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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陆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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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天穹黑云压城,暑气蒸腾,暴雨欲来。
院中玉兰树枝桠华茂,被热气烘炙,怏怏提不起精神。骤雨将至,狂风席卷,葳蕤花枝摇落于阶前,一地杂乱。
陆澹被一阵哀泣声惊醒。
三伏暑热天,门外蝉鸣声声闷热难耐。他身上却盖着一层薄被,双颊瘦削,眼窝下陷。
透过几重帷幔,依稀窥得那只落在锦被外的手。指骨修长,轮廓分明,但皮包骨廓,青筋毕现,让人只觉掩在那床竹叶纹青被下的身体,怕是已瘦骨如山。
昔日陆氏的嫡长公子,丰姿逸秀,才冠京华,十四岁以一篇《问政疏论》得大儒崔阁老亲赞,一时引得洛阳纸贵,是世家贵女目光争相追逐的翩翩少年。
陆氏门庭钟毓,俊才子弟层出不穷,但能被世人称作“公子”的,陆氏仅此一人。
当今圣上曾在一次醉酒后指着陆澹笑言:“古有谢氏子弟,譬如芝兰,朕少时神往之。今见长蹊,方知满庭玉树之姿,亦不及陆氏此明珠耳”。
因此缘故,儒林士人便多称这位名满天下的相府嫡子为“长蹊公子”。
而今这位陆氏的明珠却缠绵病榻,生气流失,长期的求死自贱让他逐渐呈现油尽灯枯之相,已经看不到昔日的濯濯风采了。
“公子!”
“求您喝药!”
元山和松青伏跪在榻前,泪流不止。
榻上之人无视二人的哀求,微阖起双眼:“出去。”
声音不大,却不容反抗。
他连发怒的力气都没有。
“公子!”元山哭着跪前一步,头一下一下磕在木地板上,“公子,公子,属下求您······”
求您活下去啊。
上好的光漆木地板,相比于常见的青石砌砖,触感温良舒适,造价往往贵上几倍,世家豪族多用于卧室或书房。这木砖质地虽不似石材坚硬,但元山这么一下下磕下去,额头早已血流如注,血染一地。
榻上的人依旧不为所动。
“出去。”
短短两个字,气若游丝。
元山和松青却觉若泰山压顶。大热天里,后背起了一层冷汗,细密如针毡。
刚才第一次的“出去”,已是二人违抗命令留了下来;而元山上前苦求,早已是僭越。
他们不敢再违抗,第二次公子的命令。
踌躇间,听得门口一声娇喝响起。
“陆澹,今天这药,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来人是个八九岁的小女郎,通身上下无半点珠翠,梳双鬟,穿麻衣,显然是在孝期。
小小年纪,竟恍惚有种高门当家主母的气势。
一时间,一旁的松青也怔住了。任由她拿走手中的汤药碗。
元山回过头想阻止。却见回过神的松青朝自己轻轻摇了摇头。
陆蓁来到榻前,捏开陆澹的嘴。
十八岁的少年郎,本是生龙活虎血气方刚的年纪。此时却虚弱到连区区女童都能轻易辖制他。
羸弱至此。
她似乎很有经验。捏开陆澹的嘴后,跨坐在他身上,双膝跪坐在陆澹的手上,身体的重量让他动弹不得。然后从怀里掏出两根木筷,将他上下颌抵住。接着拿着汤匙,将药一勺一勺灌下去。
也不管陆澹眼睛如何淬火,如何挣扎,她只管喂药。但凡陆澹吐药,她便抽出一只手捏住他的鼻子,强制性喂了下去。
动作暴力又粗俗,看得二人目瞪口呆。他们公子,何曾受过这般屈辱对待。
中途陆澹因为吐药呛得一阵咳嗽。元山忍不住想上前让她轻点。但见那小女娃一个眼神下来,他便讷讷不敢再言。
他们都知道,确实只有眼前这个小女郎的如此方法,能让公子喝药,能让公子活下去。
即便事后公子怪罪或驱逐他们,只要能让公子活下来,他们亦甘之如饴。
不知是药效作用还是刚才陆澹挣扎过累,一碗药下去,陆澹开始昏昏沉沉睡了。
陆蓁小心翼翼地再次捏开他的嘴,取出咬着的筷子,而后掏出手帕,仔细替擦了擦嘴角的药渍。
看着面前沉沉病容的陆澹,她无声叹了一口气。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大齐门阀林立,皇权受制于世家贵族,天子忌惮世家豪族已久。
大齐立国,以“九品中正制”为朝廷官员选用之制。立国之初,朝野地方一片混乱,不少地方豪族无视天子律令,难以管制。
天子先祖为收拢人才,将品第人物收归于朝廷,进一步打压地方势力,是以颁布“盖以论人才优劣,非所谓士族高卑”的九品中正制。
九品中正制始立之初,朝廷选拔官员以“家世、道德、才能”三者并重。但随着朝野更迭,门阀世族逐渐把持官吏选拔之权,才德标准逐渐弱化,家世成为了九品中正制的主要标准。
大齐的第六位皇帝明哀帝,受世家制衡,恍若傀儡,落得个“萧比王,难比上。入朝堂,拜王相”的屈辱名称。
大齐的第九位皇帝明远帝,为登临大统,亦只能联系王氏、崔氏、沈氏、卢氏、郑氏、李氏等在朝士族为盟。登基后受却王、崔辖制,朝堂之上若三岁小儿,无决策打压之力,不到三年,郁郁而终。
大齐的第十一位皇帝明偃帝,开明疏阔,登基后圆融中庸,以帝王平衡之术制约声势隆大的崔、王二氏,立志于还政治清明。
后景嘉之乱,明偃帝暗中联合其他士族,以雷霆之势覆灭王氏、崔氏,逼迫两族远遁朝堂,三代之内不可入仕。
可当他解决崔王二姓后,却发现沈氏、卢氏、郑氏等已然不受控制。沈、卢、郑先下手为强。三个大族联合太子,逼他禅位,幽他于瀛洲台称“太上皇”。
忧愤之下,明偃帝不到四十便溘然长逝。连死后的庙号,都被三姓冠以“偃”字,无声嘲笑他的“明政,实为僵也”。
陆氏,是当今圣上的祖父明惠帝亲自提拔起来用于对抗沈、卢、郑等大姓的世族。
同为宿儒世家,陆氏一族几百年来却一直远离庙堂,安于吴郡一隅。子孙中有入仕者亦不涉党争朝局,保持中正明立。
明惠帝曾三次远下江南,微服拜访陆氏。不知道他和当时的陆老太爷达成了什么约定,自此之后,陆氏子弟大批入仕,并在朝中大显才干、平步青云。
而针对世族和皇权之争,陆氏则旗帜鲜明地站在了萧氏皇族一方。
沈、陆、郑等一些大族,深恶痛绝耳,欲让陆氏重蹈崔、王两姓之后辙。
今朝的陆相自幼出入宫廷,乃天子伴读。既然陆相亦从先人遗志做天子手中的那炳由内往外劈的刀,那必然就要做好被其他世家孤立、联合反噬的准备。
永嘉六年。陆相任吏部尚书,主导朝廷任官之职。首开科举明堂殿试先河,大力提拔寒门,进一步打压腐败荫封。同年冬,遇刺于榆树街,几死;
永嘉十年。陆相迁太子少师,兼任礼部尚书,带学生刘成明于朝堂论礼。同年秋,刘成明任江州知州,遇刺,死于任上;
永嘉十三年。陆相官居右相。大齐以“左”为尊,左相沈符大力推行“拥地层租论”,要求拥有土地的大族不得拥地自重,必须将土地下租给当地百姓,百姓按照租用耕地的大小向土地拥有者及国库缴税。
看似惠民,实则将保护了豪门利益,助长豪门侵地之风。
陆相不允,激烈辩驳于朝堂。同年九月,陆相出巡郊野,被乔装成百姓的死士连刺三下,几欲丧命。
永嘉十六年。也就是去年,陆相已是首辅之位。太子居东宫,有宦侍报圣上遇刺,淮阳王联合大内禁军谋反,令太子率东宫侍卫前往救驾。太子疑,未动。遣心腹探之。未几,再遣东宫侍卫卢明义探之。
后召陆相,问之。陆相大惊,言:“宫中未有警示之相,太子若带兵,是为谋逆。”而后,东宫上下皆留意宫中动向。
天明,诏书至。幽太子于东宫。
陆相入朝见圣上,圣上言:“昨日淮阳王与朕同饮,酒酣,联合禁卫军欲逼宫谋反。朕命林公公传旨东宫救驾,太子却说‘儿未得诏,不受’。却派心腹卢明义来探查情况。”
“幸得卢明义深明大义,不受太子令,神勇非凡,带领效忠于他的东宫侍卫护朕一路杀出。“
“朕听人说,昨日你亦在东宫,陆卿,你是在提前效忠新君吗!”
陆相顿时冷汗涔涔。
听圣上所言,心知太子与他已中计。
卢明义乃卢氏子弟,有姑表之亲,自小与太子一起长大。
太子不计出身,如此信任于他,而今却受到来自信任盟友的致命一击。今太子幽禁,必然引得朝野振动。
圣上第三子,第五子、第六子早已对东宫之位虎视眈眈,到时候又是朝堂混乱、党争并起的局面,上行下效,受苦的终究是无辜百姓。
陆相伏地大拜,求圣上明察。
这时候与他一起长大的圣上,却屏退了左右,亲自扶起他,道:“无缺,朕何尝不知道?只是昨日一事,若无人阻拦,按照太子纯孝心性,怕早已带兵救驾了。”
陆相,名琮,子无缺。
自圣上登基后,威威皇权之下,他们之间早已只剩下“君臣”二字。
如今听圣上再用这般亲密无间的语气唤他,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片刻间就明白为何今日大监宣旨时对他视而不见,东宫上下皆幽禁却让他能出入自由。
因为他曾经视为挚友、愿用毕生所学扶持的皇帝陛下,原来在等他。
昨夜那场圣上被刺一案,谁策划的已经不重要了,是真是假也已经不重要了。
圣上现在就是要他在太子和他自己之间做一个选择,是为了保全太子而将劝阻太子救驾的罪名揽在自己身上,还是舍弃太子保全陆氏一族荣光?
他忽然就笑了,问:“圣上,为什么?”
二十余年的相知相伴,彼此视为知己好友,为何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陆卿,朕乃天子。”这位将近不惑之龄的皇帝深深看他一眼,继而负手淡淡道,“太子自幼受教于你,视你如父。朕不想在朕百年之后,再看到一个王氏一个崔氏。”
天家薄凉。陆相不是不知。此时却依旧如利刃穿心,疼之周遭。
他叹了一口气,良久,再次俯身跪拜:“臣拜别陛下。”
说完,便直直冲向御书房内的殿柱。
血溅三尺。洒于明堂。
“陛下,臣···以死明志。臣···阻碍太子是真,对陛下亦至诚。求···殿下念无缺···保陆氏清明···放陆氏···放长蹊···一条生路。”
陆澹,字长蹊。陆相独子。
昔日,为了朝堂清明,为了太子端直,他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这两者身上。
对于天下、对于百姓,对于陆氏一门,他无愧于心。而今将死,细细想来,唯一有愧的便是于长蹊,身为人父却未尽父之爱慈。
陪伴天子多年,他自然也知道用什么样的词、什么样的语气,能唤起当朝天子内心深处的柔软。
殿下。无缺。那是圣上未登基前,他对圣上的称呼以及自称。
那时,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从五岁到十七岁,他们拥有一段无忧无虑、澄澈清明的时光。
若是他承认阻碍太子救驾而无视圣上性命,则有谋害陛下拥立新君之嫌。到时陛下三司会审、有意追究,陆相有口难辩,陆氏百年清誉毁于一旦,且朝中陆氏子弟、寒族门生必然为他求情。
那这些年改变朝中门阀独断的经营,必将毁于一旦。
至死前一刻,陆相都还在为朝堂打算。
若他自裁,不管皇帝陛下想要以何罪安在他的头上,终究是皇帝一言而已。未经名堂审查,他还是那个天子之相、太子之师,陆氏还是儒林望族受人尊仰。
而在朝的陆氏子弟及长蹊,在他死后固然会被天子贬谪打压,但至少能保全一条性命,保全家族最后的荣誉。
几番衡量,与朝堂、于家族,陆相的自裁,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无缺!”弥留之际,陆相看见早已修得八方不动的天子,失声痛哭。
三日后。圣人起居录载曰:
永嘉十六年。秋。
淮阳王与大内禁军统领刘逑欲逆上,封锁禁宫,构陷太子。
次日,上幽太子于东宫。是日,右相陆琮进宫,言,太子仁善纯孝,其中必有诡。力保太子。期间,多有矫证奉于御前。
太子欲废。陆相言,古有汉武,因巫蛊,错杀子据。今陛下前,亦有奸人矫。臣愿以死明志,证太子清白。言毕。遂撞柱。死。
上大恸。曰,今朕失卿,乃朕之过也!有此直臣,社稷之幸也!遂严查。还太子、陆相清明公正。