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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5、第二百八十五章 计中计   胤禛离 ...

  •   胤禛离京后的雍亲王府,如同一座被骤然抽去主心骨的华美囚笼,表面维持着嫡福晋乌拉那拉氏治家有方的井然有序,内里却因男主人与最大威慑力量的远离,而滋生出更多难以言喻的、属于后院的、阴私的躁动与暗涌。前院的忙碌喧嚣随着大军开拔而渐渐平息,但紧绷的气氛并未消散,只是从对外部威胁的戒备,更多转向了内帷之间那无声却可能更为致命的较量。

      绾绾的日子,似乎回归了胤禛离京前那种“静养”的轨道。她依旧按时服药,在“武陵春色”的庭院中缓缓散步,在窗前读书习字,静坐调息。苏培盛每日必到,恭敬地询问起居,传达府中事宜(多是些无关痛痒的消息),眼神中的审视却不曾放松半分。小喜依旧沉默勤勉地侍奉左右,低眉顺眼,只在无人时,眼中偶尔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新调来的那两个沉默嬷嬷,如同两道无声的影子,一个专司查验饮食汤药,一个负责记录绾绾每日的言行举止、精神面色,事无巨细,形成两本密册,分别呈递苏培盛与通过特殊渠道送入宫中。

      然而,在这看似严丝合缝的监控之下,一些细微的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陈老先生果然在胤禛离京三日后,再次来到“武陵春色”。这次,他带来了几卷泛黄的、边角磨损的线装古籍,以及一张绘制在粗糙羊皮上的、人体经络穴位图。他屏退了旁人,只留绾绾在内室,以“详解经络,助侧福晋更好地感知内息运行,宁神静气”为名,开始了实质性的“教学”。

      他讲得极为耐心,也极为谨慎。先从最基础的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循行路线讲起,结合那张古旧的羊皮图,指出各个关键穴位。他并不直接提及绾芊体内那缕特殊气息,而是强调“内视感知”的重要性,教导绾绾如何在静坐时,将意念集中于特定经脉的起始点(如手太阴肺经的中府穴),然后“观想”气息如涓涓细流,沿经脉缓缓流淌,感受其经过每一处穴位时的微弱变化。

      “侧福晋体内之气,性属阴寒温润,与《内经》所载寻常营卫之气略有不同。”陈老先生捻着胡须,声音压得极低,“故其运行之感,或也与图谱所示有细微差别。侧福晋感知时,不必强求与图谱完全吻合,只需静心体会自身气机流动的真实路径即可。切记,意在气先,神与气合,不可急躁,不可强导,顺其自然,方是正道。”

      他这是在暗示绾绾,可以探索她体内气息独特的运行路径,但必须“顺其自然”,不可强行改变或加速,以免走火入魔。同时,他也巧妙地将“教学”内容限制在正统医理与养生范畴内,即便被监听记录,也无可指摘。

      绾绾听得极为专注。她发现,当自己按照陈老先生的引导,摒弃杂念,将心神完全沉入体内,去“观想”、去“感知”时,丹田那缕平和的气息,果然会随着她的意念,产生极其微弱的、方向性的流动。虽然缓慢,虽然时断时续,但那种“我意动,则气随”的、初步的掌控感,让她心中振奋不已。她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当气息流经某些特定穴位(尤其是心口旧伤附近、以及眉心祖窍)时,会有一种奇异的、仿佛触及了某种更深层“开关”的轻微悸动,眉心那点冰蓝旧痕,也会随之微微发热。

      她知道,这绝非简单的“内息”。这很可能与“阴章”,与她“阴钥”的身份,有着直接关联。陈老先生必然也心知肚明,但他不说破,只提供“工具”与“方法”,剩下的,由她自己探索。

      每隔两三日,陈老先生便会来一次,每次讲解一小段经脉,或是一个调息静心的要诀。绾芊进步神速,对体内气息的感知与控制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强。她甚至开始尝试,在气息流转到心口旧伤处、传来那奇异悸动时,不是像往常一样下意识地避开或平复,而是小心翼翼地、凝聚一丝意念,如同最轻柔的羽毛,去“触碰”、去“安抚”那悸动的核心。

      起初,回应她的是更为剧烈的、混合着冰寒与刺痛的抗拒,让她几乎心神失守。但她咬牙坚持,按照陈老先生“顺其自然”、“神与气合”的教导,不强行压制,也不退缩,只是以最平和的意念,如同月光照拂寒潭,缓缓浸润。渐渐地,那抗拒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仿佛冰层深处传来的、带着亘古寂寥气息的“共鸣”。她甚至能“看”到(或者说感知到),心口深处,一点极其黯淡、却纯粹剔透的冰蓝色光点,随着她的意念安抚,缓缓地、有规律地明灭着,如同沉睡星辰的呼吸。

      这发现让她心惊,也让她看到了希望。这冰蓝光点,或许就是她体内“阴钥”之力的核心,是“车绾绾”灵魂穿越与“富察绾绾”身体残留融合后产生的、与“冰魄纹章”阴章共鸣的奇异产物!若能真正掌控它,或许……她就能获得一丝自保,乃至探索更多秘密的力量。

      然而,就在绾绾沉浸于这隐秘的探索与成长中时,后院另一股潜藏已久的毒流,也开始悄然涌动,目标,依旧直指她这个“眼中钉”。

      年氏所居的“撷芳殿”。

      自重阳“毒簪”事发、被变相禁足、胤禛又毫不留情地离京后,年氏心中的怨毒与嫉恨,已然发酵到了顶点。她那张曾经娇艳的脸庞,因长期郁结与“蝎尾草”余毒未清(虽经诊治,但到底损了根本),显得有几分蜡黄憔悴,眼下的乌青即使用再多脂粉也遮掩不住,唯有那双眼睛,依旧燃烧着淬毒般的火焰,死死盯着“武陵春色”的方向。

      “富察氏……那个贱人!”年氏将手中一支赤金衔珠凤钗狠狠掷在妆台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她看着铜镜中自己不复往日光彩的容颜,想到胤禛临行前,竟只匆匆来她这里交代了几句场面话,眼神疏离,而对“武陵春色”那个病秧子,却是亲自前往“辞行”,还留下苏培盛严加看顾……新仇旧恨,如同毒蛇噬心。

      “侧福晋息怒。”贴身大丫鬟翠缕(上次“毒簪”事件后未被牵连,年氏身边也只剩下这个还算得用的心腹)小心翼翼地劝道,“王爷去了西北,福晋主持中馈,咱们……咱们还是暂且忍耐些时日为好。何况,那‘武陵春色’如今被守得铁桶一般,苏公公亲自盯着,还有宫里来的嬷嬷,咱们……实在不好下手啊。”

      “忍耐?还要我忍耐到什么时候?!”年氏猛地转身,眼神疯狂,“等她身子养好了,再得了王爷的宠?还是等她肚子里也揣上一个,骑到我头上来?我年世兰,绝不容许!”

      她站起身,在室内焦躁地踱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苏培盛……宫里的嬷嬷……是,明面上动不了她。但若是……她自己‘身子不争气’,‘旧疾复发’,或是……‘冲撞’了什么,惹了‘晦气’,一病不起呢?福晋就算想管,王爷远在西北,又能如何?宫里……宫里那位,日理万机,难道还会为了一个亲王侧室的‘病’,大动干戈?”

      翠缕听得心惊胆战:“侧福晋的意思是……”

      年氏停下脚步,眼中闪烁着恶毒而兴奋的光芒,压低声音道:“我哥哥前日托人捎了信来,还送了些西北的‘土仪’。其中……有一小包‘雪山阴魂草’的粉末。此物生于极寒雪山背阴处,性至阴至寒,无色无味,研磨成粉,常人沾染少许,只会觉得体寒乏力。但若是……身怀阴寒内疾,或体质极度虚弱、心神不宁之人,长期接触吸入,便会阴寒入髓,损耗元气,令人日渐萎靡,多梦惊悸,最终形销骨立,状若虚痨,且脉象与寻常寒症无异,极难察觉根源!”

      雪山阴魂草!长期接触,损耗元气,状若虚痨!且难以察觉!

      翠缕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如何让富察侧福晋‘长期接触’?她的饮食汤药,如今查得比御膳还严!”

      “蠢!”年氏嗤笑一声,“谁说要下在饮食里?那‘武陵春色’不是日日燃着安神香吗?苏培盛和那两个嬷嬷,总不能连她屋里的熏香炭火,都日日掰开查验吧?即便查,这‘阴魂草’粉混在寻常安神香料中,气味被掩盖,银针也试不出!只要让她日日吸入,不出半月,保管她‘旧疾’复发,且越来越重!到时候,太医只会说她心神受损、寒气侵体,需长期静养,谁能想到是香料出了问题?”

      她越说越得意,仿佛已经看到绾绾缠绵病榻、形容枯槁的模样。“翠缕,你去找管着府中香药采买的刘嬷嬷,她是我入府时带进来的老人,信得过。让她想法子,将掺了‘阴魂草’粉的安神香,混在平日送往‘武陵春色’的份例里。记住,每次只掺极少一点,混匀了,分批次送。香饼的外观、气味,都要与往常一模一样!”

      “这……”翠缕还是有些犹豫,“万一被查出来……”

      “查出来又如何?”年氏眼中厉色一闪,“香料是内务府份例,采买经手之人众多,谁能证明是我做的?刘嬷嬷做事仔细,绝不会留下把柄。即便真有万一,推到下面办事不力的小太监身上便是!富察氏一死,或一病不起,谁还会为了个没福气的侧室,深究到底?王爷……王爷心里,难道就真的只有她一个?”

      她最后一句,带着自欺欺人的酸楚与狠绝。翠缕知道劝不住,只得咬牙应下:“是,奴婢……奴婢这就去办。”

      “武陵春色”。

      绾绾对年氏在暗处磨刀霍霍的毒计,尚且一无所知。她刚刚结束了一次长达一个时辰的静坐,按照陈老先生所授之法,引导气息在心脉与眉心处做了数次细微的循环。结束后,她只觉神清气爽,体内那缕气息更加温顺灵动,眉心与心口的冰蓝光点也似乎明亮了一丝。虽然离真正的“掌控”还差得远,但这种切实的进步,让她心中充满了久违的踏实感与希望。

      小喜端着刚煎好的安神汤进来,见她气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眼中也多了几分神采,不禁松了口气,笑道:“格格今日瞧着精神真好。陈老先生的方子果然有效。”

      绾绾接过药碗,吹了吹热气,随口问道:“这安神香似乎换了?味道比前两日更清冽些。”

      小喜看了看香炉,道:“是府里刚送来的份例,说是新制的秋日安神香,里头加了柏子仁和秋菊,味道是清爽些。管事的刘嬷嬷说,这时节用着正好,能宁心助眠。奴婢查验过了,银针未变,气味也正,便点上了。格格可觉得不适?”

      绾绾嗅了嗅,那香味清幽,带着淡淡的药草与菊花气,并无异样。“无妨,挺清爽的。”她说着,将安神汤慢慢饮下。汤药一如既往的苦涩,却也带着陈老先生精心调配后的温润。

      然而,就在她放下药碗,准备起身活动一下时,体内那缕刚刚平稳运转的气息,忽然毫无征兆地、极其轻微地滞涩了一下,仿佛被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阴寒异物干扰了流转。与此同时,眉心那点冰蓝光点,也几不可察地黯淡了瞬息。

      这变化极其细微,稍纵即逝,若非绾绾此刻对自身气息的感知已远超以往,绝难察觉。她心中猛地一凛,下意识地再次凝神内视,仔细感知。气息流转已恢复正常,冰蓝光点也重新明亮。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异样,只是她的错觉。

      是错觉吗?绾绾蹙起眉头。她对自己的感知越来越有信心,尤其对体内气息的变化,异常敏感。刚才那一下滞涩与黯淡,虽然轻微,却真实存在。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那袅袅升腾着清烟的香炉。安神香……新换的……柏子仁和秋菊……

      “小喜,”绾绾的声音平静无波,“这香,点了多久了?”

      “约莫有小半个时辰了。”小喜答道。

      绾绾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香炉,鼻尖仔细分辨着空气中的每一丝气息。除了那清幽的安神香气,似乎……并无其他。但她体内气息那瞬间的异样,却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警惕的涟漪。

      年氏刚刚因“毒簪”受挫,胤禛又离京,她会就此偃旗息鼓吗?以年氏的性子,恐怕不会。她会用什么新手段?饮食汤药被看得死紧,衣物用具也经过层层查验……熏香?炭火?这些日常消耗之物,看似不起眼,却是最容易做手脚,也最难时刻防范的地方!

      绾绾的心,缓缓沉了下去。她看了一眼侍立一旁、低眉顺眼的小喜,又看了一眼外间那两个如同影子般的嬷嬷。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年氏若真在熏香上动了手脚,这“阴魂草”粉无色无味,银针难测,若非她体内气息特殊,感知敏锐,恐怕真要等到毒性日积月累,深入骨髓,显出症状时,才会察觉!届时,一切晚矣!

      好一个毒计!好一个“阴魂草”!

      绾绾眼中寒光一闪。既然你年氏贼心不死,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我的命,那就别怪我将计就计,让你这毒计,变成插向你自己心口的利刃!

      “小喜,”绾绾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烦躁,“这香……闻着虽清爽,却让我有些心头发闷,气息也不顺。许是换了新香,一时不适。撤了吧,今日不用了。去开窗通通风。”

      “是,格格。”小喜不疑有他,连忙上前熄了香炉,又去开窗。

      绾绾则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她自然不能直接告诉任何人香有问题,那会打草惊蛇,也无法解释自己如何察觉。但她可以……“制造”一个合理的、需要更换或查验熏香的“理由”。

      她略一思忖,提笔写下:“陈先生台鉴:妾身近日静坐,感体内阴寒之气略有凝滞,尤其于焚香静室之中,更觉气息不畅,心绪微烦。不知是否秋燥引动,抑或安神香料有不合之处?恳请先生得暇,为妾身斟酌一二,或可调整熏香配方,以期更利宁神调息。富察氏谨上。”

      这封信,措辞委婉,完全是从“调养身子”、“利于静坐”的角度出发,合情合理。陈老先生精通药理,对香料必然也有涉猎,由他来“斟酌调整”熏香,顺理成章。更重要的是,陈老先生是她目前唯一可以“信任”(至少是有限度合作)且有能力辨别香料是否有问题的人。信由苏培盛转交,程序正当,不会引起怀疑。

      只要陈老先生接手查验香料,以他的见识与对“阴寒之物”的敏感,很可能发现“阴魂草”的痕迹。届时,无需她多言,陈老先生自然知道该如何“处理”,并可能通过他的渠道,将“证据”或“疑点”传递给该知道的人。

      而她自己,只需“巧合”地“不喜新香”,暂停使用,便可避免继续中毒。同时,这封信本身,也向暗中观察的人(苏培盛、康熙帝)传递了一个信息——她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很“上心”,且“信任”陈老先生的医术,正在积极“配合”调养,无任何“不安分”之举。

      一箭双雕,既化解了眼前的毒计,又巩固了自身“安分养病”的形象,还为后续可能的反击埋下了伏笔。

      绾绾写完信,轻轻吹干墨迹,将其装入信封,交给小喜:“明日苏公公来时,将此信交给他,烦请他转呈陈老先生。”

      “是,格格。”小喜双手接过。

      绾绾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沉沉夜色。秋风带着凉意涌入,吹散了室内残留的、那丝令她心悸的“清幽”香气。

      年氏,你的“计”来了。

      而我的“计”,才刚刚开始。

      这局中局,计中计,就看谁,能笑到最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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