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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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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
第二日醒来。天光大明,日色曦曦。雨过天晴后,天地为之一净,空气中充斥着草木枝叶的清新,令人气爽神清。
榻上的小女孩发髻散乱,神色迷蒙,白嫩的小手捏成拳头,揉着眼睛,显然刚被吵醒。
隔壁又传来一阵摔碗碎碟之声,伴随着一声低弱的呵斥:“拿走!”
陆蓁不用想也知道,定是陆澹又拒绝喝药或是又拒绝吃食了。
陆相死亡的真相,对这个一心帮扶大齐江山的陆氏明珠来说,犹如饮鸩。
她忍不住拧起眉头。
前世陆澹回江陵的三年,她远在帝京,零星传回的消息都是“遇刺”“被毒”之类的。她真不知道陆澹曾经在江陵这般一心求死过。
后来他回京。她已嫁给萧瑠,宴席上也曾远远看见过他。
只记得印象里那双眸含春水的凤目变得深若寒潭,令人望而生畏。
回京后的四年,他成了太子手里那把最嗜血狠戾的刀。太子登基后,他成了被陆氏家族厌弃且令朝臣们为之神惧胆寒的铁血酷吏。
那时她被萧瑠折磨,已自顾无暇。旁人在她眼里,不过是基于礼节性的招呼而已。
现在仔细回想,江陵的三年,定然发生了诸多事,才让那个昔日春水般的少年郎性情大变。
卧室又传来陆澹低低的呵斥声。
陆蓁顾不得此刻仪容,胡乱套了一件衣服便冲到外间。
松青照例跪在榻前。边上是一碗打翻的药,半碗药汁洒倒,小半碗还在碗里晃悠,微微冒着热气。
昨日三付药灌下去,今日的陆澹,似乎有了些精神。
陆蓁默默地将那小半碗药拾起来,放到食盘中。
前世,陆澹没有死,还以修罗姿态回京,登顶权力巅峰。
这世,她自然也相信陆澹不会死。他是陆氏的明珠,亦有蒲柳之韧,即便之前琉璃幻象破碎,只要他想通了,他依旧能将满地琉璃碎片揉进夯土,一步一步走成脚下的路。
陆蓁抬眼见看了一眼陆澹。见他在陆蓁目光投过来的一刹那,怒意渐起,一双凤目因为愤怒隐隐染上薄红。
陆蓁不明所以。又见他又将头转到一边,闭上眼,紧紧抿着嘴唇,似在克制自己的情绪。
这个样子······略显孩子气。
但没一会她却了然一笑。
前世两年前相处,她知晓些他的性子,知道他在愤怒,为何愤怒。
陆澹不是因为她这个私生女进来“污”了他的眼,也不是因为他不屑于她的身份有多厌恶她,而是昨日灌他药时他是清醒的。
这般折辱于他,还被身边两个亲侍看了去,任谁也会觉得屈辱异常。还偏偏,给他屈辱的是一个不满十岁的、他父亲的私生女;还偏偏,受屈辱的他无法反抗,只能生生受着。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暗自发笑。果然少年郎年轻时都到差不差,将脸面看得比什么还重要。
细论起来,前世今生,这还是陆蓁第一次看见陆澹对她有脾气的样子。
虽然情景不对,但不妨碍她觉得十八岁的陆澹,和印象中的温润如玉、前世里的狠戾酷辣都不同。十八岁的他,此时如此鲜活、真实、有血有肉,像个活人。
吃准了这一点,她便吩咐松青再重新煎一碗药。还走到他耳边低低道:“陆澹,若再不喝,我不介意再像昨天一样灌你。”
果然,听完此话,陆澹睫羽闪动,嘴唇抿得更紧。
趁着松青去熬药的时间,陆蓁解开绑了两天的散乱发髻。乌黑油亮的头发垂至腰间,如缎如绸。
醒来还未整理仪容,想必刚才她的样子一定很难看。她向来注重仪表,便唤元山给自己打点热水来。
元山自然不敢怠慢。这可是唯一能让他们公子乖乖吃药、饮食的人,不一会便用铜盆端来一盆热水,还带来了一条崭新的洗脸帕。
陆蓁赞许地看了他一眼。粗中有细,还不算笨。
外面日光渐长,鸟鸣幽幽。斑驳树影投射在洗漱架前,房间内响起细碎洗水声,若日光迸溅。
“哥哥。”九岁的小女郎洗漱完,望着依旧闭目不言的陆澹轻声道,“早上你洗脸了么?”
陆澹一动不动,恍若未闻。
“没洗是吧?那我来帮你擦吧。”说着,作势便要用她刚才擦脸的帕子往他脸上抹。
“不用。”陆澹突然出声,别开脸,眸色深沉。
“好。元山,再去打一盆水来。”陆蓁笑得眉眼弯弯。果然,世家刻在骨子里面的男女大防还在,“若不用元山帮你梳洗,哥哥,那就只能我亲自动手了。”
陆蓁觉得自己此刻就是个泼皮无赖。
陆澹也没料到她竟敢如此赤裸裸威胁。前面十八年,他从未见过如此犯上之人,气得一双凤目又开始淬火,直直看向元山。
以往公子的命令元山不敢违抗,此时他却视而不见公子怒意深深的神情,一溜烟地又去打了一盆水,并迎着陆澹凌厉的目光,细细擦起他的脸手来。
陆蓁早已避开去了外面的正堂,倚着凭几,隔着两重细密竹帘,望着屋外,细细思量重生后的桩桩件件。
陆澹此番心如死灰,是知晓了陆相死亡的内因。
那这般内宫隐秘,是何人告诉他的?又为何会告诉他?
她之所以知道前世陆相死谏的内情,还是她死后寄生在苍玉中时,陆澹酒醉后说的。
那是一个清明日。那晚她被陆澹手指摩挲着从苍玉中清醒,醒来便对上一双染了酒色的微红凤目。
他说:“今日被圣上叫去宫中,圣上说,他想念父亲了。”
嗯?今日清明,陆相曾是当今天子的老师,想念也正常。她这样想。
“想念父亲?”陆澹眉头深蹙,却是自嘲式一笑,“圣上说谁的父亲?他父亲逼死我父亲,是追思他的父亲还是追忆一个臣属的父亲?”
苏瑧听得惊心。
“父亲一生,为国尽忠,为君尽义,到头来却被先帝逼得自裁御前。”陆澹目光幽幽,因饮酒的缘故,那双深若寒潭的眸子里泛起阵阵涟漪,“今圣上猜忌我已久,今日不过是借父亲一事敲打我罢了。”
苏瑧凑上前去,想和他说,自来天家薄凉,伴君如伴虎,既如此,这庙堂不入也罢。
刚飘到陆澹跟前,陆澹却忽然望着她,柔声道:“你说,是不是很可笑?”
眼底,竟有一抹难得的温柔小意。
苏瑧更是一惊。难不成,陆澹看见她了?
她吓得连连向后退。
却见陆澹目光透过她的身体,眼里寒潭化为一池春水,望着窗外那一轮皎洁玉魄,呐呐无言,不知在想些什么。
前世,也只那一回听到过陆澹说陆相。
陆澹说,圣上追思陆相,还说圣上借陆相死谏之事敲打他,那就是说——
前世的圣上,当今的太子,知晓陆相身死的秘密!
如此宫闱秘辛,除非宫中知情之人相告,旁人如何知道。
可若真是太子殿下派人前来告知的陆澹,那他为何呢?
天家骨肉相残、父子兄弟相争相残之事不胜枚数,她不相信太子殿下查明真相是因为真的视陆相如父、待陆澹至交。
陆蓁想到,前世自陆澹回京后,便一直跟在太子左右。且关于太子登基一事,萧瑠也曾隐约说过一句“你以为当今天子是什么好东西?他的皇位名虽正,手里却······”
却什么?想到此处,陆蓁不敢再想,手里此时已是一掌的冷汗。
若真是太子殿下告知的陆澹,她心里突然觉得很烦躁。
陆澹不过又是一把天家新挑选的名刀而已。
前世她是苏氏贵女,苏氏先祖也曾卷入皇族世族之争,代价惨烈。以至于后来的先祖留下“日后苏氏子弟只管读书明德,守草木本心,不得攀附结交权臣”的明训。
后来苏氏几代经营,虽满门清贵,但一直和朝局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甚至有时天家过于恩宠,苏氏都会推辞不受,选择急流勇退。
譬如,她的家族。当年群主伯母非伯父不嫁,是时苏氏一门中祖父、父亲都身有要职。几番权衡之下,伯父放弃青云仕途,安心在驸马府做起了一个富贵闲散人;祖父为避风头,辞去了国子监祭酒职务,一心扑在音律上。
苏氏一门,仅让父亲在京中任职,两个庶出的叔父也都被打发到偏远地方去。
而今陆相门生遍布朝野,陆氏声名隆隆隐约有和卢、郑、沈分庭抗礼之势,说到底,这不过就是天子为陆氏做的嫁衣。
只有借陆氏,天子才能很好地打压其他世族。
“哥哥。你所心如死灰的事,可想过是谁告知?为何告知?”陆蓁不打算试探他,和他绕圈子。
他现在这副样子,只能速战速决,尽快想明白。
陆澹眼皮一动。
“哥哥,前天了白师太送我来兰苑,其中给我们带路的便是陆氏族人。哥哥,你想过那个陆氏族人为何会恰巧给我们带路,让我们一路畅通无阻地找到兰苑?”
她不相信,关于她的身份,陆氏中人就不曾收到过半点消息。
“哥哥,如果我没记错,陆氏除了父亲这一支,目前也还有好几支子弟在朝中也发展得不错吧?”
陆相、陆澹乃陆氏嫡支一系,但陆氏嫡脉一直人丁单薄,陆相走后,正统的后人就只剩下陆澹一个。而其他陆氏族人,则在江陵故里开枝散叶。
自先帝起,陆澹的祖父、父亲就曾因为子息过少,大力提拔寒族的同时,也扶持了一部分真才实学的族人入仕,以加强陆氏、寒族与其他世家大族对抗的筹码。
两代下来,入仕的陆氏族人中,有两支子弟在朝中力量也不容小觑。
“哥哥,我也记得,陆氏先祖,也就是与惠帝约定的那一位先人,定下规矩家主之位一向由嫡脉任之,其余陆氏旁支须得全力扶持。”
“先祖本意是将伴君如伴虎的隐患交由一支承领,不至于祸及陆氏满门。但我想,天子可不会在乎什么陆氏满门、陆氏嫡脉,谁能为他所用谁便是陆氏的当家人。”
前世。苏瑧记得为制衡陆澹,当时的圣上可是大力提拔了两支陆氏族人,后来京中闹得纷纷扬扬的陆氏分宗事件就是由这两位旁支族人发起的。
陆澹没说话。
不一会,松青便新端来煎好的汤药。迎面见陆蓁坐在正室凭几旁,目光幽幽看向窗外。脚步一滞,将食案放到陆蓁面前,恭恭敬敬磕头道:“二娘和公子还未用过早膳,松青这就去准备。”
“嗯。”陆蓁看了他一眼,示意他放下。她自然也知道他的意思,是怕陆澹又不喝,索性直接把喂药一事交给她了。
于是,她端着药碗,施施然进了内卧。
灌药这件事嘛,一回生二回熟,她保证,如果陆澹还是不喝,这次的姿势不比上一次的文雅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