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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八十章 康亲王的思量 那只背负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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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背负着车绾绾全部希望与焦虑的灰羽信鸽,在细雪寒风中奋力振翅,朝着东南方向疾飞。它似乎训练有素,对路径颇为熟悉,绕过几处可能有猎户或鹰隼的山头,穿过逐渐密集的村落田畴,最终在暮色四合前,悄无声息地降落在京城内城康亲王府后花园一处僻静的鸽舍檐角。
鸽舍的老仆认得这是府中驯养、用于与京郊几处庄园传递简单消息的信鸽之一,前几日似乎飞丢了一只,没想到竟自己回来了。他取下鸽子腿上的竹管,见封口火漆陌生,不敢怠慢,立刻呈给了内院管事。
当那只小小的、带着些许污渍的竹管,连同译出的密信内容,被摆在康亲王杰书书房的紫檀木大案上时,这位须发皆白的老王爷,正就着两盏明亮的宫灯,审阅着宗人府送来的一些无关紧要的例行公文。白日里,他已与富察·马齐、张玉书等几位被康熙指定“重查”的大臣碰过头,初步议定了审阅卷宗、提审相关人等的章程,但谁都清楚,真正的难点与杀机,尚未浮现。
管事屏息垂手,将发现信鸽和密信的经过低声禀报了一遍。康亲王放下手中的毛笔,拿起那个小小的竹管,指腹摩挲着上面陌生的火漆印记,又展开那张写着隐晦语句的纸条,就着灯光,反复看了数遍。
书房内寂静无声,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老王爷深邃的眼眸在纸条上缓缓移动,眉心渐渐蹙起,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前呈之物,关联甚巨。”——指的是他手中那枚黑色“药”字令牌和染血薄绢。看来送信之人知晓令牌在他手中,且认为此事重大。
“今有‘双鱼’所系之‘石’,现于黑风洞中,蒙尘待拭。”——“双鱼”?康亲王心中一动。他虽不完全明了雍亲王与那富察格格之间的具体勾连,但“双鱼”这个意象,与之前收到的、暗示“阴阳合榫”的薄绢内容,以及昌平皇庄那边隐隐传来的、关于某种玉佩信物的风声,隐约能对上。这“石”在黑风洞,显然指的是比令牌薄绢更关键、更“实”的东西,很可能就是真正的铁证!“蒙尘待拭”,说明东西虽在,但处境不妙,亟待取出。
“然‘豺狼’环伺,‘鹞鹰’窥探,取之不易。”——“豺狼”自然是太子一系(“狼覃”刚袭击过昌平);“鹞鹰”……抚远大将军的旗号便是鹰。这明白指出,太子和老十四的人,都在盯着黑风洞里的东西!形势危急!
“盼王爷速遣可靠之人,持‘前钥’,循‘旧约’,前往拂拭,迟恐生变。”——这是明确的求助和指向!请他立刻派绝对可靠的心腹,凭借他手中已有的线索(令牌薄绢作为“前钥”和凭证),按照某种默契或方法(“旧约”,或许指他作为主审官应有的职权和程序),前往黑风洞取出铁证!刻不容缓!
落款“知名谨白”,没有具名,但康亲王几乎可以肯定,这信来自昌平,来自那个身处漩涡中心、却屡次搅动风云的富察绾绾!只有她,身处被围困的皇庄,才有可能用这种极其隐秘、甚至带着赌运气成分的方式向外传递消息;也只有她,能如此精准地把握住他手中现有的筹码,并用这种含蓄却犀利的暗语,将利害关系陈述得如此清晰!
好个富察绾绾!康亲王心中暗叹。身处绝境,强敌环伺,自身难保,却还能冷静地分析局势,抓住他这根可能救命的稻草,并用这种方式,将取回铁证、扭转乾坤的责任与机会,巧妙而沉重地,放到了他的案头!
这已不仅仅是一封求救信,这是一份沉甸甸的、将选择权再次交到他手中的“战书”。接,还是不接?
若接,就意味着他要正式、深入地卷入太子、雍亲王、十四阿哥这三角死局。黑风洞那边必然是龙潭虎穴,太子和老十四的人都在盯着,派去的人凶多吉少。即便成功取回铁证,那铁匣中装着的,恐怕是足以掀起滔天巨浪、让皇室颜面扫地、甚至动摇国本的惊天秘密!如何处置?何时抛出?都是足以让他这“三朝老臣”也心惊肉跳的难题。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康亲王府百年基业,都可能毁于一旦。
若不接,当作没收到这封信,任由黑风洞的东西落入太子或老十四之手,或是毁于争夺……那么,重查便可能沦为一场笑话,真相永埋,雍亲王或许永无翻身之日,太子气焰更盛,老十四伺机而动,朝局将更加混乱动荡,国本动摇。而他,手握部分线索却坐视不理,日后若真相以更惨烈的方式爆发,他难免有“失察”、“纵恶”之嫌。皇上若醒来问起,他如何交代?
更重要的是,那信中的“双鱼”、“前钥”,隐隐指向的,是皇上昏迷前那未竟的怒火与“严查”的旨意。他作为宗人府宗令,皇上之兄,受命主审,于公于私,似乎都有责任,去揭开那层最血腥的帷幕,看看下面到底藏着怎样的魑魅魍魉。
书房内,檀香的烟气笔直上升,仿佛凝固了一般。康亲王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案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纸条上,仿佛要透过那些含蓄的字眼,看到昌平皇庄内那个女子决绝的眼神,看到黑风洞中可能正在发生的惨烈争夺,也看到紫禁城深处,龙榻上那位生死未卜的帝王,和他那些心思各异的儿子们。
许久,老王爷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中那抹惯常的温和与谨慎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属于爱新觉罗家开国勋王后裔的锐利与决断。
“来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一直在门外垂手侍立的心腹老仆立刻推门而入,躬身听命。
“立刻去请哈季兰和额森来书房见我。要快,勿惊动旁人。”康亲王吩咐道。哈季兰是他的长子,办事稳重;额森则是府中侍卫统领,是他从关外带来的家生子,绝对忠诚,且身手了得,曾随他征战,处理过不少隐秘事务。
“嗻。”老仆领命,迅速离去。
康亲王又拿起那张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边缘卷曲、变黑、化为灰烬,轻轻吹散。然后,他走到书架旁,打开一个隐秘的暗格,取出那枚黑色的“药”字令牌和染血薄绢,用一块干净的黄绫包好。
当哈季兰和额森匆匆赶来,书房门再次紧闭后,康亲王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进入主题。
“昌平那边,有变。真正的关键证据,可能藏于西山黑风洞。但现在,太子和老十四的人,都在盯着那里。”康亲王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我们必须在他们之前,或者在他们混战争抢之时,将东西拿到手。”
哈季兰与额森俱是神色一凛。
“阿玛,此事非同小可,是否需从长计议?或禀明其他几位大人……”哈季兰谨慎道。
“来不及了,也禀明不得。”康亲王摆手打断,“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额森,你立刻挑选二十名最精锐、最可靠、擅长山林潜行和夜战的府中好手,全部换上没有任何标识的衣物,携带强弓劲弩、短兵、以及攀援之物。子时一过,便从西侧角门出府,连夜赶往西山黑风洞。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与任何人交战,是潜伏、侦察,伺机夺取一个可能埋藏于洞中的铁匣。若遇阻拦,能避则避,避不开则以最快速度解决,不留活口,不露痕迹。”
“嗻!奴才明白!”额森抱拳,眼中精光闪烁,毫无畏惧。
“哈季兰,”康亲王又看向长子,“你持我的名帖,天亮之后,去步军统领衙门见托合齐。就说,接到密报,西山黑风洞一带似有前朝余孽或匪类啸聚,恐滋扰地方,惊动圣驾养病。请他派一队人马,以巡山剿匪为名,前往黑风洞附近‘清剿’,制造动静,吸引各方注意,为额森他们行动创造机会。记住,只是请他们去‘巡山剿匪’,绝不可提及黑风洞具体所在或铁匣之事。”
哈季兰心思敏捷,立刻明白了父亲的用意——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用步军统领衙门的人马吸引太子和十四阿哥眼线的注意力,掩护自家真正的精锐行动。他郑重应下:“儿子明白,定会办妥。”
“另外,”康亲王从怀中取出那个黄绫小包,递给额森,“此物你随身携带。若取得铁匣,或遇到持有类似信物、自称是雍亲王或昌平方面的人,可出示此物作为凭证的一部分。但切记,若非万不得已,不要轻易拿出,更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额森双手接过,小心收好。
“阿玛,那铁匣取回后……”哈季兰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康亲王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先取回,确保东西安全送达府中。至于之后……视情况而定。若证据确凿,关乎国本,老夫身为宗令,受皇上重托,自有担当。若其中另有曲折……也需仔细斟酌。”他看向两个儿子,目光深沉,“此事关乎我阖府安危,亦关乎朝局稳定。你们需谨记,胆大,更要心细。一切以拿到东西、安全撤回为先。若事不可为,宁可放弃,也绝不能将王府卷入明面的厮杀之中。”
“是!儿子(奴才)谨记!”两人肃然应道。
“去吧。各自准备,小心行事。”康亲王挥了挥手。
哈季兰和额森行礼退下,书房内重归寂静。康亲王独自站在案前,望着窗外浓重的夜色,久久不动。
思量已定,棋子落下。是福是祸,是功是过,已不容反悔。
昌平的信鸽带来了危机,也带来了一线或许能廓清迷雾的曙光。而他,这位久经宦海、本已打算颐养天年的老王爷,终究还是被这时代的洪流与肩上的责任,推到了风口浪尖。
今夜之后,黑风洞中,必将再起波澜。而这场席卷了整个康熙朝末年的夺嫡风暴,也因他此刻的决断,将走向一个更加难以预测的境地。
他缓缓踱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寒风灌入,带着深冬刺骨的寒意,也带来了远方隐约的、仿佛金戈交鸣的肃杀之气。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