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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绝地求生   康熙四 ...

  •   康熙四十九年的初夏,紫禁城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迎来了暑热。蝉鸣声声,搅动着沉闷的空气,也搅动着宫墙内外无数颗惴惴不安的心。张明德“合药”一事的调查,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却是水面下汹涌的暗流,表面波澜不兴,内里却已到了图穷匕现的边缘。

      车绾绾的日子,在这种山雨欲来的压抑中,过得越发如履薄冰。胤禛那边再无新的消息传来,秋月也未曾再出现。文先生的授课依旧,但师徒二人之间的空气,似乎都凝滞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紧张。德妃偶尔召见,言语间愈发谨慎,多问公主功课,绝口不提前朝。连温宪公主,似乎也感觉到了富察姐姐心事重重,不再如往常般缠着她玩耍,只是安静地待在一旁,用那双澄澈的大眼睛,担忧地望着她。

      车绾绾知道,风暴正在积聚。胤禛的沉默,意味着调查进入了最关键、也最凶险的阶段。八爷党的“病”不会一直装下去,张明德这根刺,康熙不亲手拔除,绝不会罢休。而她这个“知情者”和“导火索”,此刻就像坐在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不知何时会被那炽热的岩浆吞噬。

      她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每日饮食,必让春杏银针试毒,并由她先尝。殿内一应器物,皆仔细检查。夜晚和衣而卧,怀中紧贴着那枚乌木钥匙和父亲给的铁牌,枕下藏着那柄胤禵送的、未曾动用过的匕首。她像一只惊弓之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瞬间绷紧神经。

      然而,有些危险,并非来自明处的刀剑,而是藏在最不经意处的毒饵。

      这日午后,车绾绾陪温宪公主在御花园水榭乘凉。公主有些困倦,靠在她怀里假寐。水榭临水,清风徐来,带着荷花的淡淡香气,暂时驱散了心头的烦闷。她正望着池中游鱼出神,忽见德妃身边的另一个大宫女芳若,带着两个面生的小太监,提着食盒匆匆而来。

      “给十公主请安,给富察格格请安。”芳若行礼,脸上带着惯常的恭敬笑容,“娘娘说今日暑热,特意让小厨房熬了冰糖莲子百合羹,用冰镇着,让奴婢送来给公主和格格消暑。”

      车绾绾心中警觉。德妃送吃食本是常事,但今日并非节庆,且派了芳若亲自送来……她不动声色,微笑道:“有劳芳若姑娘,也代我谢过娘娘厚爱。”

      芳若示意小太监将食盒放下,亲自打开。里面是两盏精致的甜白瓷碗,盛着晶莹剔透的羹汤,散发着清甜的香气,上面还点缀着几颗鲜红的枸杞,看着便令人食指大动。

      “公主,格格,请用。”芳若将碗盏端出,放在水榭中的石桌上。

      温宪公主被香气吸引,揉着眼睛坐起来,眼巴巴地看着那碗羹汤。

      车绾绾心念电转。德妃赐食,不能不吃。但此物来历……她瞥向那两个垂手侍立的小太监,其中一人身形瘦小,低眉顺目,另一人却显得有些紧张,手指不自觉地捻着衣角。

      “公主且慢,”车绾绾柔声对公主道,“羹汤刚从冰里取出,还有些凉气,公主先吹吹再喝,免得伤了脾胃。”说着,她端起公主那碗,用银匙轻轻搅动,凑到唇边,作势要试温度,实则目光飞快地扫过碗沿、羹汤色泽,并用极低的、只有近旁人能听到的声音,对公主耳语道:“公主先看鱼儿,姐姐尝尝烫不烫。”

      她舀起一小勺,正要送入口中,眼角余光却瞥见那个略显紧张的小太监,喉结似乎滚动了一下,眼神飞快地瞟向芳若。

      电光石火间,车绾绾心头发冷。有问题!这羹汤……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公主虽然听话地转头去看池中游鱼,但芳若就站在一旁,她若此刻表现出异样,打草惊蛇,反而可能将自己和公主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她一咬牙,将那勺羹汤送入口中。清甜冰爽,口感细腻,并无异味。是她多心了?不,那个小太监的眼神……

      她压下心中惊疑,将碗放下,笑道:“温度正好,公主可以用些。”说着,自己也端起了自己那碗。

      就在她的唇即将碰到碗沿的刹那,异变突生!

      那个一直垂首的瘦小小太监,忽然像是脚下不稳,一个踉跄,猛地撞向了石桌!“哐当”一声,车绾绾手中的甜白瓷碗被撞得脱手飞出,摔在地上,顿时粉碎!冰凉的羹汤溅了一地,也溅湿了车绾绾的裙摆。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那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立刻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芳若脸色一变,厉声喝道:“不长眼的奴才!惊了公主和格格,你有几个脑袋!”说着,上前就要掌嘴。

      “住手。”车绾绾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她看着地上碎裂的瓷碗和泼洒的羹汤,又抬眼看向芳若,和那个跪地发抖的小太监,最后目光落在那个之前神色紧张的太监脸上。那人此刻也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不过失手打碎个碗,小事而已。”车绾绾缓缓道,弯腰,用帕子轻轻擦拭裙摆上的污渍,动作慢条斯理,“芳若姑娘不必动怒。只是可惜了娘娘一番心意。”

      芳若勉强压下怒气,瞪了那小太监一眼,对车绾绾赔笑道:“格格宽宏。这奴才毛手毛脚,回头奴婢定禀明娘娘,重重责罚。格格受惊了,奴婢这就让人再送一碗来。”

      “不必麻烦了。”车绾绾直起身,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今日也用了不少瓜果,这羹汤便罢了吧。公主也有些乏了,我陪公主回去歇息。有劳芳若姑娘跑这一趟,替我谢过娘娘。”

      她语气温和,却透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疏离。芳若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见车绾绾已伸手去牵公主,只得躬身道:“是,奴婢遵命。恭送公主,格格。”

      车绾绾牵着懵懂的公主,转身离开水榭。走出十几步,她状似无意地回头,瞥了一眼。只见芳若正沉着脸,对那两个小太监低声训斥着什么,那个撞翻碗的小太监依旧跪着,而另一个神色紧张的太监,正偷偷抬眼,望向她们离去的方向,眼神阴鸷。

      回到撷芳殿,车绾绾的心跳才骤然加速,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不是意外!那个小太监是故意撞翻她的碗!他在救她?还是……在阻止什么?那碗羹汤,绝对有问题!芳若知道吗?德妃知道吗?

      是八爷党!他们等不及了!或者说,康熙的调查已经逼近核心,他们狗急跳墙,要抢先除掉她这个“祸根”!而且,竟敢利用德妃身边的人,在御花园,在十公主面前下手!如此猖狂,如此不计后果!

      “春杏!”车绾绾声音发紧,将刚才水榭发生的事快速说了一遍,末了道,“立刻去查,今日德妃娘娘宫里,可有什么异常?尤其是那个撞翻碗的小太监,和另一个神色不对的,是什么来历?还有,那碗打碎的羹汤,让夏荷悄悄去水榭附近,看看可还有残留,若有,想办法弄一点回来,仔细收好!”

      “是,小姐!”春杏也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去了。

      车绾绾独坐殿中,只觉得四肢冰凉。对方已经不惜动用如此激烈的手段,说明他们感到了致命的威胁,也说明,康熙或胤禛那边,恐怕已经掌握了足以致命的证据!张明德“合药”之事,要爆了!

      而她,很可能成为对方临死反扑、或是试图扰乱视线的第一个牺牲品!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对方一击不成,必有后手。撷芳殿不再安全,德妃宫里的人也未必可信。她必须立刻将遇袭的消息传递出去,让胤禛知道,也让康熙知道——八爷党已经疯了!

      她走到书案前,这次没有犹豫,直接取出了父亲给的那枚铁牌。是时候动用这最后的保障了。她将铁牌交给夏荷(春杏已出去打探),低声嘱咐:“你设法出宫一趟,去棋盘街东头的‘同仁堂’药铺,找一个姓何的老掌柜,将这铁牌给他看,只说一句话:‘宫中有人下毒,速报四爷。’记住,小心再小心,若被盘问,就说是为我出宫抓药。快去快回!”

      “小姐放心!”夏荷将铁牌仔细藏好,转身匆匆离去。

      安排完这些,车绾绾只觉得浑身脱力。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复盘。今日之事,对方选择在御花园、公主面前下手,一是出其不意,二恐怕也是想将水搅浑,甚至嫁祸给……德妃?若她真被毒死,查起来,食盒是永和宫的,送食的是芳若,打翻碗的是永和宫的小太监……德妃百口莫辩!好一招一石二鸟!既除了她,又可能扳倒德妃,打击四爷党!

      狠,真狠!

      但那个撞翻碗的小太监……是谁的人?四爷党安插在永和宫的?还是……别的势力?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春杏先回来了,脸色更加难看:“小姐,打听过了。芳若姑娘是娘娘从娘家带进宫的,一向得力。今日送羹汤,是娘娘亲自吩咐的。那两个小太监……是内务府前几日新拨到永和宫伺候的,说是原先在茶房,看着还算伶俐。那个撞翻碗的,叫小顺子,平日沉默寡言。另一个……叫贵喜,进宫前似乎是在……是在八爷府上一个远房表亲的铺子里做过学徒!”

      贵喜!八爷府的关联!果然如此!车绾绾心中寒意更甚。对方连遮掩都懒得做了吗?还是觉得,只要她死了,就死无对证?

      “那小顺子呢?可有什么特别?”车绾绾问。

      “小顺子……奴婢打听到,他有个妹妹,今年刚选入宫,在……在辛者库浆洗处。”春杏低声道。

      辛者库……车绾绾心中一动。那里多是罪奴或地位极低的宫女太监。小顺子撞翻碗,是巧合,还是受人胁迫(以其妹为质),或是……另有所图?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和太监尖利的通传:“皇上驾到——”

      皇上?康熙来了?在这个时辰?车绾绾心头剧震,猛地站起。是夏荷报信成功了?还是……今日之事已经传到康熙耳中?

      她来不及多想,连忙整理衣襟,快步迎出殿外。只见康熙的仪仗已到了院门口,皇帝一身常服,脸色沉郁,在李德全和侍卫的簇拥下,大步走了进来。德妃竟也跟在后面,面色苍白,眼中满是惊惶。

      “奴才给皇上请安,给德妃娘娘请安。”车绾绾在廊下跪倒。

      康熙没有叫起,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她,又扫了一眼闻声出来跪在后面的春杏等人,最后落在德妃身上,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寒风:“德妃,你宫里的人,真是越来越有本事了。光天化日,御花园中,就敢对公主伴读下毒?你告诉朕,你这个永和宫主位,是怎么当的?!”

      “皇上!”德妃“扑通”一声跪下,泪如雨下,“臣妾冤枉!臣妾便是再蠢,也不敢、也不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啊!那羹汤确是臣妾让送的,可臣妾绝无歹意!定是有人陷害臣妾!求皇上明察!”

      “陷害?”康熙冷笑,“食盒是你永和宫的,送食的是你的贴身宫女,打翻碗的是你宫里新来的太监!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喊冤?!”他猛地转头,看向车绾绾,“富察绾绾,你说!今日究竟怎么回事?”

      车绾绾伏在地上,能感觉到康熙那如有实质的怒火和德妃惊恐绝望的目光。她知道,此刻自己的回答至关重要,一个字都不能错。

      “回皇上,”她声音清晰,带着适度的颤抖,将午后水榭之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包括芳若送羹,贵喜神色异常,小顺子“失手”撞翻碗,以及自己怀疑羹汤有异却未敢明言,最后道:“……奴才愚钝,当时虽觉有异,但恐惊扰公主,亦不敢妄加揣测。如今想来,若非小顺子‘失手’,奴才恐怕已……奴才死不足惜,若连累公主受惊,奴才万死难赎!至于德妃娘娘……奴才在永和宫走动多年,深知娘娘仁厚,断不会行此恶事。此事定是有人借娘娘之手,行构陷毒害之实,一石二鸟,其心可诛!求皇上圣察,揪出真凶,还娘娘与奴才清白!”

      她的话,既陈述了事实,点出了疑点(贵喜的异常,小顺子的“巧合”),又将自己和德妃都放在了“受害者”的位置,将矛头直指幕后黑手,且暗示对方目标不止她一人,还可能包括德妃和公主。

      康熙盯着她,目光锐利,仿佛在判断她话中的真伪。良久,才缓缓道:“你倒是会说话。起来吧。”

      “谢皇上。”车绾绾起身,垂首侍立。

      “李德全,”康熙吩咐,“将永和宫一干涉事人等,全部押入慎刑司,严加审讯!尤其是那个芳若,还有小顺子、贵喜!朕倒要看看,是谁给了他们这么大的胆子!另,传太医,验看那打碎的羹汤残渣,还有撷芳殿今日所有饮食,给朕仔仔细细地查!”

      “嗻!”李德全躬身领命,立刻带人去了。

      康熙又看向德妃,语气稍缓,却依旧冰冷:“你也起来吧。此事未查明之前,你就在永和宫待着,无朕旨意,不得外出。宫务,暂交由宜妃代理。”

      “臣妾……遵旨。”德妃颤声应道,脸上血色尽失。这等于变相禁足,失了宫权,颜面扫地。

      处置完这些,康熙的目光重新落在车绾绾身上,那目光深沉难测,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你受惊了。这几日,就待在撷芳殿,好生将养。朕会加派人手护卫。没有朕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探视。”

      “奴才谢皇上隆恩。”车绾绾再次跪下。康熙的“加派护卫”,是保护,也是监视。但至少,暂时安全了。

      康熙不再多言,转身,带着侍卫太监,浩浩荡荡地离去。德妃也被宫人搀扶着,踉跄跟上。

      撷芳殿前,瞬间恢复了寂静。只有夜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慎刑司方向锁链拖曳的声响。

      车绾绾独自站在廊下,望着众人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绝地求生。她又一次,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但危机远未解除。康熙震怒,彻查开始。小顺子、贵喜、芳若……这些人嘴里能吐出什么?会否将矛头再次引向八爷党?还是会被灭口?张明德之事,是否会因此提前引爆?

      而她,虽然暂时安全,却也彻底被卷入了风暴的中心。康熙的“保护”,意味着她已无法再隐藏,必须直面接下来的惊涛骇浪。

      夏荷还未回来,不知报信是否顺利。胤禛此刻,又在何处?是否已得知宫中剧变?

      车绾绾抬头,望向夜空。乌云蔽月,星辰隐匿。一场真正的暴风雨,似乎终于要来了。

      而她,必须在这场暴风雨中,活下去。无论用什么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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