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再见   宋与浮 ...

  •   宋与浮今天改变主意了,虽然时间已经不早,但她还是决定骑自行车回去。

      上海的夜晚亮着灯火,昏黄的路灯隔着老远才亮着一盏,亮光也只晕在原地。

      可能是她走的路太偏僻,让她感受到了孤独,这种情绪就和发烧一样,偏偏在夜晚最盛。缠得人骨头缝都发轻。风卷着叶子陷入泥土的味道飘过来,很快又被碳石味给盖住。

      宋与浮前二十三年的人生便如一只勤劳的小蜜蜂,生来便知道自己要带着蜜往返于花朵和蜂巢之间。

      可偏有人悄无声息地拂去她触角上的残粉,告诉她不必再赴花期。

      是接受不了生命中死亡的提前到来,还是此刻漫上心头的茫然与苦楚令她不知所措。

      难过归难过。不过宋与浮不可否认的是,这座城市是极美的。

      稍凉的风吹起她披散的长发,裹挟出她具体的轮廓。至少,让此刻的世界记住宋与浮的存在。

      从公司到家的距离实在不算近,宋与浮骑一会儿又停一会儿,等到新的一天已经被翻开一角她才把车停放在小区外边,把耳机线插上,放上自己喜欢的歌,像以往无数次般的往租的小房子里走去。

      宋与浮在门前站定,摘下耳机放到了上衣口袋里,钥匙碰撞在一起,门里几乎是立刻便响起喵呜喵呜的叫声。

      宋与浮打开门:“安小宝,我回来啦!”

      门被关上,她一把捞起安小宝往里走:“想我了没?嗯?”

      安小宝又喵呜喵呜叫了几声,从宋与浮怀里跳出来,迈着小碎步躺到了不属于它的大床上,人模人样地托着腮,睁着一双蓝色眼睛看着她。

      宋与浮出奇地没把它撵出去,放下东西径直去了浴室。

      借着水声的片刻嘈杂,一天的情绪酝酿成悲哀的氧气,眼泪融解在颜色相同的水中,她全然袒露自己的软弱,大声怒骂,又或无理取闹,可万物充耳不闻。

      水声慢慢停止,她攥着发尾未干的水渍坐到紧挨着床的小沙发上。

      翻玩着昨天刚剪完指甲的手指,她望着窗外,月亮比方才更加明亮,似乎是一些丝绸般的东西在外飘动着,洁白、光滑、凉爽,她想着可不可以撕下来一块披在身上。

      不着边际的奇怪想法还没散去,她起身轻手轻脚地把电脑搬了进来。白色的电子光与她对望着,直到她在文档里打下了辞职信这三个字。

      等保存弹窗跳出来时,夜已经深了,她关了电脑,看了眼床上深睡的安小宝,帮它盖紧了被子,自己则就着沙发阖眼。

      只是这一觉不算长,昏昏醒醒,宋与浮干脆提前出了门。

      光里带着点微尘,照着她身上发光。

      她走到很久都没去光顾的一家早餐店,那家早餐店其实很对她胃口,但生意实在太好了,她不能在需要通勤一两个小时的情况下坐在这儿,好好地吃一顿早餐。

      宋与浮随便指了几个,有尝过的,也有没尝过的。

      她坐在店外临时支的简易餐椅上。老板娘手脚很利索,餐食很快被端上来。

      宋与浮弯起一个很舒服的微笑:“谢谢。”

      “小囡,好好叫吃嘛!”老板娘用上海话招呼她。

      一份平常的白粥,白瓷碗碟里盛着颜色清脆的小菜,很清香的味道,却让人念着。

      一碗粥下肚,宋与浮又吃了一个咸口的蟹壳黄和一个甜甜的生煎包。她奇怪自己原来这么能吃的。

      宋与浮站在原地等着车。

      可能是昨晚没睡到时候,车子随着路上的颠簸摇晃起来,她挣扎了一下便放弃了。直到前座的司机将她叫醒,宋与浮抓了几下有些乱的头发:“谢谢师傅。”

      突来的冷风让她半抱着自己,高跟鞋在灰色的石砖阶梯上敲出一串略显仓促的响。

      奶咖色的小挎包从肩上滑到胳膊肘,包身偶尔会重重地拍在她身上,金属的链条将崭新的杏色衬衫压出突兀的线条。

      电梯里只有宋与浮一个人,她对着镜子将包重新放回到肩膀上,又将自己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轿厢晃了晃,后又稳稳停住,宋与浮拢了拢领口,迈了出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宋与浮的身影亮了又暗,她不自觉地放轻脚步,行走的声音被空旷的地方无限放大。

      细细长长的指尖触碰到一片冰凉,玻璃门被拉开。办公室里的咖啡豆传出让人心安的味道。

      宋与浮将包随意地放在办公桌上,接上一壶水放在电插座上,里面还有几颗已经被泡发了不知道多少次的枸杞。

      宋与浮伸手勾住百叶窗的拉绳,叶片层层叠叠地堆在一块。第一道白光射进来,宋与浮不自觉眯起眼睛,手上的动作变得缓慢。

      待眼睛适应后,秋天的柔光早已铺满整个键盘。

      她背光坐着,等电脑连接上蓝牙后,她指尖悬在键盘上停了两秒,还是按了Ctrl+P。打印面板弹出来,她在下拉框里选了靠窗那台惠普,份数填1,目光扫过预览里自己的签名,才点下“打印”。

      打印机在茶水间外“嗡”地启动,吐纸声很轻。宋与浮走过去,抽出那张带着余温的A4纸,指尖蹭过纸边,字墨很匀,很清楚。

      她将辞职信压在包下,靠在椅背上,眼神放空地掏出一袋话梅干慢慢吃起来。

      办公室里的光变了颜色,人也基本上都到了。宋与浮盯着那封辞职信,在位上坐了半晌。心里好像被谁硬生生割下来一块,伤口处结着疤,又痒又痛,却要忍到恢复。

      她将纸张叠起来,带着它走到张青石面前,开口道:“组长。”

      张青石看了眼她,将嘴里的黄山毛峰“呸”的一声吐到保温杯里:“以后你们A组的工作就不归我管了,今天新经理空降,等他来了你找他。”

      张青石解释道:“以前是你们组长一直空着,我才顺手带着你们组的,现在领导来了,我这么做不合适的。

      宋与浮表示理解,客套了几句后就回来了。

      她将辞职信放在一边,从电水壶里倒出一杯凉着,把昨天的方案完善了一番后便发给了主策划。

      宋与浮拿起杯子抿了一口,余光看见了一个白色的身影往经理办公室的方向走去,玻璃杯被她搁置在桌子上,发出刺耳的划拉声。

      她站在雾面的玻璃门前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清脆的“请进。”

      经理办公室与员工办公区不在一起,所以办公室里格外安静,导致宋与浮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

      宋与浮走上前,将辞职信放在他的桌子上。

      信被他用指尖轻轻衔起,正好拖住那单薄的边角。紧接着,拇指节骨一旋,力道蹭上纸张,发出极轻的一声窸窣,宋与浮的辞职信被完完整整地摊开在他面前。

      他的声音里带着点淡淡的笑意:“宋与浮,怎么我上任第一天你就要辞职?”

      宋与浮抬头,指尖被捏红,疑惑地盯着他的眼睛,少年时那个内向不爱说话的男生似乎又重新站在她的面前。

      这一眼唤醒了她久远的已经快要被封存起来的记忆:“赵辞盈?”

      面前的男人像是得意的“嗯”了一声。

      她寂默许久的情绪似乎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人而出现了不符常理的跃动。

      “好久不见,你变了很多。”宋与浮像只突入人类世界的猫,将赵辞盈从上到下看了个遍。

      赵辞盈从座位上站起来,慢慢走到宋与浮面前,将近一米九的个子,帮她挡住了所有刺眼的白光,浓密利落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往上挑了几分:“哪变了?”

      宋与浮认真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头发不是纯黑,偏带点栗色,但具体是个什么样的发型宋与浮说不准。

      碎发里露出大半截干净眉骨,眼窝不深也不浅。不做神色时眼睛略微有点下三白,而后便是立挺的鼻梁,粉粉的唇色。

      外穿的白色大衣被他放在办公桌后的衣帽架上挂着,黑色的高领内搭是贴身的款式,堪堪裹住肩背流畅的线条,领口上露出一小片白皙透着粉润青筋的脖颈。侧面薄而有力,袖子半卷上去,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

      “变帅了。”宋与浮如实说道。

      宋与浮斟酌了一番:“你的性格变了很多。”她抿了抿唇“也可能是我们太久没见。”

      话说完,两人都默了一瞬。赵辞盈低头按压着手腕上凸起的骨头,神色倒是如常:“不过,能够再见一面已经是让我没想到的了。”

      宋与浮内心很认可这句话,不过她没继续这个话题聊下去:“我的辞职信记得批。放心,我会把手上的工作交接完的。”

      赵辞盈没再看她的眼,低声应道“好。”

      玻璃门被推开,久违地留下他熟悉的味道。

      经过宋与浮手上的项目已经到了中后期的阶段,最多再有一个月出头的日子,她就可以准备离职的相关手续了。

      宋与浮心里是很舍不得这份工作的,那么多年的努力才足以让她在上海工作生活,工资虽说不上多高,但起码能让她眼下衣食无忧,同事之间的关系也都很透明……

      但如果生命已经到了尾声,她更崇拜流浪、变化和幻想,不愿将她的一生钉死在世界的某处。大学四年做家教也攒了一些钱下来,她想的是,大不了穷游。

      周五的时间总是在加班中过的很快,等宋与浮再次望向挂钟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办公室的灯只留了一处,那一处正对着宋与浮。

      她活动着右手手腕,酸胀感让她的嘴角扯出向下的弧度。

      突兀的男声从玻璃门外传来:“你好,麻烦开一下门。”

      宋与浮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到门口,解锁,是一个穿着橘色外卖服的男人,他的脚边放着一个巨大的花束。

      外卖员说这是赵先生订的花,刚给他打电话没接。

      宋与浮应下,让外卖员先走了。将花束挪动几步搬了进来,关上大门,去办公室里找他。

      宋与浮想着赵辞盈已经有女朋友了吗,凭他当年那木呐的性子……宋与浮想象不到他对别人表白的样子。

      “赵经理,有你的外卖,一束花。”宋与浮探进去半个身子,声音轻轻地叫醒脑袋微垂着的赵辞盈。

      赵辞盈绵长的呼吸被打断,睫毛垂下的弧度都透着一股倦意。

      他套上外套,跟着宋与浮来到刚刚放花的地方。

      他和宋与浮隔着花束面对面站着。

      “送你的。”

      宋与浮不是很理解“为什么送我,老同学相见需要搞得这么隆重吗?”

      赵辞盈的眼睛盯着花束边上的一朵蓝色绣球,他声音压得极低:“不是老同学相见。”尾音带着点颤,被恰来的风声吞掉。

      宋与浮的心跳像是空了一拍,目光也落在那朵蓝色绣球上,花瓣被风吹得轻轻晃,像她此刻乱了的呼吸。

      她看见他放在身侧的手,指节泛着红,像是攥着极紧。

      空气静了几秒,窗外的风来得猛烈,擦过玻璃,发出哗啦的声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