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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40章 他心悖论 ...

  •   金发的孩童站在窗前,注视着窗外。

      窗外是虚拟气候系统构建出的无垠雪景,那白茫茫的景致铺展到天际线,与铅灰色的低云融为一体。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玻璃内侧结了一层薄薄的雾——那是他呼吸的热气在寒冷传导中凝成的霜。

      他不认识“雪”。

      这个词在他脑海里有定义:固态降水,由冰晶构成,多呈六角形。
      但那是语言模块灌输的语义数据,不是他自己的经验。
      他从未触碰过雪,从未感受过它的温度,从未见过它在掌心融化的过程。

      他只知道,每当他站在这里,盯着那片无边无际的白,心里就会升起一种难以具体界定和描述的情绪。

      他看着玻璃反光中面无表情的自己。

      ——他叫β-17。

      这是他的唯一标识。

      他没有名字,没有生日,没有“父母”这一概念的对应实体。
      但他知道很多。

      他知道自己的存在始于这家研究所的第7培育舱,催生周期为21个小时;
      他也知道自己的的基因源来自一个已死亡的样本,身体里携带着未经修正的致命缺陷。

      他本不应该活着。

      那批同源的克隆体中,他是β型,即原始复刻版,带着所有遗传瑕疵的“纯副本”。
      他的同类大多在测试周期的前三个月内被淘汰,死法千奇百怪。

      评估报告上的结论永远都是五个字——“样本已终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了下来。

      也许是因为那道缺陷在他体内呈现出的表达模式偏离了预测模型;
      也许是因为他的神经系统对某些药物有奇异的耐受阈值;
      也许只是因为——房律在某一天抬起头,扫过数据屏上成排的绿色“正常”与零星闪烁的黄色“异常”,在他那一栏停留了两秒。

      “这个,”他说,“继续观察。”

      于是β-17继续活着。

      他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说话,不是走路,而是“等待”。

      等待每日的取样,等待例行的扫描,等待实验结果出来后那些穿白衣服的人在他床尾低声交换意见。

      他听不懂那些术语,但他学会了辨认语气:平静意味着“无异常”,急促意味着“有问题”,而沉默——
      沉默意味着有人今晚不会再回到隔壁的舱房。

      他学会的第二件事,是“观察”。

      观察培养舱玻璃上凝结的水珠如何沿着固定的弧度滑落,观察天花板通风口的气流每隔四十七秒会有一丝微弱的颤动,观察那些穿白衣服的人。
      观察他们的步态、手势,还有对话中的每一个停顿。
      他逐渐能从口罩上方露出的眉眼分辨出谁是谁,能从操作仪器时的细微习惯判断出谁今天心情不好、谁昨晚没睡够、谁在按按钮时手指会多停留半拍。

      这些观察没有实用价值,但他还是在观察。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再后来,他学会了第三件事:名字。

      不是他自己的。

      β-17没有名字,所以他学会的是别人的名字。

      研究所里有很多孩子,孩子们的来源多种多样,并不是所有人都和他一样出生在实验室。

      β-17记住了每一个睡在隔壁舱房的人,记住了他们的脸、他们说话的方式、他们害怕时会蜷缩起来的姿势。

      他记住了一个叫“菲朵拉”的女孩,她会在取样结束后小声说“谢谢”,即使没有人教过她这个词。
      他记住了一个叫“艾利”的男孩,他喜欢在睡前隔着舱壁敲三下,像某种秘密的暗号。

      他一个个记住了他们。
      然后,他一个个目送他们被带走。

      舱房会空出来,消毒,然后填入新的编号。
      那三下暗号再没有响起过,但他还是会习惯性地侧耳倾听。

      那一年他七岁。

      在研究所的时间轴上,这已经是很长的数字。

      比他大的样本都被标记过“长期观察”,然后不知在哪一天突然消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

      他只知道,每次扫描结束时,数据屏上他的那一栏,仍然亮着绿色的“正常”。

      某一天,他听到一个研究员和另一个研究员说话的时候提到过他,说“β-17真是个幸运的实验体,照这样下去,说不定还真能活到去看一眼外面世界的那天”。

      β-17记下了这句话,却对“外面”的概念十分模糊。

      外面是什么?

      是那个玻璃窗内的雪景,是影像模块定期播放的标准化自然风光素材,是语言模块里那些没有对应经验的词汇——
      风、雨、泥土、树叶。
      他知道这些词的释义,却无法真正理解它们。

      就像他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会站在这里,盯着那片重复播放了无数遍的、一成不变的雪,而心里那种情绪又究竟是什么。

      β-17想起艾利。
      那个男孩被带走的前一晚,敲了三下舱壁。
      他犹豫了很久,然后轻轻敲了回去。

      第二天早上,艾利的舱房空了。

      β-17后来再也没有敲过任何人的舱壁。

      窗外的雪还在下。

      他知道那是假的。
      但他不想让这片雪被换掉。

      “β-17。”

      身后的门无声滑开。
      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将掌心从冰凉的玻璃表面移开,垂在身侧。

      “今天的监测提前了。跟我来。”

      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离开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雪还在下,白茫茫一片,铺展到他从未踏足过的远方。

      他没有回头。

      又过去了很久,久到β-17的存在,已经变成了研究员们口口相传的“奇迹”。

      然后,更多奇迹眷顾了他——他被检测出远超常人的认知能力,数据解析与模式识别的天赋近乎异禀。

      房律又一次来到他面前。

      “我听你的负责人说了,你很有科研方面的天赋。”

      β-17没有回答,房律也不需要他回答。

      男人只是带他去了一个保存着无数罐体的房间,对他展示着自己的成果。

      “老实说,这些孩子挺好用的。”房律语气温和,内容却残酷无比,“直到现在,我也没找到比你的原型体更合适的实验素体……算了,这本来也是可遇不可求的幸运。”
      “更何况,现在我还有了你。”

      β-17的目光随着男人的手看向罐子,看向罐子中沉浮的无数个“自己”。
      很多穿着防护服的人穿梭在罐体间,忙碌着自己的工作。
      看到他们来了,有人想过来,却被房律摆摆手阻止了。

      他按住β-17的肩膀。

      他说:“人生来便是无瑕的器皿,需盛满他人的期望,才能长出灵魂——β-17,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最优秀的那个,别让我失望。”

      β-17垂下头,没有说话。

      他身后的某个罐子中,一个实验体似乎短暂地睁开了眼睛。
      很快,那个罐子的监测仪发出拖长的、单一频率的蜂鸣,有研究员匆匆赶去,检查后,给这个罐子打上了“样本已终止”的标记。

      那一年β-17的生理年龄是十岁。

      也是同样的一年,在房律的授意下,他躺在手术台上,经历了一次完整的全身整形。

      那场整形手术持续了三个月,分六期完成。
      β-17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意识清醒——房律认为这有助于他“观察并理解”自己正在经历的变化。
      局部麻醉使他能感知到每一刀的走向,皮肤、筋肉、骨骼……他浑身上下都在哀嚎着痛苦。

      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闭上眼睛。

      他只是在心里默念那些他记住的名字。
      他一遍遍念着,像某种无声的祷词。
      那些名字支撑着他,让他没有在某一刻突然失去继续存在的意愿。

      整形手术完成后,他又被送进了新的培养舱。

      在冰凉的不知名液体中,他感觉到自己在快速成长。
      从骨头缝中产生的撕裂般的痒与痛,几度让他失去意识。

      三个月后,镜子里的人陌生的可怕。

      他不再有一张与实验体们相似的脸,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陌生的、从未在培育舱里出现过的面容。
      轮廓更深,眉骨更挺,眼尾微微下垂,无端带出几分悲悯的倦意。

      这是房律亲自设计的方案。

      β-17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人,他的生理年龄似乎也被拉高了,镜子里的人无论从哪看都该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他动了一下嘴角,陌生人同步动了一下嘴角。
      他垂下眼帘,陌生人同步垂下眼帘。

      这就像一个并不好玩的游戏,房律就站在他身后,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

      他没有告诉面前少年,这种揠苗助长式的催熟是有代价的。
      反正这孩子的结局他早就想好了,现在也不过是早早将潜力激发出来,好在能使用的期限内榨取利益而已。

      从那之后,β-17被填鸭式地塞进了海量知识,随后被通知开始正式参与某些项目——不是以实验体身份的那种。

      城建历170年,β-17的外表看起来已经完全是一个成年人了。
      但他自己知道,他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也不过短短十年。

      这天,他经过那扇窗,突然想到,按照一般人的计算方式,今天应该是他十岁的生日。

      这个念头轻轻浮动了一下,又很快散去。
      他照常前往自己最近常去的实验室。

      也就是这天,第一个在他手下死去的实验体出现了。
      然后是更多。
      更多更多。

      往后很长一段时间中,那些死去孩子的面孔,都会在他的梦中不断出现。

      他开始学会阳奉阴违,学会在严密的检测下偷偷照顾几个能照顾到的孩子。
      那些孩子在他的帮助下对他露出怯生生的笑脸,又在死去前对着他哭泣。

      无形的梦魇挥之不去,然后很突然的,他知道了自己的心脏上挤压着的无形之物是什么。

      那是愧疚,是自厌,是毁灭欲,是愤怒,是一切好与不好的情绪总和。

      在那一刻,β-17终于明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40章 他心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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