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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章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第六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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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淳亲王世子弘曙的到来,在昌平皇庄内激起了千层浪。车绾绾、戴铎、岳钟琪等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压下心中惊疑,整肃衣冠,快步朝庄门迎去。
庄门缓缓打开,二十骑护卫分列两侧,中间一匹雪白骏马上,端坐着一位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他身着月白色绣银线蟒袍,外罩玄色大氅,面如冠玉,眉目清朗,虽年纪尚轻,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正是淳亲王世子弘曙。
见庄门开启,弘曙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间并无寻常皇孙的骄矜,反倒显得从容谦和。他目光扫过迎出的人群,最后落在了为首的车绾绾身上,眼中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打量与了然。
“在下弘曙,冒昧来访,还请富察格格见谅。”弘曙拱手一礼,姿态不卑不亢。
车绾绾还了一礼,声音平静:“世子言重了。只是不知世子大驾光临这偏僻皇庄,所为何事?”
弘曙微微一笑,目光扫过车绾绾身后的戴铎、岳钟琪等人,坦然道:“此地不便细说。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车绾绾略一沉吟,侧身让道:“世子请。”
一行人来到庄内正堂。胡庄头早已令人备好热茶,屏退左右,只留车绾绾、戴铎、岳钟琪三人作陪。
弘曙接过茶盏,却未急着饮,而是从怀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通体碧绿的玉佩,雕工精致,玉质温润,中央刻着一个清晰的“祐”字。
“这是父王的贴身玉佩。”弘曙平静道,“父王让我带给格格看,以证来意之诚。”
车绾绾心中一动。淳亲王胤祐天生脚疾,自幼深居简出,极少参与朝堂纷争,但其为人仁厚聪慧,颇得康熙怜爱。这枚玉佩,确实是胤祐从不离身之物。
“淳亲王殿下……”车绾绾谨慎开口,“不知有何指教?”
弘曙放下茶盏,神色郑重了几分:“父王让我转告格格三句话。”
“世子请讲。”
“第一,宫中近日风波,父王虽在府中静养,亦有耳闻。伪造证据、登闻鼓鸣冤之事,圣心震怒,已命粘杆处与步军统领衙门联手暗查源头。昌平一带,恐已进入某些人的视线。”
此言一出,戴铎、岳钟琪面色皆变。车绾绾却只是眸光微闪,静待下文。
“第二,”弘曙继续道,“十四叔前日入宫陈奏,所言非止西北军务。他在御前提到,曾听闻昌平皇庄近日有‘异动’,疑与‘药香堂’余孽有关。此言虽未指名,但已足够引人疑窦。”
岳钟琪握紧了拳。戴铎额上渗出细汗。
“第三,”弘曙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目光直视车绾绾,“四伯在宗人府中,托可靠之人传出一句话——‘真金需经火炼,然投金入火,亦需看准时机。可寻一与火无争之人递之。’”
车绾绾瞳孔骤缩。
四伯,指的是雍亲王胤禛。这句话,显然是胤禛在暗示他们,真正的证据必须由一位超然于争斗之外的人呈递,方能取信于康熙!
而眼前这位淳亲王世子,其父是康熙诸子中唯一真正远离党争的皇子,本人又深得康熙喜爱,时常入宫伴驾……
“世子,”车绾绾深吸一口气,“淳亲王殿下让您来此,不只是为了传话吧?”
弘曙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超越年龄的睿智与通透:“父王说,他自幼不良于行,看尽了人情冷暖,也看透了这皇城里的明争暗斗。他不站任何一位兄弟,只站皇阿玛,只站大清江山。”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但父王也说,他记得小时候,四伯母(指胤禛养母孝懿仁皇后)常抱他去御花园玩,四伯(胤禛)也会悄悄塞糖给他吃。这份情,他记着。”
车绾绾心中了然。淳亲王胤祐这是要在不涉党争的前提下,还一份人情,同时也是在康熙面前维持“公正”的形象——若真能揭出太子不法实证,对朝廷是功;若证据是假,他也不过是“受人蒙蔽”的传递者,不会深陷其中。
“世子,”车绾绾直视弘曙,“您可知道,此事风险极大?若证据有瑕,或呈递不当,您与淳亲王殿下,都可能被牵连。”
弘曙神色坦然:“父王说了,他相信四伯的为人。雍亲王或许手段强硬,但绝非无的放矢、构陷兄弟之人。况且……”
他目光扫过桌上那枚玉佩:“况且,父王让我来,不是盲目传递。他要先看证据,判断真伪。若证据为真,他可亲自入宫,面呈皇阿玛。若证据有疑,他会当场销毁,今日就当从未见过诸位。”
车绾绾与戴铎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是最稳妥的安排。淳亲王亲自验看、亲自呈递,既保证了证据的可信度,也最大限度地降低了被反咬“伪造”的风险。而弘曙世子亲至,既是诚意,也是一种无形的担保——若车绾绾等人敢用假证据欺骗淳亲王,那得罪的就不只是一个超然皇子,而是整个淳亲王府,以及康熙对这位残疾儿子特有的怜爱与信任。
“戴先生,”车绾绾转向戴铎,“去取吧。”
戴铎会意,起身转入内室。片刻后,捧出一个尺许长的紫檀木盒,小心放在弘曙面前。
木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数样物件:
一份边缘微焦、显然是从火中抢出的密信原件,正是胤礽亲笔所书、向“药香堂”索要“惑心散”的密令,落款处盖着太子私印;
半块雕龙玉环,玉质上乘,雕工精湛,断裂处痕迹陈旧,显然已碎多年;
几张泛黄的药方残页,上面记载着“惑心散”的配方与用法,笔迹与张明德遗留手稿一致,角落处还有一个特殊的标记——经车绾绾辨认,是太子门下某个秘密联络点的暗记;
最后,是一份详尽的供词,由冯七秘密联络到的、那名在“药香堂”大火中侥幸逃生的老药师所写,详细供述了太子如何通过中间人,多次向“药香堂”索取各类秘药,包括“惑心散”,用于控制、对付政敌,其中甚至提到了几个朝臣的名字……
弘曙神色凝重,一件件拿起细看。他虽年轻,但生长在皇家,对文书、印信、玉器都有相当的鉴别力。特别是那半块玉环,他仔细查看了断裂处的包浆和纹路,又对照了密信上的印章,许久,才缓缓放下。
“这些……”弘曙看向车绾绾,“四伯是从何处得来?”
车绾绾坦然道:“密信与药方残页,是王爷多年前安插在太子门人中的暗桩所获,一直秘密保存,作为自保之用。玉环,是当年张明德事发时,王爷暗中扣下的物证。至于那老药师的供词,是王爷入狱前,命我等设法寻访所得。人,现在就在庄内,世子可亲自询问。”
弘曙沉默良久,忽然道:“那老药师,可能活着进宫作证?”
车绾绾摇头:“难。太子耳目众多,此人一旦露面,必遭灭口。且其身份低微,证词易被驳斥为‘受人指使诬陷’。但这些物证,特别是太子的亲笔密信和私印,做不得假。”
弘曙点了点头,重新看向那些证据,目光复杂。
“世子,”车绾绾轻声道,“王爷让我等转告淳亲王殿下——此举并非为了一己私利,扳倒太子。太子近年所为,结党营私、残害兄弟、勾结妖人、意图不轨,已非储君应有之行。王爷不愿见大清江山,将来交于此等人手中。此心此意,天地可鉴。”
弘曙闭上眼,良久,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我信四伯。”他缓缓道,将证据一件件小心收回木盒,盖上盒盖,“这些东西,我会带回府中,呈与父王。三日内,必有回音。”
他站起身,郑重一礼:“诸位冒险守护这些证据,是为大清社稷。弘曙代父王,在此谢过。”
车绾绾等人连忙还礼。
“只是,”弘曙行至门口,忽然转身,目光扫过众人,“在我回复之前,还请诸位勿要再有任何动作。特别是……不要再散布任何证据,无论真假。皇阿玛已生疑心,若再有‘证据’出现,只会适得其反,让皇阿玛认为这是有人在刻意构陷,连环设计。”
车绾绾心中凛然,点头道:“世子放心,我等明白。”
弘曙离去后,庄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格格,”戴铎率先开口,声音有些发干,“您说……淳亲王真的会帮我们吗?”
车绾绾望着窗外弘曙一行人远去的烟尘,缓缓道:“他不是在帮我们,也不是在帮王爷。他是在帮皇上,帮大清。只要这些证据是真的,他就一定会呈上去。因为那才是对皇上、对江山最有利的选择。”
岳钟琪皱眉道:“可若皇上问起,淳亲王从何处得来这些证据……”
“他自会有所说辞。”车绾绾转身,目光沉静,“或许会说,是府中下人偶然所得,或许是说,是匿名投递。重要的是,由他这样一位超然的亲王呈递,证据的分量,将完全不同。”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况且,你们没发现吗?世子今日前来,看似是替淳亲王传话,实则每一句,都透着皇上的心思。”
戴铎一怔:“格格的意思是……”
“皇上已对太子生疑,但又不想此事闹得不可收拾,更不愿被儿子们牵着鼻子走。”车绾绾分析道,“他需要一个人,一个他绝对信任、且与争斗无关的人,来替他验证这些证据的真伪,来给他一个‘公正’的理由,去处理太子。而淳亲王,就是最好的人选。”
岳钟琪恍然大悟:“所以,世子能轻易出城来此,或许本就是……皇上的默许?”
“未必是明旨,但至少,皇上没有阻止。”车绾绾走到桌前,手指轻抚过弘曙留下的那枚玉佩,“这枚玉佩,是淳亲王的信物,又何尝不是给皇上看的一个信号?一个‘儿臣愿为皇阿玛分忧,但绝不涉党争’的信号。”
戴铎长舒一口气,眼中重新燃起希望:“如此说来,王爷有救了?”
“只是机会更大了些。”车绾绾却依然冷静,“真证据呈上,皇上会震怒,会严查,但最终如何处置太子,仍要看朝局平衡、看各方角力、看皇上的……父子之情。”
她望向紫禁城的方向,目光悠远:“我们能做的,已经都做了。剩下的,就看天意,看圣心,看这大清朝的国运了。”
庄外,暮色渐合。远山如黛,皇城的方向,灯火次第亮起,仿佛一只蛰伏的巨兽,正静静等待着下一场风暴的来临。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那位被软禁在毓庆宫的太子,此刻又在想些什么?那位在养心殿中独坐的帝王,又将如何决断?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这盘棋,已到了官子阶段。每一子落下,都可能决定无数人的生死,决定这万里江山的未来。
车绾绾轻轻合上眼,心中默念。
四爷,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余下的路,愿你能平安走过。
风雪终将过去,只不知,来年春风再绿这紫禁城时,又是何等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