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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所谓“礼尚往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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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晋一向认为,一场成功的潜入必须遵守三条铁律:第一,悄无声息;第二,速战速决;第三,如无必要,绝不交手。
而此时此刻,这三条铁律正被他摔在地上,踩得粉碎。
“哎呀小公子,手下留情!我这鼻子差点就被你削掉了!”薛晋嬉皮笑脸地喊道。
他身形如猫儿般灵动,在半空中一个拧身,银色的剑锋擦着他的面具掠过,险些割断他的一缕鬓发。
“我一直以为沧海宗是以礼待人,名声在外,看来传闻不可信啊!”
“沧海宗对客自然有待客之道,”正与他缠斗的男子冷冷开口,声音如混战中的一抹寒风,沉稳而肃杀,“但对贼,我们只管埋。”
看来传闻是真的。
杨天瑜。沧海宗首席大弟子,全宗门的骄傲。这种级别的修士,通常只出现在人们歌颂的诗篇里,而世人往往还得欲盖弥彰地解释,那些诗里写的并不是私情。
他的剑法,确实如传闻中那般登峰造极。
薛晋纵声长笑,笑声隔着黑色面纱传出,虽有些沉闷,却透着股由衷的欢愉:“埋了我?现在这地价,埋人可贵得很,杨公子真是太慷慨了!”
两人此时正身处云雾阁之巅。脚下,白茫茫的云海翻涌不息;头顶,一轮寒月低垂。薛晋手中长剑舞出一片绚烂的残影,生生接住了杨天瑜凌空劈下的一击。
当!
剧烈的撞击力顺着剑锋传导而上,震得薛晋虎口发麻,牙关打颤。他借力欺身而上,两人陷入角力,面具后那双露出的眼睛弯了弯,闪烁着顽劣的光。
离得近了,对手那张脸简直让人分心——杨天瑜一袭青白交织的长衫,即便在这恨不得将薛晋劈成两半的死斗中,他的神色依旧如高山雪湖般宁静。
是个高手,薛晋心头一颤,某种亢奋的情绪顺着脊椎蔓延开来。太强了,真可惜,今晚非得坏了他的好梦不可。
薛晋猛地发力蹬开剑锋,反身一个华丽的后空翻,轻巧地落在了阁楼边缘的飞檐上,摇摇欲坠。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杨天瑜另一只手中紧握的魔器上。那东西正散发着令人不安的紫光,嗡鸣作响——那本是属于魔族的遗物,却被这帮正派人士强行“收缴”并封存了起来。
“咱们讲讲道理嘛,”薛晋空出一只手比划着,“杨公子,只要你把那把‘噬魂匕’交给我,我立刻和平撤退,保证不伤你那些宗门兄弟一根汗毛。”
杨天瑜根本不屑废话,直接挥剑刺来。
“噬魂匕乃是亡者之印,”杨天瑜语气平淡,却如深潭之水般沉静,“若落在‘鬼影阁’手中,必是一场浩劫。收手吧,或许家师还会网开一面,从轻发落。”
“从轻发落?呵,你们宗主的‘仁慈’我可是早有耳闻,无非是关进阴冷的牢房,天天听你们念经,”薛晋大笑起来,“更何况,这匕首本来就是我们的东西,可不是你们宗门的。”
话音未落,他已再次掠出,身法诡谲多变,仿佛烛火下明灭不定的残影。
“够了。”杨天瑜低喝一声。
四周的空气仿佛瞬间沉重了几分。这位“温柔”的首席弟子显然不再留手,他动若惊雷,薛晋还没来得及横剑招架,一连串凌厉的剑招已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那是薛晋这辈子见过的最华丽、也最致命的剑法。他被打得节节败退,靴底在瓦片上擦出刺耳的声音,直退到屋檐边缘。
“行行行!算你赢了,这招式确实俊!”薛晋大喊道。
就在阁楼下方,一名女子正站在阴影中,神色焦灼地注视着上方的混战。
“首领!”女子惊呼一声,正是柳月。她作势要冲向阁楼下方接应。
“别插手!这家伙是我的!”薛晋头也不回地吼道,注意力全在杨天瑜身上。
“又在逗弄猎物了,”柳月自言自语地嘟囔着,手却已经摸向了腰间的飞刀,以防万一,“早晚有一天,他得死在自己这性子上,到时候还得我来收拾残局。”
屋顶上,薛晋终于捕捉到了他想要的那个破绽。那是一场豪赌,一场既愚蠢又痛苦的豪赌。当杨天瑜挥出一记完美的弧形重劈时,薛晋竟然没有躲。他只是微微扭转身体,确保剑锋不会伤及要害。
撕拉——
“寒霜剑”银色的剑锋瞬间贯穿了薛晋的左前臂。
与此同时,薛晋手中的剑也精准地在杨天瑜左臂的同一位置狠狠划过。
两道血箭同时喷溅在瓦片上。杨天瑜因吃痛和震惊,握力在千分之一秒间产生了一丝松动。这就足够了。薛晋动作极快,反手夺
过那柄匕首,魔器那阴冷暴戾的力量在他掌心疯狂搏动。
“首领!撤!”柳月的声音穿透夜空。
宗门的警钟终于敲响,无数火把如同游龙般顺着山径蜿蜒而上。柳月从落脚处腾空而起,在半空中甩出三枚烟雾弹,瞬间炸裂成一片浓郁得化不开的紫色迷雾。
薛晋站在悬崖边缘,鲜血顺着衣袖滴落。他隔着升腾的烟雾望着杨天瑜——那位不可一世的小公子正捂着手臂,眼中满是惊愕。
“这一架打得痛快!”薛晋朗声笑道,眉眼弯弯,“杨公子,咱们后会有期!”
他纵身跃入黑暗之中,张狂的笑声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
几英里外,一处潮湿的石灰岩洞内。薛晋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面具被随手扔在一旁。他满脸通红,长发早已被汗水浸透,乱成一团。
柳月正粗鲁地把一卷绷带砸在他头上:“你就是个疯子。你刚才是故意接那一剑的吧?”
薛晋接住绷带,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那股尚未褪去的亢奋。他拉起袖子观察伤口,那是一道极其完美的直线。
“阿月,你瞧见他了吗?”薛晋问道,脸上挂着一丝失神的憨笑,“那身法,简直跟跳舞似的。他竟然伤到我了!他居然真的伤到我了!”
“你是不是脑子也被劈坏了?”柳月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好久没跟这种级别的对手过招了,”薛晋嘶的一声吸了口凉气,开始包扎伤口。他盯着那条染血的绷带,目光又飘向了沧海宗的方向。
他满脑子都是杨天瑜当时的表情——那一瞬间,那张“完美”的面具彻底碎裂的样子。
薛晋握紧了手中的噬魂匕,感受着它愈发狂暴的力量。
“杨天瑜……”他呢喃着这个名字,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含在舌尖细细品味。他把头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将受伤的左臂护在胸前,轻
笑一声。
“传说中不可战胜的‘玉面小神仙’?咱们走着瞧。”
***
三个月后。
幽冥殿内,森然的鬼气在黑暗中无声流淌,唯有长明灯的火苗在阴风中瑟瑟发抖。
薛晋此时正站在大殿中央。他摘下了那张冰冷的面具,露出了一张俊美得过分、甚至有些“招摇”的脸。
剑眉星目,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唇角总是习惯性地勾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这种笑意通常出现在调情或是闯祸之后,但在幽冥殿,这种表情往往只能为他换来一顿鞭子。
大殿尽头的王座上,幽冥殿的主人,也是这幽冥地界最令人胆寒的“鬼王”,正隐在阴影之中。
薛晋敛去了笑意,神色归于平静。沧海宗那一役已经过去三个月了,左臂上的剑伤已经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银白伤痕,像是一枚永不磨灭的烙印。
他按要求带回了噬魂匕,随后便回到了他的日常轨迹:训练新入行的杀手、抹杀名单上的目标、以此维持鬼王对这片领地的铁腕统治。
可他想不通,鬼王为何会在这种更深露重的时候,突然传唤他。
“你做的很好。”鬼王开口了,声音如同寒冬腊月被踩碎的冰层,透着一股刺骨的冷意。“这么多年,你的任务从未失手,你的忠诚也从未动摇。”
“为父亲效命,儿臣万死不辞。”薛晋答得顺口,这些话像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本能,毫无温度。
“好。”鬼王微微前倾身体,双手交叠抵在下颌处,“因为我接下来的任务,需要你所有的本事——或许,还需要一些你最欠缺的耐心。”
薛晋心头泛起一丝异样。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只有在任务极其复杂,或者极其危险时,他才会用这种近乎“温和”的语气说话。
“儿臣听令。”
“近来,凡间生出了一些怪事。那并非魔界所为,更非我杀手阁的手笔。只有一个可能——‘凡间碎片’现世了。”鬼王停顿片刻,目光如利刃般刺向薛晋。
“凡间碎片?”薛晋心中一动。他曾听过无数关于这个词的传说,却从未真正窥见过它的真面貌。
“起死回生三碎玉,亦称‘永劫余烬’。”鬼王的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贪婪,“那是千年前,我们魔族先辈为了创造一支不死军队而锻造的神器。它能唤醒枯骨,让亡者重回战场,成为永不疲倦的利刃。”
薛晋挑了挑眉:“不死军队?听起来倒是……挺壮观。”
“强大?无可匹敌?”鬼王冷笑一声,那笑容令人毛骨悚然,“的确如此。但它的副作用也同样惊人。被唤醒的死者并不是真正的士兵,他们没有理智,只有对生者的饥饿。最终,他们反噬了自己的创造者。”
“所以,咱们的老祖宗造出了一场活死人的浩劫?”薛晋耸耸肩,语气散漫,“真是‘了不起’的成就。”
“放肆!”鬼王猛地一拍扶手,声音如惊雷炸响,“先辈们意识到错误后将其击碎,化作三枚‘起死回生碎片’,并与天界、凡间达成契约。三界各执其一,互相牵制,确保没人能重塑神器,再启灾祸。”
薛晋已经猜到了接下来的台词:“让我猜猜,您老人家现在想把三块都收集齐?”
“它们本就属于我们!那是魔族的血与灵锻造的,天界和凡间没资格染指。”鬼王攥紧了拳头,骨节咯咯作响,“只要三片合一,重新掌控,我们便能拥有改天换地的力量。到那时,这三界都将……”
“都将归您管,我懂。”薛晋揉了揉太阳穴,“父亲,恕儿臣直言,既然这玩意儿这么危险,让它们各安天命,不是挺好的吗?”
大殿内的温度骤降,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
“你是在质疑我的决定吗?”鬼王的声音压得很低,那是处决前的征兆。
薛晋心头一凛,这语调他太熟悉了。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单膝跪地,垂首行礼:“儿臣不敢。儿臣失言,请父亲降罪。”
漫长而压抑的死寂。
半晌,鬼王才再度开口:“去把碎片带回来。全部。”
“是。”
“天界碎片封存在九霄云外的‘天元库’,重兵把守,现在还不是时候。但‘凡间碎片’……”鬼王露出一抹阴鸷的笑,“它就在凡间。其下落唯有极少数古老宗门或势力强大的家族才知晓。那帮人,把秘密藏得比龙穴里的金子还深。”
“您要我找出它的下落?”
“我要你拿到它。但这一次,不可硬夺。”鬼王的眼神死死盯着他,仿佛要把他拆解入腹。
薛晋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那您想让儿臣如何做?”
“你要伪装成一介散修,潜入凡间,融入他们。待查清碎片的具体位置,再将其带回。”鬼王向后一靠,语气不容置喙。
这听起来……可比直接杀进人家的宗门要难得多了。
鬼王的神色难得地放缓了一瞬,这大概是他表达“父爱”的极限了:“你是我的儿子,你从未让我失望过。这把‘噬魂匕’,从今天起,它正式归你了。”
这本该是至高无上的荣耀,可薛晋只觉得这两句话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紧紧缠绕在他的胸口。
他重重地磕了个头。鬼王随手一挥,那柄散发着紫黑色幽光的匕首化作一道流光,直射向薛晋。他稳稳接住,掌心一片冰凉。
“儿臣,定不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