
沈惟初面色复杂,半晌哼了一声。
他这是什么意思,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可她觉得这更像是无声宣告他和她泾渭分明、两不相欠。
“徐慈,你带读一遍SectionA。”
沈惟初盯着右前方应声而起的背影,有些愤愤。
许一灵嘴上跟着读,眼神在沈惟初和徐慈两人之间来回扫动,抓心挠肝。
沈惟初翻开英语作文集,加入跟读,耳边响起的却是前天分别时他说的“衣服我洗干净还你。”
还有那句友好的“再见”。
在沈惟初的交友观里,经过暴雨天的交集,有了共同的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最起码两人再见面是会互相打招呼的关系。
是她以己度人。
“初初~”许一灵目送英语老师离开班级,在大家杂乱的诵读声中伸手戳沈惟初。
沈惟初憋着股气:“不是他。”
笼统代称有着明显指向,许一灵会意,头头是道地分析:“早上我是第二个到班的,第一个是他,我来的时候这个袋子就已经在了。应该是外班那些喜欢你的男同学?不对里面有你的衣服,难道是你舞蹈班的朋友来送外套?”
“应该是吧。我问问。”
上午第二节大课间,沈惟初去走廊饮水机接好热水,刚进班就看到大家围在后面的告示栏叽叽喳喳,她也凑过去。
左上方钉着上周开学考试的成绩,右上方是这学期新的座位表。
沈惟初先看成绩表,习惯性从后往前看,倒数第二是她的名字,总分622,校排名210。
常兴市第一高级中学这届总共一千多名在读生,前两百名打乱分成四个班,沈惟初在一班。
这个成绩放眼全校已是上等,走国标艺考更是十拿九稳,但对平时名次稳定在180左右的她来说还远远不够。
沈惟初胸腔快速起伏,指尖绞着校服裤缝,上周五和父亲的争吵历历在目,“开学考不到前150老老实实出国学金融”像魔咒拉扯她的神经。
“嘿!”许一灵从侧边挤进来,“初初,你看座位表没,我跟你说你这次新同桌是徐慈哦。可惜的是咱们俩要分开坐了……”
“嗯?”仰头看成绩表看得脖子泛酸,沈惟初伸手揉后颈,借着动作的掩饰快速调整状态:“我们要分开了?”
“对啊。”许一灵指着座位表,“我在左边第二排靠走廊,你在右边第三排靠窗,离得好远。”
座位表上两人名字不过方寸之隔,却好似隔着楚河汉界,沈惟初不舍地抱着许一灵,紧紧依偎也阻挡不了心底的酸涩。
纷繁情绪在脑海中交织,上午最后两节课沈惟初心不在焉,午饭前班主任王明组织换位,沈惟初推着课桌抵达新位置。
同学们热火朝天,互相帮忙拉桌子收拾东西,都试图从细微的小事开始与新同桌熟悉起来。沈惟初动作麻利,徐慈的课桌与她的轻轻并在一起时,她已收拾好桌面,正闷头摆弄文具袋。
“往右挪一点,与前面对齐。”
手一抖,拉链卡住手指肚,沈惟初吃痛,压着眉梢抬眼,平时顾盼神飞的眼睛里不加掩饰地流露出不满和怨怼。
像是熔岩落入初冬湖水那般,两不相容的情绪让沈惟初诡异地平静下来,她看到徐慈搭在桌沿的手缓慢蜷缩直至收紧,不知他是愠怒还是觉得莫名其妙。
“知道了。”把笔袋塞进桌洞,沈惟初扶着课桌往右边挪。
徐慈不置一词,同样推着课桌,再次与她的并紧。
“都在自己位置上坐好!把桌面上的书收拾整齐!”班主任王明负手而立,指点江山激情昂扬地巡视领地,从老干部风的外套里掏出手机,横着举起对准全班:“把你们的脸都露出来,坐端正了,我们来拍一张这学期的大合照。”
“啊这么突然?”
“诶,我的刘海乱吗?”
“快点别啃你那盼盼小面包了,老班看到你了。”
……
乒乒乓乓叮铃咣啷间沈惟初好整以暇理好耳侧碎发,徐慈不为所动在翻看全国物理竞赛真题,井然有序,格格不入。
“好!都看镜头!一、二、三——”
闪光灯亮起,沈惟初唇角含笑挺直脊背,余光里他正襟危坐正视镜头,像是较劲,像是配合。
“沈惟初,跟我来趟办公室。”
拍完照同学们作鸟兽散,已经和许一灵挽着手臂走到前门的沈惟初顿住,心里莫名升起浅淡的不安感:“灵灵你先去餐厅吧,等会儿我去找你。”
班主任王明踱步走到门口时欲言又止地看了沈惟初一眼,她立马跟上去,彬彬有礼地试探:“老师,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是有点事。”王明没有细说,带着沈惟初走到办公室,搭在门把上的手犹豫着往下摁,门锁轻响后他却收手抬脚往连廊走:“办公室有其他老师,换个地方。”
连廊连接着教职工办公楼与高三年级所在的博智楼,王明胖胖的背影没有了一贯的憨厚从容,快步走在沈惟初前面带路,整个人磁场焦灼。
沈惟初几次试着问出个所以然,全被挡回来,班主任似乎只是充当传唤的角色,那么真正要找她的人是谁?
当她看到王明摁下教职工楼电梯里校长办公室所在的6楼时,瞬间打通了任督二脉,却完全没有茅塞顿开的畅快,盯着电梯门合上的眼睛里只有孤注一掷的不甘。
“沈先生、李校长。”王明轻叩半掩的校长办公室门,里面两人点头示意,注意力显然在他身后的沈惟初身上。
沈惟初就这么被“骗”过来,她站在纤尘不染的地板上,神色冷淡:“找我什么事?”
办公室门锁落下的声音撕破沈成的和善,他毫不留情地指责:“沈惟初,我平时就是这么教你的?怎么跟你李叔说话的!连叫人都不会了,啊?”
“有事说事。”沈惟初瞥了眼生气的父亲,“没事我走了。”
“不碍事不碍事,孩子学习压力大,有点小情绪很正常。”李校长笑哈哈的打圆场:“惟初同学,坐下喝点温水放松放松。”
“我说了,有事说事。”沈惟烦躁地用鞋尖碾着瓷砖,在气氛凝重的室内发出挑衅的噪音,雪白瓷砖被碾出污痕,她心底生出些报复的快意,张牙舞爪地宣泄压抑。
“你!”沈成敛住自己的愤怒,仰靠在沙发上势在必得:“出国申请表李校长已经签好字了,你过来把你名字签上。”
黑色茶几上那张雪白的申请表轻飘飘的,以千钧之重压得沈惟初喘不过气,挑衅的利爪如今对准了她自己。
“我不签。”她冷声拒绝,“我妈也是监护人,她同意了吗?”
“少找理由。”沈成把申请表调转方向,拍到离沈惟初最近的茶几边缘:“你自己答应的考不到前150就出国,要是还有点契约精神就快签字。”
“契约精神?”沈惟初气极反笑,拿起申请表撕碎,“是,你光明磊落。之前说好的会和我妈商量,结果呢,成绩刚出来你就迫不及待跑来要把我赶出国,还联合校长给我施压!”
“沈惟初!你要上天是不是?!”
父女二人剑拔弩张兵戈相向,李校长被空调冷风吹得直打寒颤,躲在单人沙发上装鹌鹑。
“天天拿你妈当挡箭牌。当初要不是她,你能不走正道去学什么国标?”
“国标怎么了?”一股热意直直冲上脸颊与头顶,沈惟初把碎纸丢进垃圾桶,借势逼近沈成:“还有,你凭什么说我妈?你有什么资格说她?”
“凭什么?就凭你现在的态度!”沈成拍桌而起,食指隔空点着沈惟初的脑袋,脸涨得通红:“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目无尊长,自以为是,这就是她教出来的好女儿!”
这话戳中了沈惟初的死穴,她竭力忍住自己即将脱缰的情绪,食指死死掐着拇指关节,用痛感刺激神经:“我妈她在外把公司打理的井井有条,更是没有缺席过我任何一场比赛。你呢?在公司受我妈钳制,于是你就一次次的贬低我,让我妈也跟着不痛快,好满足你那点自尊心。对吧?爸、爸。”
看着沈成红了白、白了紫的脸色,沈惟初齿间无法抑制地泄出一声极尽嘲弄、畅快的笑。
“老沈!你冷静点!”
李校长惊呼一声,眼疾手快扑过来拦住沈成抓向沈惟初衣领的手,双手铁钳一样把沈成摁回沙发上:“惟初她年纪小不懂事儿,你跟孩子置什么气……”
“?!!!”沈成反复试着起身,呼哧喘着粗气,像只刚被丢进蒸笼的虾。
这是沈惟初第一次毫不保留地戳穿父亲那些掌控打压背后的阴暗心理,也是第一次看到沈成理智全无到想动手。她何尝不觉得把家事赤裸裸袒露在外人面前很丢人,可她别无他法。
“惟初,你也不对。你爸他也是关心你,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快给你爸道个歉。”
李校长和稀泥的话让她心底那点愧疚浮光掠影地消失了,“我没错。”
战火再度点燃,校长担惊受怕地讲和:“老沈,要我说别跟孩子那么较真,考试本来不确定性就高,一个半月后有大联考,再给孩子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也行啊。”
“再给她机会?”沈成嗤笑:“再给她次机会气我?”
“惟初,你表个态。”
“好,如果一个半月后我没考到前150,我接受安排,前提是我妈知情且同意。”
在出国这件事上,父母二人已经争执多次,每次都是妈妈挡在她前面。开学前的暑假她除了练舞就是补习,结果发挥失常,这次她想靠自己扫清阻碍。
“你的条件说完了,我说说我的条件。”沈成哪怕气急,骨子里却刻着叱咤商战多年的狡诈,开始往天平上加砝码:“两次总名次均值达到前150。你能考到,以后你的事我不再插手。”
沈惟初快速计算出结果,这意味着一个半月后她最起码要考到前90名。她心里的天平开始摇摆,不认命的韧劲倾向同意,未雨绸缪的潜意识警告自己不要轻易把未来投注在赌约里。
“既然没这个本事,现在就签字,申请表你李叔这里有的是。”
“我……”
“报告。”
少年推门而入,目光快速扫过办公室内神色迥异的两名成年男性,在背对着自己的沈惟初身旁站定。
“我来送高三年级科学展游学审批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