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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七章 以彼之道 昌平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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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平皇庄深处,那间看似寻常、实则戒备森严的书房内,灯火彻夜未熄。伪造证据的计划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在戴铎、胡庄头、岳钟琪以及车绾绾的共同推动下,开始高速、隐秘地运转起来。
胡庄头果然没有夸口。庄内隐藏的能人异士,在接到命令后,迅速展现出惊人的“手艺”。一位绰号“鬼手张”的老者,据说曾是宫中如意馆的摹画高手,因故流落江湖,被胤禛秘密收留。他对着戴铎凭记忆描述、以及车绾绾根据胤禛密信内容补充细节后勾勒出的太子笔迹样本(胤禛与太子早年常有书信往来,存有底稿),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便仿制出数份几可乱真的太子“亲笔”书信。从笔锋的顿挫,到墨色的浓淡,乃至书信纸张的质地、旧痕,都处理得天衣无缝。其中一份,是太子写给“药香堂”某位“执事”的密令,要求其“加紧配制‘惑心散’,务必于元宵前送至西山别院”;另一份,则是太子与蒙古某部台吉的“密约”,许诺“事成之后,当以河套水草丰美之地相酬”,落款处甚至还仿制了太子的私章——那是戴铎记忆中、曾远远见过一次的样式,经“鬼手张”妙手雕琢,几可乱真。
另一位擅长“做旧”和“机关”的匠人,则负责处理那枚染血令牌和几份需要“年代感”的“秘档”。令牌上的血迹被小心保留,却又添上几道看似陈年的磨损痕迹。几张泛黄的、边角微卷的“药香堂”内部名录和账册被炮制出来,上面隐晦地记录着与“毓庆宫”的银钱往来,以及几笔指向“西山别院”、“昌平皇庄附近”的“特殊药材”运输记录。每一处细节,都力求经得起推敲,至少在第一眼看去,能唬住人。
车绾绾则与戴铎一起,绞尽脑汁,编造着一个看似合理、又能最大限度引发康熙疑心、且能与现有“证据”(半块玉环、令牌)和某些可能存在的真实线索(如太子与蒙古的暧昧、对胤禛的忌惮等)勾连起来的故事框架。
“故事的核心,是太子与张明德因‘惑心散’的分配和‘药香堂’的控制权产生龃龉,甚至可能涉及对‘天命’解读的分歧。”车绾绾用炭笔在纸上划拉着关系图,眼神冷静得可怕,“张明德或许想用‘惑心散’控制更多人,甚至……对皇上不利,以攫取更大权势;而太子只想用其对付政敌,如四爷。双方矛盾激化,张明德留下半块玉环和部分罪证(包括与蒙古的密约副本、‘药香堂’真实账目等)作为要挟或后手,却被太子察觉,抢先灭口。但张明德早有防备,将部分关键证据藏匿或交给了心腹。这枚染血令牌,便是其心腹在逃亡或被灭口前,拼死送出的信物,指向了太子。”
戴铎补充道:“而我们,‘恰巧’得到了这枚令牌,并‘顺藤摸瓜’,找到了张明德藏匿的部分罪证。这些罪证不仅指向太子谋害兄弟(四爷),更暗示其有‘不臣之心’,勾结外藩,窥测神器!我们出于忠君爱国、揭露阴谋之心,冒死将这些证据呈上。至于我们如何得到令牌和证据……可以推到已‘失踪’或‘被灭口’的张明德心腹身上,或者某个‘心怀正义、偶然得知内情’的‘药香堂’外围人员。总之,死无对证,却又合情合理。”
岳钟琪则负责“证据”的运送和“投递”方案。他计划派出三批人手,携带不同版本、但核心指向一致的“证据”,分别通过三条截然不同的路线和方式送入京城:一批伪装成商队,利用胡庄头在京城的关系网,尝试接触与胤禛有旧、且对太子不满的御使或清流官员;一批则由飞鹰骑中身手最好、擅长潜行匿踪的死士携带,设法混入京城,看能否找到机会,直接将最关键的“证据”设法递到李德全或其他可能接近康熙的太监手中;最后一批,则作为“明棋”,由岳钟琪亲自挑选一名胆大心细、口才便给的属下,携带部分不那么敏感、但足以引起轰动的“证据”(如那份与蒙古台吉的“密约”抄本),直接去敲登闻鼓!不求一定能上达天听,但求将事情闹大,引起朝野关注,给太子施加压力,也为另外两路的行动制造机会和烟雾。
“此计的关键,在于快、准、狠,且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车绾绾总结道,“我们要在太子反应过来、彻底掌控局面之前,将这颗‘疑心’的种子,以最突然、最引人注目的方式,种到皇上心里,种到朝堂之上!同时,我们必须立刻设法,将王爷手中真正的、从柳条胡同暗格取出的铁证,通过最可靠的渠道,送到最能发挥作用的人手中!”
提到真正的铁证,众人脸色又是一凝。戴铎沉声道:“真正的证物,我已命绝对可靠的心腹,携带着藏于隐秘之处。但如今京城风声鹤唳,雍亲王府被围,我们原有的联络渠道多半已被监视或破坏。要想将东西送进去,难如登天。”
“或许……可以从内务府或者宗人府想想办法。”冯七吊着胳膊,在一旁弱弱地开口,“奴才那个在宗人府当差的旧相识,虽只是个小小的笔帖式,但因其职务之便,偶尔能接触到给高墙内送东西的杂役……或许,可以花重金买通一两个杂役,将东西夹带进去?只是,风险极大,且未必能直接送到王爷手中。”
“再难,也得试!”戴铎断然道,“这是王爷能否翻身的关键!冯七,此事就交给你去联络,务必小心,宁可不成,不可暴露!”
“嗻!”冯七咬牙应下。
就在众人紧锣密鼓筹备之时,庄外暗哨传来急报:发现不明身份之人,在皇庄外围窥探!约莫十余人,身手矫健,行踪诡秘,不似官兵,倒更像是江湖高手或某些权贵之家蓄养的死士!
“来得真快!”岳钟琪眼中寒光一闪,“看来太子那边,或者京中其他势力,已经嗅到味道,盯上这里了。胡庄头,加强庄内戒备,所有明暗哨加倍!飞鹰骑,随我出去‘迎接’一下这些不速之客!”
“岳将军且慢。”车绾绾出声阻止,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缓缓道,“他们只是窥探,未必敢立刻强攻。此处是皇庄,名义上属于皇家,若无明旨,擅攻皇庄形同谋逆,太子目前还不敢如此明目张胆。他们来,一是确认我是否在此,二是试探庄内虚实。既如此,我们何不将计就计?”
“格格的的意思是……”戴铎若有所思。
“放他们进来。”车绾绾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冷静而危险的光芒,“选一两个身手好的,故意露出破绽,让他们‘偶然’发现庄内正在‘紧急销毁’某些‘证据’,或者正在‘密谋’什么。然后,再‘不小心’让他们偷走一两件我们精心准备的、无关痛痒却又引人遐想的‘假证据’——比如,一份模仿太子笔迹、但内容模棱两可、指向不明的书信草稿,或者,一块与那染血令牌相似、但略有不同的仿制品。”
“嫁祸?迷惑?”岳钟琪眼睛一亮。
“是搅混水。”车绾绾道,“让他们以为抓到了我们的把柄,或者以为我们在伪造证据陷害太子,从而分散他们的注意力,甚至引导他们去错误的方向调查。同时,也能为我们真正要送出去的证据,争取时间和掩护。”
戴铎抚掌:“妙!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让他们自以为得计,实则在为我们做嫁衣。岳将军,可挑选机灵可靠的弟兄,依计行事。切记,戏要做足,既要让对方‘有所得’,又不能让其看出明显破绽。”
“末将领命!”岳钟琪抱拳,快步离去安排。
安排妥当,书房内只剩下车绾绾和戴铎二人。跳跃的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格格,”戴铎看着眼前这个在短短一两日内经历了生死追杀、却迅速冷静下来,并能提出如此大胆甚至堪称毒辣计策的年轻女子,心中滋味复杂,有钦佩,有担忧,也有一丝莫名的寒意,“此计若成,或可暂解王爷之困,但格格您……将彻底站到太子的对立面,再无转圜余地。太子若知此计出自您手,必恨您入骨。日后即便王爷得脱,太子……也绝不会放过您。甚至富察家,恐也难逃牵连。”
车绾绾沉默了片刻,走到炭盆边,伸出冻得有些僵硬的手,靠近温暖的火光。她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沉静,甚至有些冷漠。
“戴先生,从王爷将那铁盒交给我的那一刻起,从太子的人杀到西山别院、春杏为我挡刀的那一刻起,从冯七、陈五为我浴血奋战、险些丧命的那一刻起……我便已经没有退路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太子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富察家。即便我此刻向他摇尾乞怜,交出一切,他为了灭口,为了永绝后患,也绝不会容我活命。既然横竖都是一死,何不搏一把?搏赢了,或许还能挣出一线生机,为王爷,也为我自己,争一个公道。搏输了,也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别。”
她转过头,看向戴铎,眼中没有任何犹豫与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何况,王爷将身家性命,将如此重大的秘密和选择,托付于我。我车绾绾虽是一介女流,却也知‘信义’二字。王爷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至于身后荣辱,家族安危……若此事不成,一切皆休;若此事能成,王爷得脱,以王爷之能,必不会亏待有功之臣,亦会设法保全富察家。这一点,我信他。”
戴铎看着她,久久无言。最终,他深深一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格格巾帼不让须眉,戴铎……佩服。王爷能得格格如此倾力相助,实乃王爷之幸。戴铎代王爷,再谢格格!”
车绾绾避开了他的礼,轻轻摇头:“戴先生不必如此。我们如今是同舟共济,生死与共。当务之急,是让计划顺利进行。庄外那些眼睛,就交给岳将军了。伪造证据和运送之事,还需戴先生与胡庄头多多费心。至于联络宗人府、传递真证物之事……”她看向戴铎,“还需戴先生亲自筹划,冯七可协助,但关键环节,非先生这等大才不能胜任。”
“戴铎义不容辞。”戴铎肃然道。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东方天际隐隐泛起鱼肚白。胡庄头派人送来热粥小菜,两人囫囵用了些,便又各自忙碌起来。
庄外的“不速之客”果然中了岳钟琪设下的圈套。一番“激烈”的追逐与“疏忽”后,两名“庄丁”被迫丢下了一个匆忙包裹、来不及完全销毁的“证据袋”,仓皇逃回庄内。而窥探者中的两人,则“侥幸”抢到了这个袋子,如获至宝,迅速遁走。
袋子里,除了一些无关紧要的杂物,果然有一封字迹潦草、语焉不详、但落款处隐约有太子私章印痕的信函草稿,以及一块与染血令牌形制类似、但材质略差、并无血迹的仿制令牌。信函内容含糊地提到了“西山”、“丹药”、“慎之”等字眼,足以让人浮想联翩,却又无法作为确凿证据。
可以想见,当这些东西被送到太子或其心腹手中时,会引起怎样的猜忌和混乱。他们会以为抓住了雍亲王一系“伪造证据、构陷储君”的把柄,还是会疑心这是故意放出的烟雾弹?无论哪种,都足以让他们分散精力,为昌平皇庄内的真实行动争取时间。
而就在对方被这“意外收获”吸引注意力时,三批携带不同“证据”的人马,已在夜色的掩护下,从三个不同的方向,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昌平皇庄,如同三支利箭,射向风暴中心的紫禁城。
车绾绾站在庄内最高的瞭望台上,望着那三支人马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京城方向那依旧被黎明前最深黑暗笼罩的天空。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这本是无奈之下的铤而走险,是绝境中的疯狂反击。
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便只有走下去。
无论前方是深渊,还是……那一线或许存在于狂风暴雨之后的、微弱的晨光。
天色,将明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