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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不聋 ...


  •   008

      待松青从外面买来一筐个大饱满、汁水盈腔的桃子时,陆蓁才惊觉,果然山中无日月,寒暑不知年,转眼已到七月底。

      这两个多月,在陆蓁威胁的目光下,陆澹肯吃药,也肯吃饭了。只是他吃得少,人也还是瘦。但总归是有些精神了。

      陆澹除了上次让她去接徐嬷嬷和秀娘时有过谈话后,之后的日子都对陆蓁是视而未见,不与她言语。

      陆蓁对于陆澹的“视而不见、”也不在意,每日照例盯着他喝药,看着他吃饭。甚至后来为了调理他的身体,直接将江陵城中的程大夫直接请了过来,吩咐元山在兰苑打扫了一间屋舍,专门供程大夫长住。

      元山对此很好奇,特意问了松青,二娘怎么把程大夫请动过来的?

      程大夫夫人早逝,无儿无女,开着一个济世堂,只做初一十五的生意。他脾气怪异,但医术着实高超,之前江陵城中好几家大族想请程大夫去坐诊,他都不去。

      当时公子病重,是元山去请的程大夫。他想着若程大夫不来,他将人绑来。

      不料这老头却愿意主动来。

      这倒不是因为老头子善心大发,或者赶上初一十五开张日,而是老头子一听陆相公子病重了,高兴极了,当即拎了药箱边走边念道,“老头子还没见过传闻中的陆氏明珠,得去瞧瞧,若有幸看见昔日明珠变成鱼目,老头子也不虚此行。”

      松青自然也知道元山所疑,笑了笑,说,可能是被二娘银钱所动。

      银钱?元山摸了摸头。他觉着不可能。

      江陵城中的那些大族,也不缺钱。再说了,二娘子一个小女郎,哪里来的巨额银钱?总不可能三两个铜板就能让程大夫过来吧。

      松青神秘一笑,看着守在公子身边的那个小小身影,道:“二娘料你有此疑惑。便嘱咐我和你说,‘若是元山问起,你便和他说我有钱,有很多很多钱。钱都在我之前带来的包袱内,若是元山不信,便让他自己去看看’。”

      元山:真的吗?可那包袱那么小,如此装得了很多钱?

      松青:??!!他竟然信!

      其实松青也不知道二娘怎么请来的程大夫。只知道那日程大夫照例问诊时,二娘将他支开,随后两人在内室中不知谈了些什么。

      临走时程大夫朝他扬了扬手中的银票,大笑而去。第二天,程大夫便搬来了兰苑。

      说起这个松青就不忑,亏得二娘将一静庵的厨娘也叫了过来,否则程大夫那嘴刁得,他实在是无法伺候好这尊大佛。

      也托秀娘的福。秀娘做得一手好膳食,加之有程大夫在旁指导,这两月余,公子的脸色显而易见地红润起来,连带着他和元山,也重了好几斤。

      兰苑新增的人中,还有一人却是松青看不懂的。

      那就是徐嬷嬷。

      徐嬷嬷年近五十,面容柔和,行矩规整,待人恭然有礼。看得出,是世家大族培养出来的家仆。

      二娘也说,徐嬷嬷乃自小服侍她的侍婢,等同半母。

      可是谁家女郎的半母是个无舌会使腹语的哑奴的?且徐嬷嬷步伐沉健,一看就是和他们一样练家子的人。他不禁连带着对女郎生母的身份也有些好奇。

      但他也不敢多想。他能看出徐嬷嬷的异样,公子自然也能看出。既然公子都没有说什么,他这个侍从哪里敢去查问主子的事宜?何况,这还关乎陆相。

      松青只是偶尔和元山闲聊至此,二人对视一眼,也只能停留“徐嬷嬷应该比较厉害”上,不敢往下深了说。

      这月余,陆蓁也很苦恼。

      她看得出,陆澹一直在观察她。对她的所作所为,自有考量。

      而且,她怎么都没想明白,那天看陆澹的意思,他怎么知道了白师太是假的?并且他怎么知道她还敲打松青一事的?

      明明当时她声音压得很低,元山这个武人,都不一定能听清楚。那陆澹是如何知道的?

      陆蓁看着现在在窗下四平八稳看着《六韬引论》的陆澹,忍不住了。

      “哥哥。”陆蓁打破静谧。

      这两月陆澹不和她言语,她也不想贴着脸上去。所以除了偶尔的日常问候外,其余大多时候都在和程大夫玩在一起。

      程大夫看着他二人此番,还曾笑她:“二娘子,莫不是你私自请了老头子来,才惹得你兄长如此不悦,都不同你讲话啊。”

      陆蓁当时捏着棋子,敛了笑:“不会说话就别说。”

      那老头却越说越起劲:“老头子偏要说!反正他越不高兴,你越不开心,老头子就越心情愉悦。”

      ······

      如今,反正这冷处理她是受不了了。

      凡事摊开了说总比猜疑强,她这个半路冒出来的私生女,只有对陆澹坦诚,才能让他对自己建立信任。

      于是陆蓁深吸一口气,将她对陆氏的怀疑、朝廷的态度、借她这个身份可以揪出一部分不利于陆氏的大鱼等,所有的猜疑、计划,都先一一讲给了陆澹听。

      山间草木荫翳,日头渐烈,山风送来草木蓬勃辛辣的气息。

      “蓁蓁从未想过,让哥哥认下我这个私生的妹妹。”陆蓁坐在陆澹面前,正色道,“我自知,我的存在是陆氏、陆相的污点。”

      “如今天下人都在议论我的身份,蓁蓁以为,可以借势打势。陆相已过身,只要哥哥不承认,旁人无证据,陆氏族人再怎么闹,也不可能逼着哥哥开宗祠,让蓁蓁入族谱。”

      “只要不入族谱,任何言语,皆是谣传罢了。”

      陆澹闻此,微微抬了抬眼,但神色未动。

      陆蓁也注意到了。

      “哥哥目前处境艰难,所以之前对于元山和松青,蓁蓁自然有些顾虑。”陆蓁咬了咬唇,继续解释,“所以,蓁蓁擅自请来了徐嬷嬷、秀娘和程大夫。”

      “徐嬷嬷是母亲指派自小照顾我的半母,秀娘是母亲以前的一个侍婢,母亲有恩于她。之前蓁蓁孤身来找哥哥,隐去了徐嬷嬷和秀娘,是怕哥哥不要我罢了。”

      “程大夫此人亦可信。程大夫虽居江陵二十余载,但他受恩于家中长辈。况且程大夫医术高明,故蓁蓁便擅自做主,将他请了过来。”

      陆蓁自然不会告诉陆澹,程大夫和陆氏的渊源。前世她寄身于陆澹随身玉佩里,不自觉所知甚多。

      陆澹翻过一页书,神色仍淡淡。

      “至于元山和松青,是蓁蓁鲁莽了。元山和松青是哥哥身边的人,蓁蓁不应有如此怀疑。若哥哥责怪蓁蓁,蓁蓁不敢有言。”陆蓁低下头,余光瞥着陆澹的神情。

      老实说,他淡漠不语的时候,确如高山之莲,遥遥不可近。回江陵守孝的一年,又给他眉眼平添几分冷肃。

      陆蓁发现,若是在陆澹不说话的时候,且是个和陆澹接触不深的人,陆澹确实会让人望而生畏。

      但前世苏瑧和陆澹相处两年,陆澹是什么样的性情,她一清二楚。

      “哥哥若未有责怪,蓁蓁就当是自己多心了。”良久,她只听见陆澹翻书的微微响动声。继而抬起头,朝陆澹粲然一笑。

      “哥哥,你饿了没?”陆蓁继续无视他的无视,问。

      “饿了的话,秀娘正好做了莲子排骨汤,我去端给你喝。”

      ······

      “哥哥,蝉鸣会不会吵到你?”

      “若是吵到了,额,烦请哥哥也忍耐一会,等蓁蓁叫来松青和元山,我们一起去捕些下去。”

      ······

      “哥哥,你渴了没?”

      “上午喝了好多药,很苦的,喝了蜜水就不苦了。”

      ······

      “哥哥···”

      “你母亲,有让你给我带些什么没?”陆澹从书中抬起头,终于无奈开口。

      陆蓁脸上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

      前世时她就知道,陆澹看似清冷不近人情,其实很怕女子“胡搅蛮缠”。

      现下虽知道他会对自己的来历有所问询,但是没想到他此时会如此问。

      她怔了怔,道:“有。”

      但现在陆蓁还是好奇陆澹怎么知道了白师太一事,怎么又知道她敲松青的,于是迟疑了一下,将心里的疑虑问出了声:“哥哥,你还未曾告诉我,你怎么知道了白师太是假的?你怎么又知道我敲打松青的?”

      “我幼时便见过真正的了白师太。”

      噢。那就是巧了。

      “至于你敲打松青,”陆澹淡淡看了她一眼,“我耳聪,不聋。”

      哦。

      原来只是因为他醒着。

      还真是一个直接又让人抓狂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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