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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心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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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6
陆瑛、陆琦和桓七郎的事最终以姊妹并嫁入桓家而告终。
陆蓁都能想象得到陆琦日后的凄惨生活。公婆不耻、夫君厌弃,即使空有一番美貌有何用,桓家和陆家都不会允许她有子嗣傍身。
能有此番“皆大欢喜”的结果,桓七的母亲虞氏再次令陆蓁刮目相看。
她能想到虞氏必然许了足够的利益才让让陆继则和陆澹松口,而虞氏能在权势涡流里选择陆澹,陆蓁觉得意外,但又觉得不意外。
只是可怜了陆瑛。看似保全了面子又得了实在里子,其实早在陆琦设计时,她早就输得一败涂地,不管是亲情还是爱情。
陆蓁把玩着陆瑛临行前送她绢花,想到她强撑的笑脸,一时郁郁。
权势利益面前,什么手足亲情儿女情长,都是个屁。可世家孩子,无论男女,生来享受家族荣耀同时,也必须扛着家族兴衰的责任。
她想,若日后她遇到类似此事,陆澹也会在利弊权衡后将她送出去吗?
按陆澹性子,是会将她送出去的吧。身不由己是常态,知难而退才是憾事。陆澹那般走一步想十步的人,顶多会为她某一个善果。
“女郎不开心?”徐嬷嬷瞧着她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神,说着腹语上前。自回陆氏后,徐嬷嬷不想引人注目,旁人还以为她是哑奴。
“嬷嬷,孝期一过,我便十二岁了。”陆蓁垂着眼睫。那个年纪,家中有女性长辈的已经会到处为她相看了。
“可我不想嫁人。”金色的光屑在她纤浓睫羽上闪烁,“我不想离开陆澹,更不想和一个素不相识的男子两看生厌。”
自去年女君过身后,女郎仿佛一夕间长大。徐嬷嬷不知这是好还是不好,当做母亲的,总是希望女儿快乐无忧些。
“长蹊公子对女郎很好,会为女郎着想的。”她内心期盼如此。
陆蓁听着摇摇头:“陆继则对陆瑛不好吗?何况陆瑛还是陆继则的亲妹妹。”她只是一个私生女。
徐嬷嬷一默,女郎聪颖异常,如今看陆瑛的遭遇,有这样的想法不奇怪。
她想了想,上前抚了抚陆蓁的襟领,温声道:“女郎莫怕,不管日后如何,老奴都会在您身边。”
女君在世时将女郎身世瞒得紧,徐嬷嬷是在陆蓁六个月大时才被女君的乳母靳嬷嬷被调到内院专门照顾女郎的。
那时府中诸人皆不知女郎的生父是谁,私下都暗自猜想应是个负心汉,所以才让小女郎为此得了女君厌弃。
天底下人都说“天下无一不爱子女的父母”,徐嬷嬷出身孤苦,知晓这话半真半假。所以她接受女君厌恶女郎。
但有时想,若真厌恶极了,按女君性子早就将女郎瓮浸水里了,何必还将她养在身边。可转念再深思,若女君不厌恶女郎,为何这么些年对她不管不顾,甚至时常禁止她出现在自己面前。
小孩子最是敏感。陆蓁很小的时候,听着徐嬷嬷和她说“女君是爱您”时,还会噙着眼泪望着娘亲的院子点点头;后来大些,有了自己的分辨,娘亲也不叫了,每每看着女君身影,眼中盛满了哀伤和不解。
女君和女郎之间的事,她们做下人的不敢置喙。但女郎是她一手带大的,她总归希望女郎开心些,快活些,这辈子无忧无虑最好。
“这是怎么了?”正当陆蓁几欲垂泪时,锦帘一挑,陆澹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残留着外面的雪风,不敢靠陆蓁太近怕凉着她。
“没怎么。”陆蓁敛了泪意,展颜一笑,将手炉递给陆澹,“哥哥快暖暖。”
陆澹早就察觉到自前几日陆瑛过来后,小女孩一直心事重重。但他也没问,告诉自己,小女孩有自己的心事正常,她不愿意说,他就不必探究。
可眼瞧着几日过去,这小孩一日比一日疏懒,整日窝在临泉居内不出房门,陆澹便觉得还是要问问的。
屏退众人。陆澹看着她手中的花钗:“喜欢这个?”
华服首饰,谁家女郎会不喜。陆蓁觉得陆澹是在没话找话,于是歪着头懒洋洋道:“嗯。”
“是我疏忽。明日便让人送来些。”陆澹抿了口热茶,笑起来,眉眼似春山。
他一直都是好看的,不管是今生还是前世。前世陆澹一生未娶,今世,陆澹会娶谁呢。
“蓁蓁,这几日你都不开心。”他其实不怎么擅长和小娘子打交道,即便这个小娘子是他妹妹。所以他沉吟了会,略显局促地开口,“是因为陆瑛吗?觉得陆继则再怎么维护他的妹妹,陆瑛还是做了陆氏的棋子?”
这话说得很怪异。他姓陆,她也姓陆,两人明明是兄妹,但好似陆家和他俩都没啥关系,他们在聊旁人。
她不说话就等同于默认。陆澹知她一向没什么安全感,想了想,放柔了声音,道:“蓁蓁,你与陆瑛不同,我与陆继则也不同。”
陆继则会在亲情中权衡利弊,他不会。
“还记得我在虞山上答应过你什么吗?”陆澹尽量让自己声音温和。
陆蓁不说话。陆澹便自顾自道:“哥哥答应过你,陆澹会照顾好陆蓁。”
她知道啊。但,陆蓁看着绢花。
“不相信哥哥吗?”陆澹觉得有些好笑,其实陆蓁情绪很少外露,只在他面前才有些小孩子的样子。
陆蓁摇头:“相信哥哥的。”
“那为什么会害怕?”
也不是害怕吧,只是有些感慨。陆蓁敛眉:“哥哥,你以后别将我嫁人好不好。”
噢,原来是怕这个。
“好。你不想嫁人就不嫁。”陆澹摸摸她的头。现在说这个又好笑又无奈。
“瑛姐姐辞行那日,她很不开心。”好一会后,陆蓁才开始说真正原因,“我瞧着她不开心,有一种‘兔死狐悲’的感觉。”
“从利益来看,如今局面,她嫁给桓七已是最优解。可外面天宽地宽,天下好儿郎多了去了,怎会就桓七一个选择。不过是因着陆六哥权衡之下觉得现下桓家当盟友比当敌人强。”
“瑛姐姐也明白。所以她很快接受了这么一个结果。身为陆家女,她有陆家女的骄傲,亦有陆家女的责任。”
“但是哥哥,人来世上一遭,也就一遭。什么家族荣辱,什么荣华兴衰,百年之后不过黄土一抔罢了,有什么意思。”
“但我又想,若我日后面临此局,亦会如她一样的选择。我——”陆蓁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说的断断续续毫无章法。前世未来,困扰了人类数千年的问题,她一个小小的两世生人,如何能参悟得透。
陆澹一直耐心地听着,不断轻拍安抚她。等她大哭完,情绪稍稍平复后,才一一回答她的担忧。
“蓁蓁,你不会有像陆瑛一样的困境,哥哥和你保证。”
“你不需要觉得身为陆家女就必须要担负陆家女的责任。若陆家或者我需要你一个女郎来承担前途,那陆家和我也太不争气了。”
“哥哥只希望你开心。不管你做什么事,哥哥都希望你将自己的开心放在第一位。”
从前觉得不能将她视作普通小女郎,现在才觉她只是个普通小女郎。他希望她坚韧,但又深知坚韧须得从逆境里长出,而他只盼她这一生顺风而行。
陆澹也不知道怎么说那种复杂情感。大抵就是希望她健步如飞,但不愿意看到她健步如飞前的一次次摔倒爬起吧。
“对不起,哥哥。是我无事多想了。”大哭一场,她连日的郁结终于散了点。
其实这些事和她有什么关系呢。今世她有能力让自己过得更好,即便日后她与陆澹关系疏离,她也只会为他和他的家人终身祈祷。
她这几日的情绪,太奇怪了。
“不用对不起,也不是多想。你看见什么,想到什么,这是很正常的事。”陆澹一时间有点后悔自己对她无话不说了。她毕竟还小。
陆蓁由他帮自己擦脸净手。直到看到水盆里那张与前世不同的脸,心才完全安静了下来。
前世种种,皆已死。
她有什么可害怕后怕的。最坏的结果也不会嫁给萧瑠禽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